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chapter 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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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日賽後。

臨近晚上七點,天色已是黑曜石般的深藍。

以往棋賽,亮一般用餐完畢,便待在房間裏,不再出去了。

但是今天,也許是被中午背後所感覺到的那道奇異視線所攪擾,亮一向平靜的心緒難得起了些波瀾。

心不定,安靜的房間也好像顯得壓抑起來。

亮見時間還早,就出門坐了電梯緩緩踱出酒店。

“截至今日封手前,白棋在左下角形成了50目左右的大空,而黑棋也成功把白棋右上角破空,可以說這兩塊區域目前是均勢的局面,然而,”亮一邊沿著酒店旁的鵝卵石路慢慢走著,一邊想道,“黑白雙方在右下角的戰鬥卻是一片混亂。明早第一手,白86很可能會‘粘上’,進一步聯絡白子,但是以緒方先生的性格,直接下出一招最強手‘提’也未可知,那麽到時候,黑棋無論如何只能‘打吃’,這樣才可以防住白棋的進攻……”

經一席晚風吹拂,亮一度有些煩亂的心緒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將明日的棋局走勢在腦中推演數遍,待心中有了明確的考量,亮便轉過身,重新踱回酒店。

但就在他等電梯的時候,中午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又再度去而覆返。

他猛地回過頭去,身後依舊沒有什麽異常的情況。

是自己多心了嗎?亮輕輕捏了捏眉心,但是,等等——

他向身後十點鐘方向,通往裙樓餐廳的走廊入口望去,遲疑幾秒,便壓著腳步聲走了過去。

就在他踏入走廊的同時,走廊上,一個身影飛快地站直身體,幾乎有些同手同腳地往前走去。

亮只覺那個背影分外眼熟,他微微皺了皺眉,跟了上去。

感覺那個身影越走越快,亮緊盯著他的背影,邊走邊拿出手機,幾乎號碼撥出去的瞬間,前面人的手機也同時響了起來。

聽見手機鈴聲,前面的人像是嚇了一跳,雙肩都跟著抖了一下。

亮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然後就看見前面那個身影竟邁開步子小跑了起來!

此時,電話還在連線狀態。

亮並沒有急於追趕。

聽見電話被接起,他輕輕喚了聲:“光?”

然而,沒有回答,電話裏卻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走動聲。

亮唇邊的笑意更明顯了,他又問:“光,你是在走路嗎?”

電話那頭的走動聲,立刻停下了。

幾秒後,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某光的聲音,顯得有些慌亂:“那個,我、我現在有點事,待會兒給你電話啊!”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光說不了謊,亮知道。

雖然平日裏光經常像個好鬥的小獅子,伶牙俐齒,針鋒相對,可是一旦說了謊話,光的眼神就會左右飄忽,說話時也會不自覺地磕巴起來。

就像現在這樣。

掛斷電話,亮完全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卻暫時不打算打草驚蛇。

他略微思考片刻,便回轉身,重新折回大堂。

在大堂前臺左側靠墻處,放著數臺臺式電腦,亮隨機選擇了一臺,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裏輸入了“第31期名人戰第三局”、“解說”、“塔矢亮”等關鍵詞,但光標在“搜索”按鈕上停頓好一會兒,才終於按下了鼠標左鍵——他本沒有上網搜索自己相關新聞的習慣,至於今天……純屬迫不得已。

面對網頁上輸出的大量檢索結果,亮直接選中第一個,點了進去。

一目十行地翻看著頁面上關於本次三回戰的報道,看到文末一段文字時,亮滾動鼠標的手輕輕一頓。

幾秒後,他關閉瀏覽器站了起來,將椅子塞回桌肚後,便提步往前臺走去。

不多時,大堂的客梯便搭載著亮,直達七樓。

步出電梯,亮看了一眼墻上的房間提示牌,就不疾不徐地往右側過道走去。

在幾乎靠近走廊盡頭的7012房間門口停下後,他直接按響了門鈴。

“誰啊?”裏面的人應了一聲。

亮不回答,又按了一下。

“來了,來了!”

