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chapter 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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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停下腳步,對著手機遲疑半天,還是接起電話。

聽清來電人身份,光的神色微微變了變。

他下意識地去看亮,卻見亮的神色驟然緊繃起來,也同樣看著自己。

餵餵餵,你這什麽表情啊?在看見亮的反應時,光覺得有些好笑,但下一秒,心裏便不受控制地酸脹起來。我沒事啊,笨~蛋~

他朝亮淺淺地笑了笑,而後輕輕拉過亮的手,將他冰涼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裏,用口型告訴他:“放輕松。”

在問清時間、地點後,光的視線穿過透明的玻璃門,看向門外漸濃的夜色。

他清晰而認真地說:“好,我就來。”

自己現在要去見的那個人……

光一邊仰頭看著電梯裏的樓層顯示屏,一邊想著。

他也不知道不過五層樓的高度,自己為什麽非要選擇坐電梯。也許是想要在電梯門關上的剎那,留給戀人一個帥氣的背影,也許只是迫切地想要一個封閉的空間,來理清自己尚且混亂的思緒。

自己馬上要見到的那個人——

他是曾在日本七大頭銜戰上,同時奪得名人、碁聖、十段、王座、天元五大頭銜的前五冠王。

他是至今無人能出其右的日本圍棋第一人。

他是塔矢亮的父親。

他,是塔矢行洋。

約定見面的地方,就在對弈室旁的檢討室裏。

今日的塔矢行洋,穿一身深灰色休閑西裝。換下袴服的男人沒了往日那份壓迫感,反倒多了幾分難得一見的平易近人。

此時,原本在這間屋子裏觀戰的棋士已全部離開。

此情此景,與那日如出一轍。

也是一錘定音的頭銜戰賽後,也是只有他們兩人的檢討室。

光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那日塔矢老師看著自己,言辭犀利地說:“恕我直言,我認為,以進藤君你目前的棋力,並不足以成為小亮的對手。”

而距離那次對話,已經過去十個月之久。

並不是第一次與塔矢行洋獨處,光卻仍舊有些緊張。

此刻,被這樣一雙睿智而深邃的雙眼註視,就像是一位聖賢從高處對他過去這近二十年人生進行檢閱。

肅穆而莊重。

光誠惶誠恐,全身上下卻又不自覺地帶起層層戰栗。

他曾說過,要讓亮為他感到驕傲。

而他,也一直為之努力著。

既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滿意的交代,也是為了擔得起另一個人對自己的期許——有時候,當重要之人在你身上傾註無條件的信任與肯定時,你的所言所行便不再僅僅關乎你自己。

而直到今天,他終於拿下職業生涯中第一個棋戰頭銜,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有了能讓亮感到驕傲的底氣。

落座後,沒有一句寒暄。

塔矢行洋看著他,目光如鷹隼:“我曾經說過,因為你的出現,小亮他做過許多讓我無法理解的事情。”

光隱約猜到塔矢行洋想要說什麽。

在此之前,光曾設想過很多次,如果身為亮父親的塔矢行洋質問自己,他該如何回答,又該如何自處。

可當曾經的疑慮真的擺在自己面前,光心中原本的緊張無措竟全都消失了。

他直視塔矢行洋的雙眼,目光依然恭敬,眼裏、唇角卻盡顯自信與沈穩。

表情的變化本是一瞬間的事情,塔矢行洋卻依舊敏銳地察覺了。

他不緊不慢地揭開棋蓋,把話繼續說了下去:“之前那些事,我雖然知道,卻並沒有插手。唯獨這件事,我必須和你確認。”

塔矢行洋說的是“確認”。

光像是預感到什麽,心臟忽然狂跳起來。

他將雙手置於膝上,再次挺直身子,然後鎖住塔矢行洋的雙眼,正色道:“您請說。”

然而,塔矢行洋並未直接進入正題。

只見他緩緩從棋笥中執起一枚黑棋,將它拍落棋盤後,才擡眼看向光:“明子告訴我,你和小亮,你們……”他稍稍斟酌一番,然後說,“你們彼此認定了對方。”

“是。”

