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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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元希容和元澤在水邊說話。

元澤問:“你這麽急著找我做什麽?”

元希容倚著著柳樹站了, 抿著嘴笑:“我不急,我看你倒是急,怎麽, 我耽誤你事了?”

元澤道:“我有什麽事好耽誤?不過你一向沒好事找我,這次是又為了什麽?”

元希容見左右無人, 不再和元澤饒舌,徑直問:“你一路跟二兄回來的, 那個女人你知道多少?”

元澤記著他二兄的交代,知道的都埋在心底,絕不同旁人透露半個字,只對元希容說:“你打聽到二兄頭上, 不怕他知道了跟你翻臉?我勸你別問。”

元希容聽這話裏意思, 他必然是知道些什麽,只是迫於二兄威勢不敢言語。想到這兒她有些滿意, 她一向知道自己這兄弟沒什麽機心, 既然他知道, 不怕問不出來。她動了動眼珠, 又笑了下, 道:“我好奇而已, 你不願意說便罷,這事就這麽過去, 倘若二兄日後找我麻煩, 那一定是你告密。”

元澤立馬高聲道:“我豈是那般人?”

元希容忙安撫他:“好了好了, 我自是知道。”又似不經意地說:“話說回來,她可真美, 我覺著比前一個美。”

元澤點頭,讚同道:“是比二嫂美上許多。”他這個二嫂是郭青桐, 喊了十來年,一時還改不過來,他倒也沒覺著什麽不對。

元希容換上一副疑惑神色,“你說,這麽一個人,到底哪兒冒出來的呢?怎麽之前從來沒聽說過。”

她可是那位貴嬪的女兒!元澤幾乎脫口而出,生生剎住了,反應過來自己又被算計,氣惱地盯著眼前人。

元希容笑問:“怎麽這麽瞧我?”

元澤反問:“你自己不知道?”說完怒火更盛,“一貫愛欺負我罷了。”

元希容得意地道:“誰叫你傻呢?”

元澤轉身就走。

元希容拉住他,道:“好了,我不止好奇她,更關心你呢,你快和我說,七夕那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只知道粗略知道一些,說是楊姊姊家造反,如今天下大亂了,消息傳到家裏,母親一下子就哭了,我也急的哭了,家裏人都哭,幸好很快收到你們家書。”

提起那一晚上,元澤心有餘悸,覺得太像一場夢了。

“二兄叫我跟著大兄,我覺得他有什麽事,一時沒管住自己,偷偷跟去了。我到的還是太晚了,當時河陽王躺在地上滿身的血,二兄提著刀,地上還躺著一個,我懵著呢,二兄叫我走,我跟上去,我們一路跑到雍門,大兄已經在那兒了,見著我們嚇楞住了,問怎麽回事,二兄就說今日有人作亂,須早離開是非之地。我們才出了雍門沒多遠,就見成群的甲士從明門狼奔入禁中,二兄說那是北郊大營的士兵,太尉管轄。因為七夕那晚沒有宵禁,我們脫身的很順利,人定時候,我回頭看,禁中已起了大火,煙直沖到天上,連月亮也遮住了。我只看見這些,後邊這些都是聽旁人講的,他們說楊氏早有不臣之心,為太子所察,因此太子策劃了宮變想要鏟除奸佞,卻不想楊氏膽大包天,竟也策劃著謀逆,又因為河陽王素日與楊琢積怨,楊琢懷恨在心,便先遣人擊殺河陽王,不想敗露,宮人發現河陽王屍首,報與陛下,陛下一口氣喘不上來,立時山陵崩,宮人嚎哭著報與太子,又指證楊氏罪行,說話間左右衛已到,太子怒斥楊氏狼子野心,可不多時北郊大營的兵馬也到了,而且更多,左右衛根本不是對手,一時間攻守異勢,楊琢將太子斬於劍下,楊氏以臣弒君,臣工怒罵,竟被楊琢下令屠滅,到後時,已然是屍山血海,除了少數幾人,赴駕者盡被誅滅。第二日天還未亮,都中各家聞得驚變,紛紛棄宅競竄,無論貴室貧夫,全都繈負奔逃,一時間十室九空。”

元澤接著又說,當時萬民嚎哭,奔如犬彘,踏死者不知凡幾,更有甚者,趁機劫掠,如此情形,只想一想,便覺身處煉獄,涼的人血都停了。

元希容沈默了,良久後,她說:“幼猊,你不要說了,不要再和我說這些了,以後都不要說。”

元澤輕聲講:“我也不會再說了。”

元衍在書室見到了自己的父親,元佑疲憊得很,人便顯得蒼老許多。

元佑聽見聲響,從掌心擡起頭來,見只有元衍一人,不免問:“你阿兄呢?幼猊又在哪裏?”

