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chapter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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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下小棋聖頭銜後的一段時間裏。

有人這樣評價進藤光八段——如出鞘之劍,所向披靡。

那段時間,光就像是開了掛,蘆原九段、森下九段、一柳棋聖等多名高段棋手紛紛被他斬落馬下。

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與他不熟的人不敢問。

與他相熟的人緘口不言。

直到後來,作為親友的和谷隨口一句調侃:“進藤,你最近是吃錯藥了嗎?”

光才笑著說:“我是重生了。”

當時對話的場合,只有光、和谷以及伊角三人。

地點在稍稍有些嘈雜的日式料理店裏。

光回答完和谷的疑問,把嘴裏的天婦羅大蝦全部咽下肚後,又朝親友比了個“V”的手勢,欠揍地補充說:“而且,更加精進了!”

和谷盯著好友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心口一熱。

他不禁想起塔矢出院那天晚上,他給進藤撥去電話的光景。

進藤的聲音很輕,帶著遮掩不去的疲憊,好像他們的對話隨時都可能戛然而止。他不放心地一再確認,這家夥卻還在電話那頭沒心沒肺地笑,不停地對他說著:“我沒事,不用擔心,不要緊的。”

好像正在飽受煎熬的是他。

後來,不斷接到某人打來的電話,他螳臂當車,正打算“臨陣倒戈”,沒想到進藤居然先下手為強,直接搬出小林幸子這尊神,他只能勉為其難,兩肋插刀。

他不是進藤。

那段時間進藤究竟經歷了什麽,他無從可考。

但僅僅是偶爾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他已經覺得不堪入耳。

人言可畏,可怕的其實並不是“人言”本身,而是它對一個人的心態近乎浸潤式的毀滅。它就像慢/性/毒/藥,一點點滲透你的生活,滲透你的思維,一開始你或許試圖解釋什麽,而當你發現無論說什麽都徒勞無用後,你會開始心灰意冷,開始封閉自己,最終忘了自己本來的模樣。

他無法想象,進藤要心大到什麽地步,才可以笑對那些惡意中傷,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那段時間,這家夥的戰績居然是全勝!簡直就像是單細胞生物,打不死的小強!

“和谷,你怎麽不吃啊?不吃我吃了!”

“欸欸,這是我的!”

慌忙從進藤手裏搶下煎餃,簡單粗暴地在3個煎餃上各咬一口後,一個問題忽然冒了出來。

自己認識進藤有幾年了?

和谷一邊吃著煎餃一邊在心裏盤算著。

記得剛認識進藤那會兒,他還是個口無遮攔的二組吊車尾,能夠升上一組已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後來呢?他就這麽看著這個職業考試還會怯場慌神的家夥從院生到職業棋手,又在同期都奮力前進的時候,忽然止步不前,然後又看著他重新回歸,一步步從職業初段,升為職業七段,再到如今的進藤光小棋聖。

再看向身旁自己這位正大快朵頤的好友,和谷竟仿佛有些不認識了。

“餵,進藤。”就這麽鬼使神差般地叫了一聲。

光總算從碗碟中擡起頭來,不明所以地看向好友。

“都過去了吧?”忽然很想問這個問題。

光像是楞了一下,過了許久,才笑了起來。

“啊。”他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盡管在“過去”之前的一段時間裏,他一度搞壞了自己的生物鐘,每天睜著眼睛的時候,都感覺有一雙手扼著他的喉嚨。

“那真是太好了啊,進藤。”

說這句話的時候,和谷莫名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激動。

有件事,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曾經嫉妒過進藤光。

嫉妒他何以得到那麽多前輩的垂青,嫉妒他擁有自己所沒有的天賦,嫉妒他考取職業棋手資格太過一帆風順,但或許正是親眼看著進藤一路上如何跌跌撞撞地走來,他忽然就感覺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可笑。

沒有人會一直被幸運之神眷顧。

一股血氣上頭,和谷一揚手,向服務員點了3杯啤酒。

啤酒上桌,和谷說了聲:“恭喜!”就先將自己面前的啤酒喝去二分之一。

喝完,他又把另外兩杯啤酒推至伊角和光的面前,催促他們趕緊拿起杯子一起幹杯。

一聲輕響過後,三只細長的玻璃杯碰在了一起。

見光只碰杯不喝酒,和谷又開始催促起來,卻被伊角連忙阻止:“進藤還沒成年,不能喝酒[1]。”

