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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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衛雪嵐在元府住了下來。

湛君想要衛雪嵐同睡, 使女卻不許,幾個人上前請衛雪嵐出書齋。湛君斥問,為首的使女道:“嬌客見諒, 此是二郎的吩咐,婢子們不敢違逆。”話說完, 兩個使女便架住衛雪嵐往外走。湛君出聲喝止,使女們不為所動。湛君見狀要追出去, 兩個使女卻擋在她的身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讓開!雪嵐姊!雪嵐姊!”

衛雪嵐的回應散在夜風裏,稀稀落落的幾聲,聽不清楚。

湛君楞楞站在門前。

那為首的使女笑道:“二郎早有交代,衛娘子是貴客, 婢子們是不敢怠慢的, 嬌客大可放心。二郎是怕嬌客與衛娘子夜夜抵足而眠,說起傷心事, 衛娘子有孕在身, 對她不好。白日裏嬌客盡可與衛娘子同吃同坐, 婢子們在旁侍候, 必然不叫衛娘子出差錯。”

湛君忽地轉頭, 目光銳利。那使女楞了一下, 低下了頭。

湛君冷笑道:“那你主子想的還真是周到。”

那使女低聲道:“二郎一向如此。”

湛君看了她一會兒,問:“你叫什麽?”

她聲音愈發低了, “婢子名喚漁歌。”

“漁歌, 好美的名字。”

“區區賤名, 但恐汙尊耳。”

“是好名字,也是好人。”她說完, 不再站門口,朝內室走去。

漁歌留在原地, 為她最後一句話惴惴不安。

第二日一早,衛雪嵐由兩個使女跟著到了書齋,湛君見她安然無恙,終於信了漁歌的話,放下了懸掛的心。衛雪嵐白日至白日就在書齋陪伴湛君,兩人在一塊讀書下棋,依靠彼此支撐。方艾聽說兒子弄來一個有身孕的女人,暗地裏叫人打聽內情,都叫漁歌擋了回去。湛君見不到生人,日子過的還算安寧,只是元衍果然如他所說,忙碌的厲害,湛君許久見不到他,漸漸有些心焦。

這日下棋的時候,湛君好幾次捏著棋子發呆,衛雪嵐察覺到,問怎麽了。第一聲湛君還沒有反應,衛雪嵐喚第二聲她才回了神,然後就往漁歌在的地方望,果然看見了漁歌側開的臉。

衛雪嵐問:“阿澈,方才是怎麽了?”

湛君搖頭:“沒怎麽,只是在想人罷了。”

衛雪嵐就問:“誰啊?”

“我嗎?”不遠處忽然有聲音道。

使女們紛紛行禮,衛雪嵐也要站起來,奈何身子笨重,搖搖晃晃的,湛君連忙扶她。衛雪嵐站好的時候,元衍恰好走到近前。今日他穿了胡服,戴的是皮弁,還配了劍,英武非凡,與湛君素日見他時很不一樣,幾乎要認不出來了。

衛雪嵐要行禮,元衍擡手制止,“無須多禮。”湛君又扶著衛雪嵐坐下,隨後自己也坐下,並不理會元衍。元衍亦不做聲,只低頭看棋局。時間久了,湛君倒先不自在,問他:“你心情不好?”

元衍眉毛動了動,看表情是有些意外,道:“這倒叫人受寵若驚了。”說罷落下一子,結束了棋局,嘆息一聲:“倒也不是心情好不好,只是有些悵然罷了。”

湛君便不耐煩,“你不願講便罷,我們也未必樂意聽,做甚麽賣關子?”

元衍無奈朝衛雪嵐笑笑,才道:“哪裏有賣什麽關子?只是與你關系不大,不過你要聽,告訴你就是了,今日得到消息,楊圻昨夜死了,一時有些感慨。”

湛君不知道楊圻是誰,面有疑色,衛雪嵐便告訴她:

“楊圻官居太尉,掌天下兵馬,深受陛、大行皇帝寵信,七夕夜便是他舉兵攻入禁中,與阿澈你有殺父殺兄之仇。”

元衍這時候道:“七夕之事非他所為,是他那一雙兒女瞞著他做下的,他誠然是一無所知,不然也不至於吐血中風。他是個忠臣,但是權勢到了那種地步,哪個皇帝敢信他是忠臣呢?”

湛君冷笑道:“那你該高興才是,這樣的英雄人物,他要是在,豈非是你的勁敵?屆時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啊,你說是不是?”

元衍再嘆一口氣,十分誠懇地道:“當世之人,論起排兵布陣,太尉確是天下第一,無有出其右者,忍惜英雄逝於病榻而非疆場,叫人扼腕,我亦再無機會親手挫敗他,實是人生一大憾事,便是將來橫掃千軍所向披靡,思及此,也當覺少味。”

衛雪嵐聽罷,由衷讚道:“二郎是真英雄。”

元衍微微一笑,看向衛雪嵐,目光移向她隆起的獨子,衛雪嵐臉色大變,湛君立時擋住了她:“你想幹什麽?”

