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chapter 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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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坐在這裏嗎?”塔矢行洋問。

他的語氣盡管平和,看向光的視線卻像兩道冰棱,似要將光背後的秘密全部刺穿。

光避開塔矢行洋的視線,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可、可以。”

但或許是和那個人相處久了,不自覺地學會了他的處變不驚。

慌亂只出現了一瞬,便立刻平息下來。

視線追隨塔矢行洋拉開座椅,坐定在自己對面的身影,這一次,光迎向塔矢行洋的雙眸,笑著說:“早上好,塔矢老師。”

“早,進藤君。”

分別將棋笥移至各自趁手的位置,光忽然想起,亮前幾日曾說過,這幾個月塔矢老師都在中國參加圍甲聯賽。

所以……

疑問一旦冒尖,就像小動物的爪子細細抓撓著光的好奇心。

揭開棋蓋時,光還是忍不住大著膽子問道:“塔矢老師,您這次回來,塔矢和緒方先生知道嗎?”

與此同時。

酒店外,緒方精次仿佛平覆心緒般,低頭點燃今晨第一支煙。尼古丁的味道固然苦澀,煙圈自口中呼出時,卻也好像將心中的猶疑一並蕩出了肺葉。

神思逐漸變得清晰而敏銳,就像是伺機捕食的獵豹,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

待煙灰即將燒至煙蒂,他掐滅了煙頭,轉身走回酒店。

而位於三樓的對弈室裏,亮早已擦拭過盤面,正坐於棋墩前。

目光虛焦在棋盤某個點上,亮的思緒不覺翻飛至從機場回來的那個夜晚。

那晚出租車上,光掛斷電話後,忽然沒頭沒尾地問起:“我剛才這麽說,你會有壓力嗎?”

亮以為他說的是研討會的事情,沒細想就回:“不會。”

“那就好,我還怕這麽說了,會給你增加負擔。”光像是真的松了口氣般,低低笑了起來,“不過在我心裏,你其實已經是塔矢名人了。”

亮這才覺出不對,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光已經把後半句補全了:“因為……我信你啊!”

——我將你,稱為“塔矢名人”。

——因為我信你啊!

你可曾有過自我懷疑的時候?

懷疑自己的能力,懷疑自己所做一切只是徒勞。

你就像是黑暗中蒙住雙眼之人,越是掙紮,越是四處碰壁。就在仿徨徘徊時,你忽然窺見一線天光。

哪怕很久以後,亮依然清楚地記得光當時看向自己時,那雙透亮的眼,以及從那雙眼眸中所迸發出的信誓旦旦、不疑有他的璀璨星光。

那一刻,他終於知道,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這樣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你,卻比你還要了解你自己,就仿佛已經在你的靈魂深處久居千年。

亮始終低著頭,忽聽身側傳來一個聲音:“在想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就連亮自己都沒察覺,想著光時的自己會如此情緒外露。歡喜的心情仿佛包也包不住般,要從胸腔裏滿溢出來。

他再擡起頭時,緒方已經坐定在他的對面。

原本含混著煙草味的空氣,在這一刻,陡然凝滯起來。

亮看了眼時間,距離開賽還有最後五分鐘。

終於走到這一步。

亮與緒方之間再無往日照面時的劍拔弩張,都仿佛等待最終時刻般,以緘默相對。

秒針的走動聲清晰地回響在整個和室內,顯得尤為驚心而迫近。

當分針走出1小格,正中“6”的位置,兩個聲音在數墻之隔的房間裏同時響起。

“請多指教。”亮說。

“開始了!”光說。

猜先過後,亮執白,緒方執黑先行。

序盤階段,亮與緒方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較為保守的定式,雙方落子都極為利落。

及至第26手,白棋突然切入左上方兩枚黑棋之間,就像是行軍途中猛然吹響進攻的號角,一時間形勢突變。

檢討室裏,眾人皆嘆,白棋欲戰!