和谷楞了楞,隨即不滿地“切”了一聲:“什麽嘛!就差幾天而已啊。”說著,就瞇起眼把腦袋往光面前一湊。

光被和谷盯得頭皮有些發麻,但還是立場堅定地說:“我不喝。”

和谷又湊在光的鼻尖前打量數秒,忽然一哂,往椅背上靠去:“又是塔矢那家夥說的吧?”什麽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不能抽煙。

光沒說話,只是看著和谷笑,笑得和谷背上發涼,只好作罷:“隨你便!”

當晚回到家,光就把這件事當作索要表揚的資本說給亮聽,殊不知,無意間又把自己親友坑了一回。當然,是後話了。

銀杏知秋,落一場雨,空氣裏的溫度便降上幾分。

光辦完事,途徑一所高等學府時,看到道旁鋪了滿地的銀杏樹葉,不自覺地就多停留了一會兒。

他是想到了他家塔矢先生。

前幾日,說起圍棋推廣活動時,他還聽亮提起,後續打算去幾所高校辦些活動。

說到大學時,光在亮的眼中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憧憬。

他便問亮:“你有想過,再回學校讀書嗎?”

亮卻輕輕搖了搖頭,一筆帶過地說:“沒有。”

亮以前不是熱衷於圍棋推廣的人,他寧可在被理事會指責,也不願去應付那些政要權貴,

如今為什麽會忽然做起公益事業來,個中緣由,光心知肚明,卻還是想聽聽亮自己的答案。

亮起先還不想搭理光,後來被光纏得沒辦法,只好交代。

但沒想到就算是招認,居然也別有心機地準備了兩個版本:“你想要聽官方版的,還是私人版的呢?”

光正想得有些出神,忽然聽身後有誰在叫自己。

是一聲有些熟悉,但並不怎麽確定的:“進藤君?”

光轉過身去,在看到一個身影時,臉上的笑容立刻漫了開來。他大跨步地走到對方面前,同時叫出了對方的名字:“筒井學長!”

叫住光的人,正是光在葉瀨中學就讀時所熟識的前輩,筒井公宏。幾年的時光蛻變,拉長了少年身上的骨骼,不見了他臉上原有的稚嫩,但一些內在的氣質卻始終沒變。

依舊溫和,依舊敦厚。

時隔數年的時光再次相見,光恍然發現,原來曾經同坐一間校舍上課的他們已然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筒井學長已是一名T大醫學部的大三學生,而他則會一直在職業圍棋的道路上不斷前行。

如果……沒有遇見亮。

如果……他們沒有相互追趕,那麽此時的自己又會在哪兒呢?

饒是光心再大,與故友重逢時,還是不免有些欷歔。

難得偶遇,光和筒井忙抓住機會交換彼此聯系方式。

等待信息交互時,筒井忽然想起什麽,興奮地問光:“今天下午圍棋社正好有活動,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光先是楞了楞,待反應過來,立刻點了點頭。

距離上次去明明所在的高中,也仿佛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T大的圍棋社擁有專門的活動場地。

地點就設在大學生活動中心的一間活動室裏。

盡管一直吹噓自己如何備受歡迎,但進藤光小棋聖本人其實對自己的知名度毫無自覺。

當筒井帶著光推開活動室的大門,不等他介紹,活動室裏已經爆發出一串驚呼。

意外的,光竟然在一眾亞洲學生中,看到幾位歐洲學生的面孔。

其中一位坐在最靠裏側的外籍學生,約莫20歲出頭,標準的金發碧眼,他循聲望了過來,看到光後,視線就再沒移開。

對於他不加掩飾的目光,筒井就像是早有預料般,輕輕嘆了口氣。向眾人介紹過光後,便特地將他帶至光的面前,給光介紹:“這位是Alex,T大物理系的英國留學生。在英國也有參加當地的圍棋協會,是你的超級粉絲,平日裏經常和我們說起你的棋賽。”

