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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chapter 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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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曾說,他最大的幸運便是遇見了光。

也許,光的陪伴對棋局本身並不會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卻讓亮的心有了歸屬,而一個人的心一旦有了容身之所,他的神思也會跟著變得堅定而透徹——次日的名人戰,以及之後的五回戰,雖然每每險象環生,但亮都有驚無險地拿下了棋賽勝利。

就在這過程中,有關註賽事的棋迷細心地發現,自第三局棋戰開始,往後每一場塔矢亮王座的名人戰手合,無論是熊本場,山梨場,還是之後的兵庫場,每場擔當當地大盤解說的講解員裏,一定會有進藤光八段的身影,但也僅僅是註意到而已。

11月。

經過前五局的激烈拼殺,角逐第31期名人戰頭銜獲得者的關鍵一戰,終於在熱海拉開戰幕。

靜岡縣熱海市,第31期名人戰挑戰手合六回戰第二日。

下午2點,位於對弈地點所在的熱海宗亭旅館二樓,一處為名人戰專門辟出的和室內。

延續昨日棋賽,棋局行至第120手,輪到亮執棋。

此時,盤面上盡管白110一手“碰”成功制約住下方黑棋——如果黑113想跑出,白棋“拐”封住黑棋後,中間黑棋五子將被迫形成“接不歸”,然而,倘若白棋延續剛才思路,選擇在“6之八”擋,黑棋之後用一手“靠”回擊,則中間白棋很可能被反將一軍,面臨崩潰。

慎重起見,白120還是選擇“跳”,暫時逃出,靜觀其變。

然而,緒方顯然不願給白棋一絲喘息機會,黑123一手極其刁鉆的“刺”過後,又再度在中腹位置挑起事端。

眼下的局面……

亮雙眸緊盯棋盤。

如果白棋選擇在右側粘上,一旦黑棋落子“10之八”連回,則白棋會非常棘手;而如果白棋“接”在黑123下方,由於黑棋在“8之六”的位置有一手“靠”接應,則白棋極易被分斷,形勢也不樂觀。

面對眼前越發覆雜的局面,亮不禁陷入了長考。

與此同時,位於宗亭旅館別邸的解說會場內。

盡管棋賽當天適逢工作日,但或許因為今日棋局是本期名人戰焦點之戰,現場依舊吸引了近八十名棋迷到場參加——考慮到名人戰挑戰手合為兩日制,賽程較長且進程緩慢,因此面向棋迷的大盤講解,通常都安排在每局手合的第二日下午進行。

臺上,光與當地棋手秋山陽平六段便從昨日棋賽序盤開始講起。

“棋局一開始,雙方分別以‘星小目’開局,隨後,黑13掛角,白14小飛……”秋山邊說,邊用大盤講解專用的黑白磁石在棋盤上覆盤棋局,“然而,黑27‘跳’後,白28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斷’——”

說到這裏,秋山稍稍一頓,轉而面向光:“進藤君,你對這一手怎麽看?”

“的確,一般情況下,很少有棋手會在布局階段就選擇戰鬥。”接過秋山的話音,光繼續道,“這裏的棋形,其實是一個定式,白棋原本在‘8之三’處尖頂才是本手,黑棋在‘12之六’處也是本手,就像這樣。”

光邊說,邊在左下角演示起來。

“可實戰中,白28卻選擇沖斷,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將用於演示的黑白棋重新歸位後,光接著道,“第一,這一手是對黑27手的回擊。因為從盤面上看,黑27本來是有機會補足斷點的,也就是白28現在的位置,但實際對弈過程中,黑棋非但沒有補足斷點,反而下一路‘跳’,直接威脅到下方白棋,因此白棋也同樣用‘斷’來回應黑棋的這一強硬手。”

秋山看著大盤上的棋譜,若有所思地一點頭,而後又問:“那第二點呢?”