“不對,現在還不是時候!”就在意見往一邊倒時,光忽然突兀地發了聲。

他仿佛忘記對坐何人,手指棋盤右上,道:“這裏的白棋還不是厚勢,一旦開戰,這塊地方很可能落下後手,所以,如果我是亮的話……”光執起一枚白子,落在15之九上,“我會先用‘鎮’來補厚,然後進一步破壞右上黑棋棋形,像這樣,然後這樣……”

光說著,又從對面棋笥中抓取數枚黑子,邊說邊用黑白棋子在棋盤上交替演示起來。

原本在一旁引頸諦聽的數名棋士,都不覺向光圍攏過來。聽罷光的分析,先是點頭附和,後又仿佛覺得不妥般回到各自座位上自行討論起來。

而正如光所預料的那樣,隔一手後,亮果然將白子落在光所預判的位置。白棋剛剛伸出的獠牙仿佛只是淺嘗輒止的試探,初步試水後,便又從從容容地收了回去。

眼見光的分析得到驗證,檢討室裏如同水波劃開湖面般蕩起一片低低的驚嘆。驚嘆聲中,有人一眼認出方才言辭犀利的少年正是被塔矢亮視作勁敵的進藤光七段,對光不由更加刮目相看。

當事者本人卻對此渾然不覺。

光一雙眼緊緊盯住屏幕,不間斷地根據最新戰況在棋盤上覆原棋局,直到準備落子的手險險與另一只蒼勁的手在空中撞車,才猛地反應過來,他居然忘了自己對面正坐著塔矢老爸,塔矢前名人!!

而自己剛才居然就這麽當著他的面,大言不慚地胡謅一通!

更可怕的是……他、他剛才說了什麽?

記憶漸漸回攏,光隱約、好像記得,自己剛才一不留神,直接管塔矢叫Akira!

呵呵。

光只覺自己就像個業務不專的菜鳥,一面用餘光小心翼翼地覷著塔矢行洋的臉色,一面又感覺一股熱浪清清楚楚地從脖子根直往腦門沖去,恨不能時間倒流,直接把幾分鐘前的自己拍暈在桌前。

進藤光,讓你顯擺,讓你多嘴!

光懊惱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之後約十多手裏,果然把自己偽裝成了啞巴。

但才安靜了不到二十分鐘,啞巴光又忍不住了。

他簡直懷疑塔矢老師此行前來的目的。這可是他親兒子和得意門生之間的生死決戰啊,他居然可以那麽冷靜地作壁上觀,不發表只言片語!

又忍了一小會時間,當棋局形勢越來越覆雜,光終於忍不住問塔矢行洋:“那個……您覺得這盤棋接下來會怎麽展開?”

塔矢行洋不答反問:“第42手你怎麽看?”

“第42手?”光低頭看向盤面。塔矢行洋問的是亮落在左側中路的一手。

塔矢行洋不問,光還未覺得有什麽奇怪,但一經點撥,光心裏忽然湧上說不出的怪異:“這一手……塔矢並沒有直接占地,而是選擇先做侵消。這樣的下法雖然也沒錯,但有點不太像那家夥往常‘先洗後撈’的風格……”

光說到一半,忽然頓住,視線直往電視屏幕戳去。

的確,這一手下得太不“塔矢”了,甚至今天塔矢下的很多手,都像是在刻意收斂鋒芒,另辟蹊徑一般。

——有時候太熟悉對手,也往往更容易誤入歧途。

是因為這句話嗎?

念頭剛起,又被光狠狠甩在腦後。

之後的棋局,雖然盤面仍在不斷深化,黑白雙方卻好似兩股蟄伏在礁石下的暗流,局面仍不明朗。

不多時,便在緒方第47手後迎來午休時間。

難得有機會與亮獨處,離開檢討室後,光卻沒有“蒞臨”亮的休息室。

他一出酒店,便仿佛尋找什麽般,一閃身拐進了右側的小路裏。

身雖不能至,光的短信卻如期抵達亮的收件箱。

開門見山就是一句——你今天中午吃什麽?老規矩,驗圖!