又一枚白子落定在棋盤上。

“沒猜錯的話,你是因為小亮才棄權本因坊的吧?”塔矢行洋看著光,“別人可能不了解,但是同為棋手,我卻比任何人都知道,這麽做對一名正無限接近本因坊頭銜的棋手來說意味著什麽。”

光輕輕吞咽一下。

“二十年前的12月14日,我也曾經做過類似的選擇。”

光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塔矢行洋卻是不露痕跡地淡然一笑。

他邊說邊執棋,又在棋盤上漸次落下黑白棋子。

“作為小亮的父親,我很高興,能有一個人願意將他放在第一位,但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我還是想問一句,”塔矢行洋的聲音往下沈了沈,“進藤君,你這樣做值得嗎?萬一哪天你們——”

值得嗎?

後悔嗎?

走到今天這一步,好像每個人都問過他這個問題。

可是“喜歡”哪來這麽多利弊權衡,情之所至,不過就是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罷了。

光正要開口,視線落定棋盤時,卻是一驚。

他愕然發現,塔矢行洋所擺的,正是那日亮隔著房門,遞給他的那道詰棋題!

塔矢行洋看出光的驚訝,卻只淡淡地說:“這是我曾經給小亮出的一道詰棋題,但他想了很久,都沒有給出答案。”

原來,這道題竟是塔矢老師出的……

光看著已然成形的題目,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呢喃:“這道題,他也給我看過,當時我也沒能解出來……”

這道題乍看之下,並不難解,但真正上手後,卻全無頭緒。

後來,他們花了很長時間討論,才終於找到突破口。

“這道詰棋題之所以考倒很多人,並不是因為它真的有多難,而是因為你只能在腦海中模擬棋步。”塔矢行洋看了光一眼,隨即將一枚黑棋重重拍落在棋盤邊線處,而這一手恰恰是解這道題的關鍵,“但生活不是詰棋題,只有落到實處,你才會真正知道,答案究竟是什麽。旁人眼裏的當局者迷,或許恰恰是當事人看來的冷暖自知。是這樣嗎,進藤君?”

光楞了一下,有些被前五冠王繞暈了。

但領會塔矢行洋的語意後,他的雙眼頓時亮得驚人。

是否值得。

是否後悔。

這個問題其實從一開始便只有一個答案,只不過,往後每回答一次,光的心中便更加確定一分。

就像是一個楔子,每被問及一次,就往他心裏釘進幾分。

到如今,他已經完全確認自己心中的想法。

所答即所思。

光有些嚴肅的臉上,終於展露一絲笑顏。

他看向塔矢行洋,說:“我至今記得,您在亮名人戰結束後,曾對我說過,以我當時的棋力,並不足以成為亮的對手,但這並不妨礙我全力以赴。其他事情上,也是一樣。”

“起初,我們的確產生過一些摩擦,我們有吵過架,也冷戰過,但我從未後悔過任何與亮有關的決定——選擇和他在一起也好,選擇棄賽也好,我只怪自己還不夠強大,還不能替他多分擔一些,因為他值得我對他好,值得我把所有最好的東西全部都給他。而我,也希望自己能夠配得上他這份喜歡。”

與塔矢行洋對話,是和與自己父母或是明子夫人對話,截然不同的感受。

或許正因為塔矢行洋曾看見過更多面的自己,光才更渴望得到他的認同。

光放在桌下的雙手,不由握緊了。

盡管面前的少年竭力展現自己成熟的一面,他心中的不安還是在塔矢行洋眼中一覽無餘。

但正是光剛才的那番話語,讓塔矢行洋再次想起幾日前曾收到的那條信息。

——父親,進藤光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而這,也是他今天之所以找到進藤的原因。

小亮所發出的這條信息,已不僅僅是一句簡簡單單的陳述句,而是一聲斬釘截鐵的告知——無論您與母親同意與否,我都不會動搖。

檢討室裏,時間像是定格了。

無論光如何揣摩,都無法窺知塔矢行洋心中的想法。

就在光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時,他忽然看見一抹笑容在塔矢行洋臉上浮起。

“你的想法,我確認了。”塔矢行洋說,“沒猜錯的話,現在,小亮還在等你吧?”

