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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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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孟沖不欲再與元衍多言, 他想去找湛君。元衍看出他意圖,上前阻攔。孟沖瞪他:“你敢攔我?”推開他就往屋內去。

湛君坐在榻上發愁。昨晚上鬧那一通,臟汙了茵褥, 怎麽處理是實在個難題,是洗還是丟?丟的話, 東西不是自己的,要怎麽解釋?或者另尋了替換?

孟沖推門進來, 那茵褥正掛在湛君兩臂上,正中刺目的一小片紅。湛君忙裹了收起來,這場景真叫人難為情,她惱羞成怒, 斥道:“你進來做什麽?”

孟沖站在門口, 心像被剖開一樣疼,顫抖的手倏然握成拳, 轉身往元衍臉上揮去。元衍皺著眉頭躲開, 孟沖反倒因為使出的力沒有承托而站不穩摔倒在地, 元衍伸手扶他, 被他狠狠拍開。他爬起來, 踉蹌著離開了。

元衍看著他的背影, 想他或許再也不會來了,但最好還是做些什麽以免節外生枝。他心中正盤算, 湛君走出來, 沒瞧見孟沖, 就問元衍。

元衍說人已告訴他走了,“我瞧他傷心的很。”

湛君後悔自己方才說話太大聲, 心裏愧疚,低了頭不說話。

元衍捧起她的臉, “以後不許再見他。”湛君拿掉他的手,扯著他往屋裏去,語氣埋怨:“你瞧瞧吧,這要怎麽辦?”

元衍看了,笑著說:“叫我帶走吧,給你換條新的來。”

孟沖瘋了一樣騎馬往皇宮裏趕。

他腦子想的都是,有什麽關系呢?他妹妹絕不可能給人做妾,讓父親下旨,叫元氏休妻!

他一路沖到平成殿,宣成在殿外伺候,瞧見了他,遠迎上來給他請安。

孟沖充耳不聞,只是一腳即將要踏入殿門時忽然茫然:“要是我告訴了父親,要怎麽同母親交代呢?我已然背叛了母親一次,如何能有第二次?”孟沖憤怒洩了氣,他躊躇著,頹喪了起來。

宣成在一旁輕喚他,孟沖收回了腳,轉身跌撞著走了。

平成殿裏傳來孟愷沙啞的聲音:“是錦兒嗎?”

宣成忙進殿,稟道:“方才殿下來,可到了門口,失了一回神,不知怎地又折返了。”

孟愷咳嗽著從榻上起身,宮人們忙上前攙扶。待坐定了,他問李豐:“錦兒近來都在做些什麽?”

李豐答:“府上人說殿下多是養傷,要麽就是往平寧寺去,不過倒比往日要勤些。”他笑著說:“殿下是想貴嬪了。”

孟愷聽了最後一句話,沈默著不動了。

元衍正叫人找茵褥,元承的侍從來請,說大郎君要他去前頭會客。元衍問:“客何人?”話音方落,一女聲朗朗道:“是我。”

楊寶珠走進門來,珠釵明晃,光焰照人。

元衍笑問:“寶珠,怎麽到了這裏來?”

楊寶珠笑答:“我怕我面子小,不親自來請不動你。”

侍女尋到了合元衍要求的茵褥,呈上來給他看。

楊寶珠瞧見了,問:“怎麽用這樣素的東西,連紋繡也無。”

元衍叫侍女將茵褥收起來,一邊伸手請楊寶珠出去,一邊同她說話:“寶珠今日同誰一起來?”

“同我阿嫂一起,你阿嫂請她。”楊寶珠聽見了元衍的話,卻瞧不見他的動作,她不出去,反倒在元衍房中轉了起來,同時評判:“東西都胡亂擺,一點也不經心,想來你府上缺人打理。”

她這樣,元衍只好同她明講:“寶珠,我的臥房,你來不合適,同我一道出去吧。”

楊寶珠四下裏環顧,目光最後落到元衍身上,笑了一下說:“這時候來是不合適。”又問:“郡公同夫人什麽時候到呢?”

元衍道:“快了吧。”

楊寶珠又笑,好意提醒:“青桐,到時你叫她好好挑一挑,要選個自己喜歡的。”她放輕了聲音,“二郎,你的妻子只能是我。”覆笑起來,話又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了:“我到你阿嫂那裏去尋我阿嫂,你去倒不合適,就送我到這裏吧。”

元衍聽了,只笑著目送她去。

孟沖回到平寧寺,在小院前低頭徘徊。湛君瞧見他,忙跑過去,說:“你來找我,怎麽在外邊呢?”又同他道歉:“我先前倒也不是有意同你大聲講話,要是冒犯了你,還請你不要跟我計較,你不說話走了,我自責了許久。”

孟沖看見她,一時間有好多話想跟她講,可是木已成舟,再說也沒什麽意義了,他只問:“他待你好嗎?”