休息室裏,亮一看到這條短信就笑了。是那種帶著寵溺卻又有些靦腆的青澀笑容。

以往他們兩人相互觀賽時,考慮到當時的情緒、環境,也並非每次中午都在一起用餐。但就像是看準了亮一定會“偷工減料”般,無論光在不在亮身邊,都會強制要求亮拍一張當天中午與食物同框的半身自拍照發給他,以檢驗這位經常虐待自己的棋士,是否有按時進餐。

亮放下手機,看了眼桌上剛在餐飲部訂的簡易壽司餐盒,雖然猜到光的反應,還是照實將自拍照發了過去。

不出所料,收到了光直接電話暴喝:“你又吃壽司!!現在都已經11月了!!除了壽司,難道就沒別的了嗎?湯呢?沒有熱湯,熱茶有嗎?你不要胃了嗎?!”

亮被光吼得沒辦法,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地去休息室外的自動販賣機上買罐裝熱飲。

亮的休息室與緒方的休息室僅相隔幾米。一路通著電話,買完熱巧往休息室走時,亮隱約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中一震,當下追了過去。

光聽到電話裏的跑動聲,詢問道:“怎麽了?”

望著眼前空蕩蕩的走廊,亮搖了搖頭,拉門回到休息室裏:“沒什麽,大概是我看錯了。”

但要說不失落,一定是假的。

午休回來,棋賽繼續。

雙方僅幾回合交鋒後,檢討室內的眾人便立刻感覺到某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態勢。

果不其然,黑51忽然發力,直接將亮的白子從中路截斷。而白棋也並未示弱,直接就地取材,以一個劫爭逼迫黑棋主動脫先。

不多時,黑棋如法炮制,白60選擇上壓時,以一手“扳”直接挑起劫爭,沖散白棋五子!

棋局行至第65手,兩邊形勢越發膠著。

黑65一招立下應對白棋64手的“三三”走位,然而,白棋角上已有活路,黑棋一時半會並不能將白棋拿下。

雖然守住了右上棋子,中間部分,白棋卻被黑棋連吃3子,間接做厚了黑方整體。

但黑棋並未輕松多久,白棋又如同鬼魅般纏了上來,以一招“挖”破解黑73的“跳”,劍尖直指左下黑方陣營……

就在黑白雙方勢如水火之時,第一日棋賽迎來了收官時刻。

最終,由亮在進行至第86手時完成封棋。

這是本次名人戰七番棋以來,亮第二次執行封棋。他將寫下落點的棋譜交給工作人員時,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慌亂。

而此時檢討室裏,針對亮最後封手位置,棋手之間也漸漸分成兩種聲音。一種認為,亮會選擇“長”在13之十四的位置;另一種則認為,封手會在15之十七處直接拔劫,將局面引向混戰。

爭論不休時,不知是誰向塔矢行洋發問道:“塔矢老師,憑您對令公子的了解,您認為他的這處封手會落在哪個位置呢?”

不過一句無心之言,塔矢行洋都未表露不悅,光卻敏感地皺眉瞥了說話人一眼。什麽叫“對令公子的了解”?棋場上,只有對手,哪來那麽多沾親帶故?

但礙於塔矢行洋在場,光一腦門子不爽還是忍回去了。

過了一會,只聽塔矢行洋幽幽開口道:“之前各位說的兩種應手的確都有它合理性。如果選擇‘長’,中路的局面會更加覆雜化,但是……”

光聽到一半,手機忽然震了起來。看清呼叫人時,光只覺手上一抖——由於擔心打擾到亮,棋賽結束後,光只給他發去了一條短信。誰知檢討室裏的人群尚未走完,塔矢老師還坐在自己對面,那家夥就給自己打來電話!

塔矢那邊是結束了嗎?這麽快?

若換作平時,光一定會第一時間隨便找個借口溜之大吉。但今天,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了。

光心知自己在塔矢行洋面前已經失禮太多次,他實在不想再讓對方覺得自己毛毛躁躁,不懂禮數。

他佯作漫不經心地瞥了塔矢名人一眼,果斷掐斷了手機來電。

被電話一打岔,之後塔矢名人說了什麽,光都沒怎麽仔細聽。

當亮的電話再次打來時,檢討室裏原本留下的棋士們都開始陸陸續續往門口走去。

光心一橫,接起電話。

“去哪裏吃?”亮問。

光飛快地看了眼對坐的塔矢行洋。到底心裏發虛,對電話裏說了句“等我一下”,捂住話筒正式向塔矢行洋道別後,才抓起書包,跑出檢討室。

簡直太刺激了!

