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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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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郭青桐知道自己成為元衍妻子的原因, 因為方艾愛她這個兒子,且過於愛。

郭青桐未到鹹安時,方艾只知道有她這麽個人喚做郭植, 她到了鹹安後,方艾知道了她的小字。

“青桐?這名兒和我們鳳凰是一對兒呢!”

於是方艾突發奇想。

彼時元承正在議親, 新婦是誰家的女兒方艾一點不在意,她想的是她的鳳凰將來要娶什麽樣的女子, 這實在是一件極重要的事。方艾說完那句話,有如醍醐灌頂,一下子豁然開朗了。眼前的女孩子才四歲,清水一樣的神靈, 清水一樣的容顏, 她要把她教成世間最完美的妻子,送給她的兒子。

郭青桐從來沒有叫方艾失望過, 德言容功無一不出挑, 可唯有一點, 她不得元衍喜歡。

這件事在根上就出現了偏離。

哪怕她再好, 元衍不喜歡她喜歡旁的人, 他不要她做他的妻子, 他要把這個位置給別人。

這太叫人難堪了,可是郭青桐無計可施。

方艾滿意她, 在很多人眼裏, 方艾喜愛她勝過元希容, 可方艾對她的喜愛並不出於她自身,而是出於方艾對自己兒子的愛, 方艾因為愛她的兒子所以愛身為她兒婦的郭青桐,如果郭青桐不是元衍的妻子, 那麽方艾將收回她給出的寬容慈愛。

方艾如何拗得過元衍?

郭青桐即將失去如今擁有的一切。

富貴榮華皆不可惜,只是人要如何割舍?

一個人,一個女人,十年的漫長時間裏只望著一人,長大就是為了要做這個人的妻子,她的心早已封閉,再不許旁人走進,她真誠熱烈的愛意能夠填滿整個天際,讓她做這世上最執著的人。

郭青桐曾經想過,她或許生來就是要做元衍的妻子的,那時心中只有甜蜜,如今卻是□□了。

她放不下的。

“我真嫉妒她,憑什麽?”

郭青桐看向鏡中的自己,冷冷說道。

“這就是我的命嗎?我不認。”

要元府眾人來看,府上少夫人怕是要換一位。二郎成親多年,一向冷情,皆以為他性情如此,如今看來實非這般,不過是沒遇著真正愛的人罷了。

變故發生在那個夜晚。

元衍回到書齋時是日入時分,他近來很忙,安州近來忙的人不少,他是最忙的那個。這天他好容易得了清閑,停下來才想起已經好久不見湛君,於是馬不停蹄歸家。湛君如今好了不少,至少比起前番的麻木模樣,臉上起碼會有表情,雖然也很細微就是了,但對元衍來說已然算作驚喜了。一切都在遂著他的心意變得更好,不是嗎?這其實是一個十分美好的夜晚。

元衍撿了幾筷子的菜到湛君面前碟子裏,湛君吃完,又用掉半碗羹,再不肯動了。

元衍最懂得循序漸進這個道理,是以心中雖仍覺得她用的太少,卻也不會說強逼她什麽。兩人沒說話,有仆從來找,時元佑叫元衍過去,元衍打發了人,胡亂用下一碗飯,飛速起身要走。

他已走到了門口,忽然覺得自己或許該先同湛君說幾句話,於是回了頭,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外面嘩一聲,落下了雨。

湛君在元衍之前開了口,“我什麽時候能見先生呢?”

元衍忽然想起來,是了,他說了她的先生來找她了,然後如願看到她擡起了頭。

但是姜掩不在,他騙她的。

姜掩來過西原,到過鹹安,也在元府外流連。他應當是知道了元衍並沒有回來西原的事實,他在鹹安盤桓數日,最終不知去向。元衍不想姜掩離開鹹安,按他的設想,姜掩應該在鹹安等他從京都歸來,正是如今時節,自然而然,恰如其分。可是此刻姜掩不在鹹安,元衍不知道他在哪裏,因為他甩掉了元衍的人,元衍早失去了他的蹤跡。

元衍回答湛君:“我不知道,但應該很快。”講這話他很有底氣,姜掩在找他,知道他回了西原,姜掩很快就會追過來。

殊途同歸罷了,不算元衍失手。

想到這裏元衍心情更好了些,湛君也好,竟也是皆大歡喜。

元衍走在雨中,雨不算大,他沒打傘,負手低頭想元佑找他的原因,恍然一瞥,定住了身子。

初秋的雨帶著涼意,梨樹下的人一樣沒有打傘,穿著鬥篷,兜頭罩著,看不清面容。

元衍覺得似乎是位舊朋友。

樹下那人摘了兜帽,顯了真容,一瞧,果然是舊相識。

元衍笑著喊了一聲寶珠。

楊寶珠竟然也笑,慢慢朝他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這時候元衍才看到十步外院墻下站著的李雍,他與楊寶珠不一樣,他很緊張,元衍無奈笑道:“世道不濟,家宅生亂。”

“二郎過謙。”楊寶珠這樣道,語氣裏還有昔時在元衍面前故作出的天真嬌憨,就好像一切沒有發生過。

楊寶珠說:“二郎,這些時日我好苦。”她說:“你叫我好苦。”