父親會找到光,亮並不奇怪。

就憑光那份把自己暴露徹底的自白書,父母直接找到進藤宅都不用費吹灰之力。

那封自白書……

亮忍不住又笑了。

他至今想不出,到底是怎樣的靈光一閃,才可以讓光想出這樣一個別出心裁的主意。

至於父親找到光後,會對光說什麽,亮也沒有特別擔心,反而有種“終於結束了”的塵埃落定感——如果這註定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的話,他們所要做的便是“滴水穿石”。而無論需要等待多久,他們都不會中途停下,更不會分道揚鑣。

但說不擔心,並不代表就一點都不在意。

在一樓等來光,兩人一同走出棋院時,亮有好幾次想要開口,又都忍住了。

光知道亮在想什麽,想要問什麽,但他就是不說。

他在等亮問自己。

他要聽亮親口問出來。

兩人走出棋院後,誰都沒有說具體去哪兒,就像是隨波逐流般,這麽往前走著。

只要是和身邊的人一起就行。

路上,光和亮說了很多。

說今天的棋局,吐槽最近的天氣,卻唯獨不提與塔矢行洋的見面。

亮對於光的話語,都一一應和著,腦海裏卻始終惦記著光與父親說了什麽。

又走出一段,亮終於模棱兩可地問光:“你還好嗎?”

光像是對於亮的話外音毫無覺察,他朝亮一咧嘴,笑著說:“再好不過了!”

亮微微皺眉,打量了光片刻,並未看出光說謊的跡象。

於是,又不知該說什麽了。

可以感覺到一股焦躁在慢慢升起。

亮低頭默默往前走著,繼續在腦海裏艱難尋找著新的突破口。

一圈搜尋未果後,亮像是後知後覺般,不禁問自己,我為什麽要猶豫不決?我為什麽不能直接問光?

心念既起,便再無法消減。

亮掙紮片刻,忽然停下腳步,叫住光。

光也跟著停下腳步,看著他。

“父親剛才……”亮頓了頓,終於把話說了下去,“都和你說了什麽?”

光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亮,神情有些古怪。

亮被看得心裏一緊,他小心翼翼地問:“是我說錯了什麽嗎?”

光連忙把頭搖成撥浪鼓,他飛快地看了眼周圍,然後便蜻蜓點水般在亮的臉上親了一下。

如同電流過境,亮頓時覺得半邊身體都麻了,動彈不得,待幾秒過後,才如夢初醒般撫上光雙唇落下的地方。

他緩緩朝光眨了兩下眼睛,天真而茫然的表情,讓光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

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輕咳一聲,微微側過身去,然後用手指了指亮的側臉,說:“剛才這個,是獎勵。”

話音未落,臉卻先紅了起來。

只是借著夜色的掩護,亮沒有發現。

終於聽光說出剛才與父親見面的細節,亮的心中像是浪濤般,湧起三重感激。

一重對父親,感謝他對自己無言的包容與守護。

二重對自己,感謝自己終於能夠坦率地表達心中的想法。

而第三重……

他輕輕握住身畔人的手:“謝謝你,光,謝謝你無論何時,都對我充滿信心。”

光有些被亮的一本正經嚇到,卻還是笑著接受了亮的感謝。

“我們能走到今天,你的確要謝謝我,畢竟其中一半是我自己爭取來的,而另一半,”光看向亮,“是你給予我的,是你讓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

這一晚,夜空中掛著一層朦朧的月光。

皎潔的月色,伴著獲得小棋聖頭銜的喜悅,當光和亮一起走出拉面店時,仿佛心也跟著一塊兒醉了,走著走著,就連腳下都好像有些不穩起來。

亮不放心,輕輕住扶光,右手摸了摸光有些發燙的側臉,柔聲說:“光,我們打車回去吧。”

光卻是一搖頭:“不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亮又問:“那我來背你,好不好?”

光忽地停住了腳步。

他瞇起眼打量了亮一陣,隨即笑開了,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腦袋。

“不好。”光說,“你太瘦了,我會把你壓垮的!”