剛才塔矢老師就坐在自己對面!亮說不定還在對弈室裏!他們居然就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討論晚上去哪裏吃飯!

雖然僅從對話內容本身來說,並沒有什麽不妥之處,但畢竟心裏有鬼,一股奇異的興奮感就如同藤蔓般一路細細密密地從光的脊背攀爬至全身。

光的一口氣就這麽吊著,直到走出檢討室,警惕地掃了眼身後沒人,才松開話筒:“餵,亮?”

“嗯,我在聽。晚上想去哪裏?”聽話筒裏的聲音好似從身邊傳來一般,光一擡頭,就見亮正站在距離自己一百米左右的地方。而他的身後分明還跟著兩名工作人員以及緒方先生,他卻好似渾不在意般竟還向自己這邊看了過來!

有一瞬間,光甚至感覺亮朝自己笑了一下!

犯規!嚴重犯規!

光頓時有些心疼自己的心臟。他用盡力氣回瞪亮一眼,一閃身,躲進了一旁的安全通道裏。

和光通完電話,亮就與眾人道了別。

就在他轉身走向直達電梯時,塔矢行洋恰從檢討室裏出來,視線與緒方精次不偏不倚地在空中交匯。

在酒店門口等了一會,看見亮出來,光向他招了招手。不等他走近,就面向他一邊倒退著一邊往前走去。

亮小跑幾步,追了上去:“光,別倒退著走。”

光朝亮笑笑,示意他別擔心。

酒店坐落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往來車輛並不多。

光粗粗掃了眼身後,沒車,就繼續往前倒退著。

腳後跟不知踩到了什麽東西,光本能地往前傾了一下,但慣性作用,身子還是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兩步之外,看見這一幕的亮冷汗都快被嚇出來,一個箭步沖上前,托住光的腰,總算把他穩穩地接在臂彎裏。

“呼——Thank you!”光攀住亮的手臂,長舒了口氣,察覺亮的臉色不太對勁,聲音頓時小了不少,“塔矢?”

原本就在氣頭上,見光還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亮的臉色更加陰沈幾分:“誰讓你倒退著走路的?你沒看見身後有高低落差嗎?!”

亮嘴上數落著光,扶他站穩時的動作卻輕柔極了。

光本想辯解,那屬於視野死角,但自知理虧,只好縮了縮腦袋:“對不起,我錯了。”

亮顯然餘怒未消:“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如果我沒有及時拉住你呢?”想到剛才驚險一幕,亮便覺得後怕:“光,走路不看路,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盡管酒店附近人煙較為稀少,但臨近下班時間,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亮訓斥得旁若無人,光臉皮薄,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了。

他輕輕拉了拉亮的衣袖。

“幹什麽?”

“那個,我們可不可以先不在路上說這個……”光看了看周圍,囁嚅著提了個小小的請求。

亮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臉和耳朵尖一塊兒紅了個透,語氣也不覺緩和下來:“那……一會再接著說。”

光不接他的話,只小聲抗議:“去吃飯吧!我快餓死了!”

亮本來就舍不得多加責怪,此時看見光一臉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心一下子軟了下來,一時沒繃住,無奈地笑了。

亮一笑,光懸著心立刻松快下來,牽起亮的手就把他往中午找好的餐廳帶。

那是他今天中午,趁著午休時間特地在附近找的一家日式料理店。店裏供應各類家常料理,味道很不錯。他記得亮晚餐時,習慣吃米飯還有蔬菜。在酒店用餐固然方便,他還是希望亮可以吃得好些。

落日餘暉中,兩人的身影漸漸拉出長長的影子。光影的魔法下,亮光的影子就像是頭靠著頭,彼此依偎在一起的模樣。

不遠處,一支長焦剛把鏡頭對準兩人,便被一只寬大的手掌給壓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木有評論啊,哭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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