伴隨一陣迫近的腳步聲,門開了。

倘若從上方俯視的話,你會看到可憐的房門被住客從裏面不自然地擋了一下,但須臾,又很快被輕輕關上了。

“之前不是說有指導棋嗎?怎麽過來了?”

“我,那個……”

“既然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額,那個……”

“嗯,哪個?”亮的唇角幽幽地上揚,很輕地說,“不急,慢慢說。”

光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看著亮,臉上越發滾燙:“那個,塔、塔矢,我……”

“嗯,我在。”亮輕輕一點頭,又應了聲。

“那個,那個……”光支吾半天,終於蹦出一句,“我、我要投訴你!”

亮:“……”

他微微一挑眉,壓著聲音問:“投訴什麽?”

狹窄的玄關處,光像是被不速之客嚇傻了,又像是感覺到危險的來臨,始終與亮面對面站立著,不肯轉身將自己的後背暴露在敵人面前。

亮便望著他,一步步地前進。

他每進一步,光便後退一步,堪堪被亮從玄關處一點點堵回房間裏。

“就、就投訴你擅、擅自探聽他人隱私!”光下意識地往身後看了一眼,又很快回過頭來,色厲內荏地抗議道。

“……‘因為工作原因,急需當面溝通,但是電話無人應答,只好麻煩您告知進藤棋士的房間號’,這有什麽不對嗎?”

光:“……”

完全是一派胡言!!!

被眼前這個人用一臉“迫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的委屈表情深深註視著,光簡直要瘋。

怎麽感覺這個人一本正經睜眼說瞎話的功力又上了一個level?!

這不科學!!

“你這人真是……”光正說著,腳後跟像是踢到什麽,腳下一個不穩,雙手在空氣中張牙舞爪地劃拉了兩下,眼看要大事不好,鼻息間忽然渡進一股熟悉的海洋味氣息,隨即,就被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後腰,帶入懷裏。

“怎麽那麽不小心,嗯?”亮看了眼那只剛才被光踢飛的倒黴皮鞋,再度用視線鎖住了光。

“那個,我是不會說……唔……”光攀著亮的手臂,雙腳剛剛站穩,亮就讓他如願以償地“不會說”了。

猝不及防地觸上亮柔軟冰冷的雙唇,光只覺頭皮一麻,大腦轟地炸了。

亮輕啄光的嘴唇,一觸即放,而後饒有興致地看著光,唇角輕揚:“你剛才想說什麽?繼續。”

他仿佛刻意用氣聲般,聲音放得很輕,聽起來有些費勁,又讓人忍不住想要聽明白。

光幾乎有些被這個聲音所蠱惑。

他“言聽計從”地繼續道:“我剛才想說……”

可話剛開了個頭,就又“失語”了。

這一次,不再是剛才那般蜻蜓點水,亮低下頭,挾持光的雙唇,仿佛要用最“嚴厲”的手段告訴光,無論是擅自說謊,還是背後跟蹤都是不對的。

光:“……”

這回的心跳聲,怕是充斥了整個大腦,整個房間。

光從被亮破門而入的那一刻起就不太清醒的大腦,到這一刻,終於徹底熬成了一鍋蜂蜜。

“又忘記怎麽呼吸了,嗯?”

在光快要無法呼吸時,亮終於放開光。

他一只手仍舊摟著光的腰,一只手輕輕擡起光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雙唇有些發紅的戀人。

“看來練習得還不夠。”他又說。

幾次三番的“刑訊逼供”後,光已經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就連身子都有些發軟。

亮看著光有些茫然的表情,便又換了種方法。

他捏住光的下巴,繼續問光:“瞞著我、不讓我知道,你覺得我有那麽容易受情緒的影響嗎?”