“第二,是出於塔矢王座對緒方名人的了解。”光又說,“從之後的棋譜來看,白28‘斷’後,黑29‘打吃’,白30‘長’,黑31‘擋’,白32繼續‘長’,緊接著,黑33又下出一招最強手‘爬’。不難發現,黑棋的下法從27手開始,就變得非常強硬。”

說話間,大盤上的棋局也已隨講解更新至第33手。

“正因為了解緒方名人的棋風,甚至可以預判出後續他最有可能的下法,所以塔矢王座才決定先下手為強,以最強手回擊。”

“至於最後一點,”光將視線由棋盤轉向臺下,唇角不覺勾起一抹了然於心的笑容,“雖然贏得棋局很重要,但是我想,相比按部就班地下出‘穩妥手’,在有把握的前提下,塔矢王座本人可能更願意嘗試更多的變化手。”

盡管早前便知道塔矢亮與進藤光互為競爭對手,這卻是秋山第一次聽他們其中之一,如此透徹地分析對方的棋路。

短暫的驚訝之餘,他不禁由衷地感佩道:“進藤君果然非常了解自己的對手啊!”

沒料到秋山會說這麽一句,光聞言,一改剛才講解時的從容不迫,忙急於否認:“沒有的事,這只是我的片面之詞罷了。”說完,仿佛生怕秋山再說什麽般,又趕忙將話題重新轉回大盤解說上。

可盡管嘴上一再謙虛,光內心裏還是高興的。

原本,棋院選定的名人戰三回戰解說員並不是他,是他後來厚著臉皮,找到緒方先生,才拿到了此次系列賽後續棋賽的解說員資格。

名人戰間隙,兩人獨處時,亮也曾經問過自己,為什麽要來做解說?解說員通常還要負責棋賽第一日的指導棋工作,無法看到現場實時的棋賽賽況,在檢討室裏與其他棋手一起檢討豈不是更好?

光當時只是回,想要假公濟私,堂而皇之地和亮住在一間酒店。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

但真正的緣由,畢竟有些沒皮沒臉,加之亮後來也沒再追問,光便一直沒有說出口——以前和亮一起被提及時,人們總說,進藤光是塔矢亮的勁敵。雖然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但漸漸的,他開始變得貪心起來,他不再僅僅滿足於眾人眼中“塔矢亮勁敵”的這一身份,他更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眾人往後再將他們兩人放在一起談論時,會第一時間想到“進藤光是最了解塔矢亮的人”,但凡有塔矢亮的棋賽,都會首先想要聽聽,進藤光是怎麽分析的。

而這一次,或許源於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我想要站在“貴賓席”上,見證你拿下職業生涯裏第二個棋戰頭銜。

就在兩人在會場裏條分縷析地對大盤進行解說時,對弈室裏,亮也終於結束了長考。

面對黑棋的一再攪局,白130最終選擇“碰”,直接與黑棋杠上。

眼見白130落子“6之十”的位置,緒方精次不禁瞥了亮一眼,目光再度看向棋盤時,雙眉微微一蹙。

從剛才白110手開始,黑棋已經稍稍落至下風。

盡管他不斷設下陷阱,小亮卻都冷靜而敏銳地避開了。

當前這一局面,倘若黑棋131“扳”,白棋132小尖之後走出一手“無憂劫”,則黑棋更加不利。

思考再三,黑137在“15之十一”位祭出一手“鎮”,試圖削弱白棋右側中路勢力。

而在宗亭旅館別邸的解說會場內,針對棋局的講解也仍在熱烈進行著。

“黑103、105,可以說是攪局的好手。”秋山對著棋盤,向觀眾解說道,“盤面中下部,黑103的這手‘跳’,雖然看起來是後手,但是不僅補強了中間己方陣地,同時也聯絡了黑棋左下方。這樣一來,如果白棋下在‘8之九’肩沖,黑棋局部就可以做活,中間也可以趁機跑出,而如果白棋補在左邊,黑棋則可以在右邊大肆攪局,無論哪種應手,白棋都不太好辦。”

光接著秋山的話,進一步解釋道:“通常情況下,棋手會先安頓好孤子,然後再開辟新的領地,當然也不排除一些棋手,會先在新的區域下一手適應手,來試探對方的反應。如果大家有關註名人戰三回戰的話,可能會有印象,在三回戰上,棋局進行到第17手時,塔矢王座就在左下角落下一子,來試探緒方名人的反應。而今天這一局,緒方名人的這兩手,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適應手,以此來考驗白棋的選擇,可以說,是‘以彼之道還至彼身’了。”