湛君點了點頭,“我是想和他共度餘生的。”

孟沖亦頷首,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湛君覺得他這樣子奇怪,問他:“你看起來好像並不為我高興。”

要怎麽高興呢?孟沖露出苦笑,“只要你高興,我也會為你高興。”停了停,他又說:“你放心。”他心裏忽然生出奢望來,嘴唇顫抖著,“你、你能喊我一聲阿兄嗎?”這一句出口,淚水徐徐淹沒他的眼。

湛君自己沒有兄長,他待她算得上很好,喊他一聲阿兄並不為難,只是她知道他是想聽他妹妹喊他,他期望了那麽多年。她最怕接受他該給妹妹的感情,要是喊了這一句,更覺得自己是個偷東西的人了。如此湛君便有些遲疑,一聲阿兄如何也喊不出來。

孟沖心下淒然,笑容愈發慘淡,眼淚將要落下,他轉了身,朝湛君揮了揮手,“你回去吧,我得走了。”

他背影實在寂寥,湛君承受不住,她一向是個心軟的人,其實她心中還並沒有做出決定,那一聲阿兄已然從她嘴裏鉆了出來。這樣不受控制的心,不受控制的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懊惱。她的聲音不大,她隱隱希望他沒有聽見。他沒回頭。湛君松了一口氣,思緒飄起來,她能為他找到他妹妹做些什麽呢?又想到他一個皇子都找不到人,那她又能做些什麽呢?他真可憐,湛君又一次這樣想。她不知道,她瞧不見的地方,孟沖是咬著自己手背才沒哭出來,他多想告訴她一切,然後求她像方才那樣喊他,那兩個字能支撐他為她做任何事。

重明殿中,孟紹正與夏遷對弈,除他兩人之外,再無旁人。

孟紹眉間帶愁,慎重落下一子,看向眼前人:“依先生之見,我當如何?”

夏遷為方才那一子撫掌讚嘆:“殿下棋藝愈發精湛了!”而後話鋒一轉,“只是殿下須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而後落下一子,局勢頓時翻轉,勝負已見分曉。

孟紹望著棋局沈思。

夏遷將手中棋子放回翁中,笑著說:“輸棋,再慘烈於殿下而言亦不過小事,但倘若……”他沒說出口的話,孟紹自能體會,只是他仍不能下定決心:“只楊氏倒還好說,莫有不從先生的,但要並上元氏,我只怕局面不好控制,或可徐徐圖之?”

楊氏勢眾,除之必然天下大動,孟紹手上沒兵,可有安州兵馬威懾,倒也不怕奉州生變,可若是將元氏一並翦除,雖能畢其功於一役,卻有兩地生亂之險,如何招架得住?

夏遷緩緩搖頭,“殿下萬不可瞻前顧後,如今殿下與楊黨與勢同水火,陛下聖體欠安,一旦山陵崩,殿下如今雖是太子,便能確保將來能夠順利繼位了嗎?楊黨已是心腹大患,元氏不臣之心既顯,萬不可姑息!殿下依仗元氏,今日去楊存元,他日元氏便不會成為今日的楊氏嗎?那殿下今日籌謀,意義何在?”

孟紹指敲棋盤,面有難色,正是抉擇之時,夏遷又道:“不日陛下萬壽,百官齊聚,正是動手的好時機,殿下舍了河陽王,以誣楊氏,楊氏定然不肯伏誅,屆時宴上生亂,刀劍無眼,死上那麽一些人,也並不是什麽奇事。一舉多得,掃清殿下繼位的所有障礙,何樂而不為?”

孟紹已被說服,如撥雲見日,目光漸漸堅定。

殿外內侍稟告:“殿下,河陽王求見。”

孟紹與夏遷對視一眼,夏遷起身,孟紹坐著不動。

孟沖入殿,夏遷悄無聲息退至殿外,孟紹起身迎接,笑著問:“今天倒是稀奇,竟能記起我這個兄長,知道來瞧我。”說完拉住孟沖手臂要將他往坐上引,“你我兄弟,許久不曾一道用飯,可見你心裏是越來越沒有我了,實在刺痛我心,今晚便不要走了,你我同寢,小時的事你或許早忘了,我卻替你記得清楚,你怕一個人,誰哄你都不行,一定要跟我睡,我念完了書,一掀被子,就能瞧見你縮成一團,睡得香甜……”

孟沖反抓住孟紹手臂,一臉痛苦之色。孟紹察覺出不對來,皺了眉問:“怎麽了嗎?”

孟沖已在來的路上將要說的話斟酌了千百遍,可事到臨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妹妹是他的親妹妹,兄長亦是他的親兄長,且對他多年愛護,如今他為了妹妹,倒要對不起兄長,實在叫他負愧!只是為了妹妹,他是什麽事都能做的。

孟沖嘴唇都咬出血印,“阿兄,將來我許是要在一些事上虧負阿兄,所以提前向阿兄請罪,還請阿兄日後莫要怪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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