還是用那讓光毫無抵抗力的低沈嗓音。

“我、我我不知道。”光不自然地別過頭去。

他的確不知道。

盡管亮說過,他一點也不強大,但如果參照物是自己的話,又完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沈默間,他又聽亮說:“光,看著我。”

臉頰被溫熱的指尖輕輕撥正,光被迫看著亮,眸子裏倒映出亮近在咫尺的縮影。

“如果我說‘有’,你相信嗎?”亮看著光,臉上紅暈漸起時,他雙手摟住光,仿佛不好意思般把頭埋進光的肩窩裏。

光沒說話,也回摟住亮,微微仰了仰頭,把下巴擱在亮的肩上。

“我很想你。”緊摟著光,亮又說,“中午看到烏冬面的時候,就很想你,感覺身後有人在看著我時,也很想你,想著要是你在的話就好了。”

光不知想到什麽,低低笑了起來。

他輕聲問亮:“那吃草莓蛋糕、喝酸奶的時候呢?”

亮一怔,終於擡起頭來。

“那時候,不敢想,念頭一出來就壓回去了。”他看著光,也笑了起來,指腹輕輕摩挲光的臉頰,然後說,“光,一會兒過來好不好?”

光楞了楞。

亮見狀,又從善如流地改口說:“或者,一會兒我過來也可以。”

光好半天沒說話,只是瞪著亮,感覺臉頰、耳朵連同脖子根都好似燒著般能冒出煙來。

亮看穿光的想法。

“你在想什麽啊?”他輕輕捏了捏光的鼻子,話音裏都填滿了笑意,“那些東西可都沒帶啊。”

光:“……”

那一刻,他真心實意地請求上帝,能不能讓面前這位禁言五分鐘,不,十分鐘!

雖然就算禁言,也改變不了他仍舊會徹底妥協的最終結果。

可有什麽辦法呢?看到亮唇邊笑容的時候,光無奈地心想。誰讓他在乎眼前這個心機深沈的家夥呢?只要是亮想的,他都會給他。

晚上,躺在一起的時候,亮貼上來,輕輕摟住光的腰。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光?”亮很輕地問道。

話一出口,光便楞住了。

他想轉過身來,但是亮沒讓。

光有時覺得,塔矢亮這個人,他的戀人實在是矛盾極,也固執極了。

他可以把所有的話全部都埋在心裏,無論你如何軟硬兼施,仍舊牙關緊閉。

他也可以對你發出一個又一個直球,讓你應接不暇,只能束手就擒。

他曾經對自己說過很多直白的話語。

他說,我喜歡你。

他說,我想要你。

他說,看我,不要看別人。

但是——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這句話卻與亮以往說過的所有直白的、任性的話語都不一樣。

光所認識的塔矢亮,他身上始終披著堅硬的鎧甲,如同枕戈待旦的武士,將所有傷疤藏匿,所有疲憊收攏,不讓旁人窺見哪怕一絲他的軟弱無助。

就連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行。

光唯二兩次觸及,一次是在亮錯失名人頭銜後,一次便是不久前,在說及提案被駁回時,但即使是這兩次,也是他耐著性子,一點點循循善誘,才終於得以看見一些浮光掠影,那些亮給他開出的權限,他不知什麽時候,會因為什麽原因,亮又對他再次關上。

而亮以往所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也從來都是單箭頭的,他從未要求光作任何回答、任何允諾,我所做的事、我對你的承諾,只要我記得、我踐行便可,盡管他確知光的心意。

但是說出『這句話』的亮,就像是一名畫地為牢的國王,終於有一天放下吊橋,從他固若金湯的城堡裏走出來,一步一步邁動雙腿,小心翼翼地將他胸中那顆跳動的心親手呈送在光的面前。

那麽沈,又那麽脆弱無瑕。

光須得慎之又慎,用他的餘生接下,才能承受得住亮完全交付的依賴與坦誠。

——因為是你,我允許你看見我全部的軟弱,也渴望你永遠的陪伴。

黑暗裏,光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閉上眼睛,一邊感受著切實壓在他心上的重量,一邊掂量著自己有限的能力。

他能感覺到,亮摟住他的雙手,仿佛緊張般微微收緊了。

短暫的靜默過後,他如同被國王加冕的騎士,經過漫長的跋涉,終於來到他的國王面前,單膝跪下,給予他永恒的誓約。

“會啊。”他握緊亮的手,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看著你,陪著你。”

無論你是否需要。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聖誕快樂!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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