話音剛落,臺下立刻響起一小片議論聲。

但就在這片議論聲中,光看到,不時有棋迷連連點頭,表示讚同。

伴隨兩人解說的不斷深入,整個大盤講解不知不覺已經追上了棋賽的進程。

在解說會場一側的大屏幕上,此刻正同步轉播著本次棋賽的棋譜,棋譜上已清楚地標明整盤棋局從開始到現在每一手棋的落子順序。

“從盤面上看,黑137下出了最強手,之後黑棋和白棋在右邊中路展開了激烈的劫爭,白148吃掉兩顆黑子後,暫時保持領先。但要註意的是,白棋在這塊區域不能過強,否則局面很有可能被黑棋逆轉……”在前期大盤解說時,光面向棋迷,始終侃侃而談,然而此刻,看著身旁屏幕上顯示的棋譜,光說著說著,忽然就沒了聲音——盡管一開始就知道此番棋局定是場苦戰,但眼下盤面的覆雜程度,還是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他手持話筒,雙目緊盯一旁的轉播屏幕,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腦湧去,臉上越來越燙,手腳卻越來越冰冷。

屏幕上,亮與緒方先生的棋局已經弈至第150手,可以說,白棋已占據領先優勢。

然而,緒方先生之後一定會不斷尋求機會,千方百計地將中腹破碎的黑棋連回。

面對緒方狐貍的連番攪局,亮,你會怎麽下?

看出光的失神,站在一旁的秋山陽平不動聲色地圓場道:“看來這一局真是很不好辦啊,就連進藤棋士都陷入了長考。”

聽到這句話,光驀地回過神來,向秋山遞了一個“感謝”的眼神後,忙順著他的話音把話接上:“呼~這場棋局實在太激烈了,雖然目前是白棋勝勢的局面,但往後對弈雙方只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滿盤皆輸。”

光說著,作勢抹了把額頭,將掌心面向秋山:“秋山先生您看到沒?只是解說這麽一會兒,我的額頭上就已經都是汗了,感覺這盤棋簡直沒辦法講下去了啊。”

秋山聞言,當即反駁:“不不不,如果連進藤君都沒法講下去了,你讓我怎麽辦?要不,你先撐一下,我去檢討室裏再搬個救兵來?”說著,就要往臺下走。

光連忙跑過去,把他重新拉回臺上。

經過兩人在臺上這麽一唱一和,臺下原本有些沈悶的氣氛又再度活躍起來。

而就在兩人插科打諢間,對弈室裏,棋局也已進入到白熱化階段。

可以感覺到,距離終局已經很近了。

但正所謂“行百裏者半九十”,亮絲毫不敢松懈,他的右手不由抓緊了左手手臂,指甲深深嵌進皮膚都毫無所覺,直到感覺一絲痛意傳來,才堪堪定住心神,深呼吸,再度將目光落在盤面上。

此時,白棋已是勝勢局面,下方白棋只需與中央順利聯絡,便大局已定。

然而……

黑159的一招“尖”又再次攪局,企圖在混亂中連回黑棋。

既然如此……亮沈思片刻,便執起一枚白子,落定“12之十二”鎮,伸出屠刀,將黑棋中間大龍完全凈殺。

解說會場內。

眼看著黑173連續祭出勝負手,白182立下冷靜應對,隨後白200將中腹白棋順利連回,光輕輕吞咽一下,道:“這局棋,進行到這裏,勝負已分。”

往後的解說過程中,盡管光盡可能地用客觀冷靜的口吻進行分析,可他的心臟還是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

一個聲音不停地在他的腦海裏叫囂,成功了!亮他成功了!!!

他幾乎恨不得立刻摔下話筒,直接去對弈室門口堵截他的塔矢王座名人,但此時棋局還沒結束,他還肩負著講解的工作,便只能杵在臺上,一步步地說明下去。

身不由己的煎熬隨著時間的推移,細細密密地爬上他的心臟,讓他幾乎有些焦躁起來。

緒方先生難道還打算繼續嗎?