光有理有據地說完,忽然楞了楞,笑容竟慢慢從臉上消失了。

他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亮,仿佛亮真的在自己眼前不堪重負地倒在地上,心像是被同時紮入數根鋼筋般,疼得厲害。

他癟癟嘴,先是捏了捏亮的手臂,而後手指又順著小臂劃至亮的手腕,指腹在他腕側凸起的圓骨上摩挲幾圈後,輕輕握住了他的右手。

這是亮平日裏執棋的右手。

仔細摸的話,可以摸在幾處薄繭。

他有信心,即使蒙住眼睛,也依舊能分辨出亮的雙手。

再熟悉不過。

可是,為什麽?

哪怕握著亮的手,哪怕知道此刻亮就平安無事地待在自己身邊,他還是覺得心很疼。

“亮,你太瘦了啊……”

額前的劉海無力地垂下。

原本明亮的視野仿佛被黑夜遮蔽般,忽然暗了下來。

然而下一秒,光低垂的腦袋,就被一雙手溫柔地捧住,輕輕擡了起來。

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一個柔軟的吻便覆了上來,蓋在光的眼角。

“抱歉,情不自禁。”光聽一個聲音說。

他微微張了張嘴,但大腦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走得動嗎?”他又聽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依舊是溫柔到教人無法自拔的嗓音。

光就在這個聲音裏,像被蠱惑般,完全繳了械。

心裏的那團難過,也好像在這個羽毛般的親吻裏灰飛煙滅了。

之後,就這麽慢慢往前走著。

光用餘光偷偷覷著亮的步速,發現步調不一致,忙悄悄調整步伐。

註意到光的小動作,亮略一低頭,輕輕抿了抿唇。

是幾乎轉瞬即逝的笑容,卻還是被光收入虹膜裏。

哪怕僅0.1秒的停留,也讓光心中剛才塌陷的地方像是被撐開一般,充實而溫暖。

路過街心公園時,許是夜色已深,附近的孩子都回去了,路燈下的秋千、滑梯顯得有些落寞。

光仿佛忽然玩心大發,說要去秋千上坐一會兒。

兀自蕩了幾下,見亮像個木樁似的杵在一旁,光便跳下秋千,把亮半推半就地按了上去。

待亮坐穩,光便繞到他身後,輕輕推著他。

力的作用下,雙腳離地,漸漸蕩起。

亮小時候不是沒玩過秋千,只不過玩得很少。

他對這些兒童游樂設施並不怎麽留戀,只偶爾看到秋千空著,又不想那麽早回家時,才會想起去坐一會兒。但即便是所謂的“蕩秋千”,也不過是雙腳著地,前後輕輕晃著。

而此刻,被光在身後推著,身子高高躍起,亮覺得整個人都好像飛了起來。這種感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有些新奇,又有些難以言喻,但隨著秋千越來越高,他忽然有點驚慌,連連讓光慢點。

光原本在亮身後傻傻地笑,聽見亮的聲音,忙放慢了速度。

待秋千慢慢停下,亮平穩落地,光一顆懸著的心才總算放了下來。

“我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他彎下腰,像一頂半圓形玻璃罩般,將亮籠進懷裏,聲音裏還透著些許後怕。

亮安撫般拍了拍光交疊在胸前的手背,輕輕搖了搖頭。

但……好像沒什麽用。

察覺光情緒有些低落,亮正想再說些什麽,卻聽光輕聲說:“亮,以後我不叫你akira,叫你kirakira,好不好?”光的尾音微微上翹,竟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亮微微偏過頭來:“嗯?”

光便又湊近些,親了親戀人的頭發:“我希望你的笑容kirakira[1],希望你的心情kirakira,希望你往後的每一天都kirakira,也希望你和我創造的所有回憶都是kirakira的。”

可以感覺到,亮的身子微微繃緊了。

他轉過頭來,看向光。

光稍稍松手,也看著他。

夜空中,流雲來了,又走了。

當雲層緩緩移開,流瀉而下的月光柔和地灑落在寂寂的街心公園裏。

一處秋千上,一坐一立的兩個身影,他們越靠越近,最終唇齒輕輕碰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註[1]:kirakira,即“キラキラ”的羅馬音,在日語裏為閃閃發亮,耀眼燦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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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今天是雙11剁手節,不知大家有買什麽呢?

在單身汪的節日裏寫今天這章更新,總覺得有點不那麽應景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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