元衍將他兩人去向說了。元承面父,必然要梳洗整理一番,因他頭上有傷,所以必然要慢一些,元澤則被元希容絆住。

元佑聽完,低下頭捏了捏眉心,覆擡起時,面帶愁容,對元衍道:“我待會要說的事關系重大,得你們兄弟悉數來,你坐下來,咱們且等他們一等。”

他要說什麽,元衍心知肚明,天知道這一天他等了多久!等到今日,等到此時,哪裏還能再熬得住片刻?

“父親是要問完我們兄弟才決定去從嗎?父親想從我們這裏聽到什麽樣的話呢?”

次子這般正色,元佑不由得心頭一凜。

他知道的清楚,他三個兒子,另兩個加一起也比不過眼前這個,幼子還年幼,且唯他二兄馬首是瞻,長子庸常,或可寄望於守成,開拓創業是不能指望的,如今風雲際會,於自家而言,焉知福幾多禍又幾何。

元佑長嘆一聲。

元衍道:“時局如此,父親若想獨善其身,怕是不行,且我家世負皇恩,如今宗室有難,豈可作壁上觀?父親應隨天下豪傑,發檄文出兵以討不臣。”

元佑最大的顧慮在於楊圻,“話雖如此,普天之下,論用兵一事,誰又是太尉的對手呢?天下兵馬盡在其麾下,便是旁人群起攻之,又哪裏有兵可用?便是立時招買加以訓練,但此事非一日之功,不能立竿見影,到頭來不過烏合之眾,營造出再大的聲勢,見了太尉只怕也要作鳥獸逃竄。”

元衍只說:“他已經老了,父親。”

湛君坐在榻上,雙眼無神,臉上沒有表情。近來她常常如此,麻木到叫人害怕。

眾目睽睽之下,湛君頂著不清不楚的身份進了元府,住在元衍的書齋。這是個僻靜地方,自成天地,元衍若不出門遠游,起臥盡在此處。他小時並不住這裏,成親後他才搬來,郭青桐不在這裏。

元衍從外邊回來,揮退了使女,滿室只剩他與湛君二人,他沖到榻邊,將湛君一整個抱起,舉起她轉圈,直轉到力竭,把人放下後又按著湛君的頭叫她去聽自己此刻震徹的心跳。

他問她:“能感受到此刻我的快樂嗎?”

湛君並不能感受,此刻她們的情感並不相通。

元衍也想到了,他冷靜了下來,仍保持著摟抱著她的動作,不說話也不再動彈。湛君像一具傀儡,她失掉了魂靈,對她做什麽都可以,無論是誰。或許也只有元衍。

元衍捧起她的臉,揩了揩,低聲說:“就算是親生的兄妹,可你原先都不知道他,怎麽就傷心成這樣?”又說:“別難過了,我給你報仇,你等我立業建功,萬裏江山捧到你眼前。”此刻他終於把前番含糊許諾了多次的話第一次清清楚楚說給她聽,聲音輕輕的,帶著克制不住的笑意,“做公主有什麽好,我能叫你做皇後。”

郭岱從元佑書齋退出來,元衍追出來,喊住了他,兩人說了會兒話,又告別,郭岱便繼續由人引路去看望自己妹妹。

郭青桐坐立不安,見到兄長高大的身影自中庭而來,等待不及,飛出門前去迎接。

兄妹二人在庭中桂樹下站到了一起,郭青桐仰頭喊了一聲阿兄。

郭岱看著自己的妹妹,上一回見她是年節,他來元府拜謁祝賀,同今天也是差不多一樣,從西原公的書齋出來,元府家人引著他來,不過上一次她莊重站在檐下,臉上也並沒有今日的焦急,以及隱約的委屈。

郭岱忽然就想嘆氣。

他語調平穩,對自己妹妹說,“二郎已經將話都同我講了。”

聽了這句話,郭青桐咬著自己的嘴唇,眼裏漫出眼淚。

她在元府從來不哭,她力求做個完美的人,她以此無聲告訴所有人,她在這裏過的好或不好,無須他人置喙。

可如今是在自己兄長面前,她自己知道得清楚,哪怕她將元氏的每一人都視作親人,這世上真正永遠為她好的也只要她的阿兄,因為他是她的阿兄,他對她好也只是因為他是她的阿兄,他們的感情簡單純粹,卻重於世上任何一人。

“我要怎麽辦?”她問自己的兄長。

郭岱說:“青桐,不管你信不信,你的這樁親事,我有太多顧慮了,我曾經很想要推拒。你在這府上十年,個中滋味你自有體會,不必我多言,說到底你當年什麽也不知,如今受這些委屈,盡是我的過錯,你放心,這是最後一次,往後再不會了。”

郭青桐顫聲喊了一聲阿兄,眼神是迷茫不解。

“青桐,如今時勢……倘若是之前,你受這樣的欺負,哪怕我依附元氏生存,也要為你出一口惡氣……說到底是阿兄無用,二郎已算懇切,也用心為你周全,他不愛你,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不能求著一個男人愛你,太沒有體面,且也求不到,你這樣的人材,何至於此?他對我已有許諾,經由此事,日後江山大定,你雖無至尊之貴,卻也再無人敢欺淩。”

“青桐,你便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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