對弈室裏。

棋子被緒方夾於兩指間,輕輕撚起,又被輕輕放下。

他如同沙中尋金般死死盯住棋盤,身體都不由前傾幾分。

作為攪局高手,他自然比其他人更懂得該如何創造機會,該如何為黑棋打開一線生機。

然而眼下,沒有。

毫無辦法。

白棋自122手開始,便步步為營,沒有給他留一點機會。

這些年來,名人戰幾經易主,近兩年才終於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沒想到今日居然又要拱手讓人……

也許是還未做好認輸的思想準備,緒方好似陷入長考般,久久地沈默下去。

而對坐,亮神色平靜。

他擡頭看了緒方精次一眼,便稍稍閉了閉眼睛。

像是在等待某個訊號。

本次系列賽,就到此為止了……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的瞬間,緒方這才想起,該由自己給本次系列賽畫下一個句號。

他終於低下頭,行禮道:“我輸了。”

我輸了。

乍聽見這一句話,亮的第一反應就是不真實,就像是出現了幻覺。

輸了?誰輸了?

可同時,他的耳邊又有一個聲音清晰而冷靜地告訴他,是緒方先生輸了,是你贏得了六回戰的勝利,也是你奪得了第31期名人戰的頭銜。

終於。

回望身後所走過的路。

2歲開始學棋。

13歲正式成為職業棋手。

19歲獲得職業生涯首個棋戰頭銜。

或許是一路走來太過漫長,又或許是這近漫漫二十載,其中辛酸苦楚唯有自知,亮可以感覺到激動和喜悅在胸腔裏來回湧動,但那一刻真的到來時,他的腦海裏卻是一片空白。

他仿佛求證般向周圍人看去。

他真的贏了嗎?

他真的打敗了緒方先生?

他真的……拿下夢寐以求的,名人頭銜了嗎?

直到亮最終將目光落定在緒方先生身上,看見他肯定地向自己點了點頭,懸在心口的疑問才終於落了地。

那不是幻覺,他真的拿下了名人頭銜。

一句“我輸了”,仿佛將郁結在胸的堵塞完全打碎,一口長氣終於從緒方精次口中長舒出來。

他看著對坐,此刻有些不知所措的後輩,竟仿佛釋然般在唇邊勾起一抹無聲的笑容。

不過四年的時間。

四年前,第57期本因坊循環圈五回戰賽後,他對亮說:“你的實力還遠不及我。”

而四年後的今天,第31期名人戰挑戰手合六回戰賽後,他看向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現在的你,很強。”

也就是在這天賽後,眾記者湧入對弈室爭先恐後地對新晉名人進行采訪的同時,數臺相機也一並記錄下了塔矢名人臉上最打動人心的一抹微笑。

過往的無數次采訪裏,塔矢亮雖然是笑著的,笑容裏卻始終帶著冷靜與疏遠,就像是氤氳在薄霧後的一幅畫像。

笑容從未到達眼底。

但這一次,亮盡管依舊謙恭有禮,他面向鏡頭的眉目卻是舒展的,唇邊揚起的弧度,有如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溫柔而炫目,讓人不由得想要伸手去觸碰,想要將這抹笑容永遠定格。

長久以來。

“塔矢亮”這個名字,始終與“塔矢行洋的兒子”捆綁在一起。

第一次動搖眾人這一印象,是首次打入第57期本因坊循環圈的那個晚上。

萩原九段曾感慨說:“不愧是塔矢亮。”

但這句肯定,也僅僅是一小部分人聽到。

第二次,是拿下第54期王座戰頭銜的那一天,王座頭銜的易主讓眾人對這名年僅19歲的棋士有了新的認識。

而今天,憑借名人戰的最終勝利,亮終於向所有支持他、還有懷疑他的人們證明了他塔矢亮真正的實力,同時,也再次將“塔矢亮”這三個字深深釘入眾人的腦海裏。

——日本圍棋史上,自舉辦頭銜戰以來,最年輕的職業九段,同時也是最年輕的雙頭銜獲得者。

他的名字,叫塔矢アキラ。

塔矢亮。

作者有話要說:

在2017年的最後一天,恭喜我們的小老師心願達成。

同時,某熊在這裏也祝大家新年快樂!感謝大家這一年的支持與陪伴!

我們2018年再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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