光輕輕點了點頭,不由再次打量起面前的青年。

Alex個子很高,至少一米八的模樣,皮膚帶著歐洲人特有的蒼白,近看了才發現他濃密的眼睫竟也是與發色相近的金色。

被光如此打量著,Alex也絲毫不顯拘謹。

他朝光略一點頭,同時伸出右手,說:“I’m Alexander Lovegood. You can call me Alex.It’s my great honor to meet you, and please allow me……”

之後,Alex又說了什麽,聽上去似乎都是讚美之詞,但後面那些內容,文盲光都成功地……沒有聽明白。

就在他漸漸頭大時,Alex忽然住了口,一個人低頭淺笑起來。

光被笑得莫名其妙,求助般地看向筒井學長。

但不等筒井開口,Alex已然止了笑,用一口流利的日語說:“抱歉,進藤君,見到你太高興了。請允許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亞歷山大?洛夫伍德。你也可以叫我,Alex。”他稍稍停了停,朝光微微一笑,又說,“請允許我恭喜你,成功獲得此次小棋聖頭銜。我已經……關註你很久了。”

被這樣一雙如同藍寶石般碧藍的雙眸註視著,光莫名有些緊張。

註意到Alex一直懸著的右手,忙雙手一起握了上去:“你、你好,我是進藤光,很高興認識你。”

短暫的寒暄過後,因為光的到來而一度中斷的對局,又重新續上。

光好奇地在幾張棋桌間游走著,偶爾應邀去某桌講解一二。雖然都是業餘棋手,但T大圍棋社社員的棋力,出乎意料地並不遜色,尤其是Alex的。

因為有過剛才的照面,在第二次經過Alex那桌時,光不覺停下了腳步。

這盤棋局,Alex執黑。

從盤面上看,除去貼目,Alex已經擁有至少十五目的優勢,但可能是對方棋力有限,這盤勝負已分的棋局仍在進行著。

光低頭看了眼時間,正打算向筒井學長告辭時,忽然聽見投子的聲音。

光向Alex那桌看去,Alex恰好也朝他看了過來。

兩人視線相觸間,Alex像是下定決心般霍地站了起來,走到光的面前說:“雖然有些唐突,但還是想請問進藤君,不知今天能否有幸與你對弈一局?”

此言一出,活動室內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攏在了光的身上。

面對Alex的邀約,光有些盛情難卻,又生怕會影響圍棋社的正常活動。

他有些為難地看向筒井學長,但發現周圍一圈人全都滿臉期待地看著自己後,他不由默默嘆了口氣,心說自己剛才的擔心完全是多餘了。

與Alex的棋局,光基本采用了指導棋的方法,並沒有使出全力。

盡管有3顆讓子,結果還是毫無懸念地以光的勝利告終。

棋賽結束,光又應社員的請求,以深入淺出的語言對剛才的棋局做了詳細的覆盤。

待檢討全部結束,天色已漸漸陰沈下來。

光原本說自己認得來時的路,筒井卻執意要送他到校門口。誰知剛走出活動中心,筒井就被一位學生叫住,他便只好請Alex代勞。

想到自己正好也有事請教Alex,光便也沒再推脫。

他們兩人就一路往校門口走著。

被問及為什麽會學圍棋時,Alex輕輕一勾唇角:“在英國,圍棋的確沒有國際象棋普及率那麽高,但是國際象棋裏,兵只能向前直走,象只能斜走,而圍棋卻千變萬化,充滿了可能性。”

說到後半句時,Alex忽然側過臉來,看著光的眼睛。

光聽得似是而非,只好點了點頭,算是應和。

之後,光又詳細詢問了Alex許多英國圍棋協會的事情,想著回去後可以給亮作參考,而Alex也同樣問了光許多關於頭銜戰、棋手日常工作的事情,對話中還時不時地問及亮的情況,但都被光小心眼地岔開了。

Alex暗中觀察著自己說到塔矢亮時進藤光的反應,沒說話,只是笑。

就在兩人途徑一處公告欄時,光忽然停下了腳步。

吸引他的,是一張預告下周學校文化祭的宣傳海報。

見光對文化祭感興趣,Alex眼裏的笑意越來越濃。

“下周的文化祭是對公眾開放的,如果有時間的話,歡迎參加。”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在日本,需要年滿20歲才算成年,才可以抽煙、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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