元衍只說:“寶珠,快回家去吧,我就當咱們今天沒見過。”

楊寶珠嗔笑道:“二郎,我遠道而來,你都不問問我為著什麽,開口就趕我。”她嘆道:“你好狠的心吶,二郎。”

元衍面不改色,“寶珠,安州前幾日才發了檄文,今晚我放你這一次,已是不忠不孝了。”

楊寶珠嗤笑一聲,話講的輕快:“二郎和我說忠孝?孝我不知道,忠的話,二郎是在跟我講笑話吧?”她又問:“二郎,你該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吧?”她看一眼李雍,聲音變得哀傷,“阿雍都知道呢。”

元衍沈默了。

楊寶珠繼續道:“二郎,你對我做的事,我全都知道了,可是我這麽喜歡你,所以我沒有告訴父親,也沒有告訴阿兄,看啊,二郎,事到如今我還愛你。”她咯咯笑起來,“我自己都覺得我下賤。”她安靜了一會兒,顯得有些落寞,“可我不該是這樣的人,我父親掌天下兵馬,我是他掌心的寶珠,我得是世間最耀眼最不可攀折的存在才算對得起他,我原來是這樣的人的。”她擡頭看向元衍,“二郎,原來你想要的那麽多,不過知道了也一點不驚訝,你就是這麽一個人嘛,我心盲,眼卻不瞎。”

她問的認真,“二郎,我這麽愛你,你做的那些事,我可以通通不在乎,我甚至願意拋棄我的姓名,不做你的妻子,只要你留下我。”

這簡直是瘋話,李雍急的往前邁出一步,元衍皺起了眉頭。

楊寶珠哈哈笑起來,笑到咳嗽,渾身震顫,她捂住自己的嘴,手指擦掉了眼淚。

她平靜地問:“二郎,那些死去的人有沒有入過你夢裏?你說,他們知道是你嗎?你做下的那些事,那些現在還掛著白幡的人家,知道有你這個仇人在嗎?”

湛君的手裏拿著的傘砸在地上。

元衍在回頭的一瞬間睜大了眼。

楊寶珠認出了人,這樣一張臉,見過一次便不會忘了,不過她倒驚訝這人竟在這裏,因為據她所知,這人是去了河陽王府,不然她活不到今天。

河陽王……

楊寶珠恍然大悟,她又開始笑了。她眼睛看著湛君,話卻是對元衍說:“你是為著她才殺了河陽王的嗎?”

這句話是今晚她那麽多話中與她最不相幹的一句。

湛君身體搖晃著,趔趄著往後退去,最終跌坐在地上,捧著頭痛苦地嚎叫起來,甚至在泥地裏滾開了來。

元衍已顧不得反駁,傾身上前想去拉湛君,只是才邁出去一步便停住,嘶著氣看擰身回看。他側後腰腹上赫然插著一把匕首,沒進肉裏,只留短柄在外,楊寶珠的手正從那上邊離開,沒有一絲的顫抖。

她輕聲說:“你去死吧,二郎。”纏綿得像戀人說著情話。

李雍反應驚人,變故發生之後,沒有片刻的猶豫,飛身向前,欲帶楊寶珠走。

他離元衍十步,他步子邁得那樣大,七步他就可以到,不,五步,四步、三步……

血線飆出來,好似一朵花。

楊寶珠以花朵飄零的姿態落地,躺下的時候正對向朝她而來的李雍。李雍看見她頸項處整齊的骨茬,鮮血無法覆蓋,總能叫他瞧見那白色不停變換。

這個人死了,這個他放在心裏最深處的人,只要她好他怎樣都可以的認,死了,死在他的面前,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她還不知道他對她的感情,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我要殺了他。

只有三步遠。

李雍與元衍纏鬥在一起,湛君還在嚎哭。

李雍很快亦是到自己不是元衍的對手,哪怕元衍受了傷,他仍沒有占到上風,而哭嚎聲很快會引來其他人。李雍不打算死在今天,他決定走。

元衍沒餘力再追,而且他也不會去。

火把照耀著,這一方地方清清楚楚,三個人,一個死的,一個重傷,一個似乎瘋了。仆從們去扶那個傷的,傷的只顧看那個瘋的。

元衍抓著湛君的肩膀,“看著我,你看著我!”

元衍一連喊了好幾聲,湛君竟真的停了下來去看他,神情呆滯。

元衍此刻是強弩之末,他並沒有什麽氣力了,隨時都會昏過去,但他固執著不肯昏過去,他要把話跟她講清楚。

“你聽著,你阿兄——”

元衍摔在了地上,湛君推了他,他躺在地上,再沒有力氣講話了。

仆從驚呼著上去扶人。

湛君站了起來,指著地上的元衍,用她迄今為止發出的最激越高亢的聲音怒喝:

“逆賊敢辱天子之女!”

湛君並不認為自己是位公主,她承認自己是孟沖的妹妹,可這與皇子公主什麽的並沒有關系,湛君認下這個身份是為了恨元衍。

是的,她要恨他,以最不可化解的仇恨,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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