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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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湛君大鬧起來。

她不肯吃任何東西, 不喝水,也不睡覺,她大喊大叫, 不管不顧地砸東西,幾乎已經到了狂猘的地步。

沒有人管她。沒有人敢。

元衍昏迷不醒, 眾人心皆懸著,尤其方艾, 整日啼哭不止,一副已然活不下去的架勢。

楊寶珠的屍身妥善已收斂了,上好棺木裝了,灌了水銀, 即刻由重兵護送至奉州。這事是元佑辦的, 方艾要剁碎了扔去餵狗,不然不能解她心頭之恨。元佑肯定不聽她的, 方艾這口氣咽不下去。她憋著氣, 旁人自然都不能好過, 沒人敢觸她黴頭。湛君是這件事裏方艾痛恨的另一個人, 那天晚上她想讓湛君死。也是元佑攔下來的。只有他能攔, 旁的人便是提也不敢的, 元希容都夾起了尾巴。

兩天過去,元佑終於從紛亂裏抽出身, 到了元衍的書齋裏去看望湛君。這時候湛君已沒有氣力鬧了, 但仍是抵抗的姿態。元佑見到她的時候, 她頹靠在門上,雙目幽幽如鬼火。

元佑蹲在她面前, 註視她面容許久,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認識你的母親, 你和她很像。”第二句是,“怎麽可以不吃東西呢?”

湛君看著他,是仇恨的目光。

元佑臉上是懷戀的神色,“那是二十六年前——”他頓了頓,又改口:“——是二十七年前了,那時候我二十四歲,陪著陛下……”他又停頓了,這次要久一些才繼續講,“……隨駕在靖安,那年雨水很盛,綏河多處決堤,多少人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就是在靖安城裏,我見到的你母親,那會兒她已經二十歲了,背著箱籠在流民堆裏盤旋,有人喊她,她就回了頭,我看見她的臉,沾滿塵泥,但仍明亮逼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樣。”

湛君卸下防備,微擡著頭,有在認真聽。

元佑繼續講:“她說自己叫雲開,後來我知道她的小字叫月明,因為有人這樣喊了她。她會一些醫術,在流民堆裏是在救人,我們和她說話,她其實很不高興,皺著眉頭,但也耐著性子說一兩句,然後她突然高興起來,因為她兄長回來了,那一瞬間她美到幾乎叫人不敢看她。這是我第一次見她,也是最後一次。陛下很喜歡她,秋天過後,她便隨聖駕去了敻都,自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也沒再過她的兄長。後來她就死了,死在平寧寺,死前數月不與陛下通音訊。”

他嘆一口氣,“當真如隔世之事,不堪回想。”他看湛君,神色是憐憫的,“孩子,你怎麽在這裏呢?你舅舅雲掩呢?”

這句話叫湛君流下眼淚。

“我要回家,回家……”

湛君拉住元佑一片衣角,淚如斷珠。

元佑看著,心不是不痛的,“你得吃東西啊,不然你就要餓死了,還怎麽回家呢?”

湛君抓衣角的手攥的更緊,臉上明亮起來。

元佑想,和她母親更像了。

“你會叫我回家的對嗎?是不是?你說呀!”

元佑沈默。

他知道有湛君這麽個人,畢竟元衍已然在敻都鬧了那麽一場,他知道元衍想娶她,也知道元衍將湛君帶進了府裏,就安置在他起居的地方,只是不是故人的遺孤。就算如今知道了,他也做不了什麽,自己兒子什麽性子他知道的清楚,這事上怕是得罪不起他,且他私心是想人留下的,這可是她的女兒。

湛君哪怕絲毫的希望也不肯放棄,她抓著元佑的衣擺不放,“我不能留在這裏,叫我怎麽能呢?我阿兄死在你兒子手裏,他是我的仇人,叫我委身於他,還不若叫我去死!我不能為親人報仇,已然對不起他,倘還留在這裏,如何還能為人?”

元佑大驚失色,“什麽叫做你阿兄死在我兒子手裏?孩子,你在講什麽?”

湛君哭道:“你家作亂犯上,大逆不道的事已然做下,怎麽如今來問我呢?”又道:“我螻蟻一樣的人,給他們報不了仇,並不奢想,只求不深我罪孽,我亦想活著見到餘下的親人,我做錯事,還沒有同他們告罪,我不想死了還求不到寬宥,若如此,便是到了地下也不能安穩,您既認識我母親,只當看在她面上,念一些過去的情誼,留我一條命……”

元佑此刻心亂如麻,想要尋元衍問個清楚,可湛君拉住他不叫他走,糾纏之下,元佑又急又無奈,“孩子,現下天下大亂了,沒有安生地方,你此時上路,生死難知,豈可如此?”

湛君道:“死在外間,也好過留在此地,此地於我,與不覆之地何異?我父親只生了我,宗室沒有養育我,天下誰人逐鹿,與我並沒有幹系,只我那阿兄……”湛君伏地哀嚎,“我那阿兄,是我骨肉至親啊!”