元衍道:“真想做些什麽,也不必等到今天了。”說罷拽著湛君的手臂拉她到自己懷裏抱住,不過有使女在,也只稍稍抱了一下,隨即便站起來,對衛雪嵐道:“你就在這裏安心住著,外事一律不必憂慮,養好身子把孩子生下來,你後半生的榮華都系在你肚子裏這塊肉上。”又指湛君,“還有她。”

湛君聞言皺眉。

“我是忙裏偷閑,還有的忙,先去了,若是還得閑,我就再來看你,要是不得閑……”他笑道:“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他想必是很急,話一說完就要走。

湛君見他走遠,心裏想著機不可失,於是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元衍聽見腳步聲,才回頭,湛君就撞上了他胸膛,鼻子一陣酸疼。

湛君皺著眉捂著鼻子後退,滿眼憤恨。

元衍沒忍住,笑出聲來,“你只要叫我一聲,我就會停下等你,追這麽急幹什麽?你自己冒失,哪裏能怪別人。”他見湛君還是瞪眼,遂捏住她下巴擡起她臉要為她揉鼻子。湛君拍開他手,“別碰我!”

元衍只當她耍小性子,一點也不生氣,看著她臉上還是溫柔笑意。這下湛君自己倒有些心虛,不好再張牙舞爪,拿手指掩了鼻子,低聲問:“你現在很著急嗎?我有話想要和你講。”

她打開元衍的手,元衍倒不覺得什麽,反倒是她這樣說話,元衍不免要猜她在打什麽主意,於是便不說話。

他好久不答覆,湛君耗沒了耐心,恨恨道:“管你忙還是不忙呢,我沒有話好和你講了。”

元衍聽出來她怕是有事要求他,想她近日還算乖覺,並沒有鬧什麽事,要是她真有所求,不過分的話,倒可以應,只是現下要去議事,實在沒空,便道:“那你等我晚些,我去找你。”

湛君咬著唇想了想,硬著頭皮應下,“那好,我等你就是。”

自衛雪嵐來後,湛君每晚皆是同她一道用飯食,今日既是要等元衍,她便早早叫衛雪嵐去了,一心一意等起人來。

從日暮等到深夜,湛君漸漸焦躁,心裏也添了憤恨,想要是元衍言而無信叫她白等一場,她就這輩子再也不和他講話。又過了好久,元衍仍是沒有來,湛君忽然就困了,掩面輕輕打了一個哈欠。元衍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

湛君原本雙眼惺忪,見得元衍,那一瞬間的歡喜是真的,雙眼有明亮色彩,落到元衍眼中,叫他頓了一頓。

曾經她見到他,眼裏都是這樣由衷的喜意,可是如今她卻幾次想殺他,難道真是他的錯嗎?不,不是,他的野心沒有錯,只是天有意捉弄罷了,這世上這麽多人,怎麽她偏偏是個公主?他是毫不知情的,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會改。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他就是要得到。

湛君見他雙目低垂,以為他是累了,她現在著意討好他,於是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拖他在小幾邊坐下,又親盛了飯給他:“你有沒有很餓?要不要先用些東西?”

她這樣,元衍不免要皺眉看她,心中暗想:“我真是被她折騰得太狠,她稍給我些好臉色,我就覺得她一定想著什麽壞。”

湛君見他神色,對於他此刻心中所想也能料中一兩分,一時有些氣憤,本要起身走人,但轉念一想他倒也沒冤枉了她,是以胸中的一口氣也平順了下來,握住的拳頭也緩緩松開了,還帶著笑又盛了一碗湯:“你用呀,總看我做什麽?”

元衍輕輕將碗推遠了,“先不急,你有什麽話不妨先講。”

湛君笑意不改,又將碗往前推了推,“我確是有話要講,但是哪裏就著急成這樣?你累了一天,還先用飯吧。”

元衍哪裏會信?他把碗推到湛君碰不著的地方,“你還是先講吧,你不先講,這飯我怕是吃不下去。”

湛君輕咬了下唇,問他:“難道我們往後就這樣了嗎?”

她說到“往後”,元衍的心往下沈了沈,講出了一句蠢話:“你難道想過我們的往後嗎?”

湛君一滯,可也只是片刻,她挪兩下到元衍身側,先是抱住他,將自己窩在他懷裏,而後擡起頭,叫他看自己的眼淚,“我哪裏沒有想過呢?”

“我跟雪嵐姊在一起這些天,已經想了明白,天下縱大,可離了你,哪裏又有我安身的地方呢?你待我是真心,我待你的情義難道便是假的嗎?我曾經也拋下過一切,只想一心跟你在一起的,要不是你做下那些事,我們又豈會變成現在這樣子?難道我死了兄長,心中還不能有怨了嗎?我的阿兄,他待我那樣好,他先是勸我離了你,說你不是好人,我不信他,不肯同你分開,後來他就跟我說,叫我不要擔心,有他在,不會叫我受委屈,他這麽好,你卻叫我看著他死在我面前……我們本來可以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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