聲聲泣血,耳不忍聞。

湛君又發了狠道:“倘你強留我在此地,誰也攔不住一個想死的人,我便是死,也不會墮了志氣。”

元佑焦頭爛額,百忙之中深思熟慮了一番,決定送湛君走。他只能留下一具屍體,有什麽意思呢?重要的是人活著。元佑毫不懷疑湛君赴死的決心,因為哪怕他告訴她會送她走,她還是不肯吃一點東西,“除非我離了你家的地方,否則我不信你。”

元佑叫人抓緊給她收拾行囊。

消息在元府傳開來,有人歡喜有人憂愁。

元澤找上元佑,直接就說:“她走了,二兄醒了找不到人,父親怎麽給二兄交代呢?”

方艾怒道:“是她要走,不給她走,她就死在我這裏了!”說完想起自己榻上躺著還未醒的兒子,又捧著帕子嗚嗚哭起來。

元澤只好說:“還是得護住她的安全,她的行蹤也得清楚,到時候二兄肯定要找的。”

方艾便說:“如今亂成這樣,生死都是註定的,她還是求佛祖保佑她吧,我可不供她,她不死我家裏便好,管她死在哪裏又何處埋身呢?”又說:“你二兄被這些毒婦妖婦害的這樣慘,她們都該死了給你二兄賠罪!”

元澤覺得他母親話講的實在難聽,且有失偏頗,要同他母親吵,這時候他父親在一旁狠拍了幾案,叫他們都閉嘴,不準再說。

元澤有話不敢講,方艾則氣憤著去看元衍。元澤想了想,也跟著去了。

楊寶珠的匕首長約七寸,盡根沒入元衍體內。楊寶珠是狠了心要殺他的,可她心裏的愛同恨一樣多,或者更多,她還是不夠心狠,所以只捅他腰腹而不是心室。元衍一息尚在,癡情女兒玉碎珠沈。

因傷在腰腹,是以傷口雖深,可還不算兇險,人尚不清醒,只是通體熱如炭,叫人不得不心憂。

自元衍昏迷,郭青桐便在一旁照料,夜以繼日衣不解帶,眼睛熬出血絲,人憔悴不少。

但心中是甜蜜的。

郭青桐看榻上人的睡顏,蒼白臉色,眼皮闔著,嘴上起了皮,看起來很不好。

可郭青桐喜歡他這時候的樣子,此刻他是這麽的脆弱,他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此時此刻他屬於她,不是旁人的,而是她的。

兩人年紀稍長一些後,她就再沒有離他這樣近過。

這完美的男人,是她的夫君。

郭青桐幾乎要陶醉了。

實在是上天眷顧,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這樣想。這段感情中,郭青桐是卑微的,這種情感來自四面八方,太多太多了,她只慶幸她早早得到了他妻子的位子。她從不奢望他只有她一人,她知道他會有許多人,但她沒有想過自己會沒有立錐之地。

她看著他的臉龐,喃喃道:“多狠的心吶……”

這句話說完,她看見他睫毛顫動了一下。她的心跳空了一下。他要醒了,她不知道是該欣喜還是該痛苦,或者各種情緒裏,哪一種更多一些。她尚未得出結論,榻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元衍睜開了眼睛,楞了一會兒後,動了動嘴唇,郭青桐立馬捧了水給他喝。

餵完水後,元衍神色清明了些,張了張口,艱難地說出句感謝的話來,然後就問:“她還好嗎?”

這個“她”是誰,郭青桐自然知道,也並不意外,只是實在不知道,正要搖頭說,身後一聲動情的哭喊,亦是不必猜。

郭青桐忙讓出位置來。

方艾拉起元衍的手,痛哭流涕,“我的兒,我過來時還在想,說不定我一到就能看見你醒了,果不其然!你嚇死母親了,你要是有什麽事,我哪裏還活得下去呢?”又拽著郭青桐一只手,兩只手一齊攥著,道:“這麽些天,青桐是一步都沒離,只守著你,多麽好的孩子!怎麽你就被蒙了心,做對不起她的事呢!你聽我一句,可不要再惹風流債,要是再來這麽一次,這世上還哪還能再有我這麽個人呢?”

元衍心煩得很,但實在沒有力氣說別的話,只好忍著聽。他也是不明白,親生的母子,怎麽能這麽多年還不知道他脾性,白費這些口舌。

幸好元澤很快就到了。

元澤沖到榻前,他年紀還小,忍不住,也抹眼淚,但對比方艾克制許多,眼神脈脈,只說一句:“二兄,你可醒了!”

眼見來了個妥帖的,元衍蓄了好一會力,問道:“她怎麽樣?”

方艾在一旁聽著,怒如火燒,她講這許多話,原也不指望收著元衍的回應,怕他受累,只聽著她抒發就好,他可倒好,開口就是問那小妖精。

方艾皮笑肉不笑,“死了!”

元澤攥著他二兄的手,面色焦急:“父親要送她走,二兄你快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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