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chapter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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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前一日棋賽。

出乎大多數人意料,亮昨日封手既沒有選擇“長”,也沒有選擇拔劫,而是在9之十的位置走出一招“跳”,企圖直接吃掉上方黑子!

第86手甫一落定,眾人嘩然。當然,其中不包括塔矢行洋和光。

看到亮下出這一手,光仿佛知道他的打算般,順著他的思路在棋盤上推演:“雖然白棋看上去要吃掉黑子,但是如果黑棋在中間肩沖,形勢會比昨天更加嚴峻。”

對坐,看著光將白88落在18之十的位置,塔矢行洋沈吟片刻,難得開口:“你的意思是,白棋接下來會選擇擋,而不是直接進攻?”

“對。”光一點頭,手指中上位置,“這裏,白棋即使選擇反擊,左側部分依然被黑棋切斷開來,所以塔矢絕對不會冒然行動。”

“但是如果這裏黑棋‘扳’,白棋就算活了下來,也會被中間的黑棋沖得四分五裂。”

“是這樣沒錯,”光的語速飛快,“但有了之前的鋪墊,就算這塊白棋被沖散了,只要白棋在左下方的位置再‘長’一手,還是足以對黑棋造成威脅。出於謹慎考慮,緒方先生很有可能會棄子。這樣一來,之後的勝負就難說了。”

說話間,電視屏幕上,白棋有了新的動作,其落點竟與光的推測毫厘不差!

但光的臉上沒有絲毫得意之色,反而一臉嚴肅地抿緊了雙唇。

經過昨日的接觸,盡管塔矢行洋對亮的事情只字未提,光卻已然有種預感——昨天至今天的棋賽,已不僅僅是塔矢與緒方先生之間單方面的對弈,同時也是塔矢老師對自己的考驗,考驗他對塔矢的了解程度,亦考驗他自身的真正實力。

雖然光並不清楚,塔矢行洋對他們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但也許是心中有所覺悟,再次面對塔矢行洋時,光比昨日更加鎮定,更加坦然。

目光直視轉播屏幕,光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驕傲與自豪,好像此刻自己就站在亮的身後,與他並肩戰鬥著。

然而,這盤棋從今日開局開始,就下得尤為艱難。

特別對於亮來說。

第111手,左下黑棋用一招“挖”直接將整體連接起來,形勢突然急轉直下。

白棋雖然可以強行截斷,但天元附近的白子卻可能遭遇破眼之災。而如果白棋選擇轉攻為守,雖然左下白子暫時可以保住,卻變向被黑棋團團包圍,依舊四面楚歌。

電視屏幕裏,棋局一度停滯下來。

光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擰在一起,塔矢,你會怎麽應對?

棋笥中,白棋被亮夾起,又緩緩放下。

之前被強壓下的胃部刺痛漸漸擴散至整個腹部。一滴冷汗順著亮的鬢發緩緩滑落。

這並不是亮第一次面對兩難的境地,卻是他有史以來最難做出決斷的一次。

如果白棋求穩,黑棋勢必抓住機會長驅直入。

如果白棋沖斷,黑棋壓下,中路白棋被吃,左下白棋借機逃出黑方包圍圈……

亮的腦中倏地靈光一閃,隨即拾子,將白棋重重拍在黑111正下方二間處!

這招正中緒方下懷,他正欲落子回應,目光再次掃過左下白子時,卻忽然收手,轉而凝神長考起來。

就是以第111手為分水嶺,黑白雙方在緊張激烈的交鋒過後,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棋賽節奏。

直至午間休息,當日上午,整盤棋局剛剛行至第118手。

高度緊繃的神經總算得以短暫休息。

獨自回到休息室裏,亮看到桌上的紙袋時,微微一楞。但只往裏看了一眼,原本淡然的臉上便起了微妙的變化。

他先是微微彎了彎嘴角,後又覺得不好意思般抿了抿唇。像是努力忍過,卻終告失敗。一抹比之前更深的笑意在他的唇邊綻放,仿佛只要想到光曾經來過這間休息室,曾經滿心期待地把紙袋放在矮桌上,就無法不去微笑。

有些傻,卻又傻得心甘情願。

小心翼翼地將打包盒從紙袋裏取出,依舊能感覺到從盒身上傳來的溫熱觸感。揭開盒蓋,一縷縷白色的熱氣便從噴香的飯菜上升騰起來。

是有菜有飯有湯,甚至還有水果的一餐。

簡直有些豐盛過了頭。

然而,看著面前好幾盒飯菜,亮竟仿佛選擇困難般,不知該從哪盒開始下筷。

只想立刻聽到光的聲音。

手已經握住了一旁的手機,猶豫又襲上心頭。

自己這樣是不是顯得太急不可耐了?至少……先把飯吃了再打?

可他一秒都不想等。

電話接通後,光的嘴裏像是吃著東西,含糊地應了聲。

亮柔聲說:“午餐,我收到了。”

光“啊”了一聲:“那你趕緊趁熱吃!”

亮點點頭:“光,你在哪兒?”

“哈???”光像是吃了一驚,楞是把嘆聲詞喊出了九曲十八彎的效果,“當然在外面啊!”

那麽理所當然的口吻。

亮沒拆穿他,只心說,撒謊。

保持著通話狀態,便起身往檢討室走去——紙袋裏的飯菜都還是熱的,該是剛送來不久。若換作旁人,送餐後再外出就餐還有可能,可他的小笨蛋那麽懶,懶到連被子都不願意疊,懶到穿衣服還會讓自己替他系紐扣。就是這樣一個懶到極致的人,送餐完畢,又怎麽會放著幾百米外的檢討室不去,而舍近求遠再跑到外面吃飯?

他一個字都不信。

走廊盡頭。

檢討室的大門沒有關嚴,微微化著一條縫。

透過門縫,恰好可以看到光正捧著一只三角飯團,像只倉鼠般狼吞虎咽地啃著。

光其實有想過事先埋伏在休息室裏,等亮回來再搞個突然襲擊。又生怕會因此驚擾亮的思緒,才轉而想了這個主意。

本以為自己的演技□□無縫,冷不丁聽亮問出一句“你在哪”,光嚇得差點被飯團噎住。

等了一會,見亮沒再追問,才終於松了口氣,身後夾緊的尾巴不覺又揚了起來。

“你還吃不吃飯啊?飯都要冷掉了!”光的滿腔怨念幾乎隔著扇門都能清楚地感覺到,“你要是敢辜負本大爺的好意,我就、我就……”

“‘我就’什麽?”

“我就——”詞庫一下卡了殼,光支吾了半天也沒“我就”出什麽來,瞬間變身炸毛光,“啰嗦!總之,你給我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雖然看不清光的表情,卻能看到他像是洩憤般往棋笥裏巴拉了一下。但剛巴拉了一下,就像是想起什麽般,立刻收手了。

要是此刻自己拉門進去,不知光會是什麽表情。

亮有些忍俊不禁,差點真這麽做了。

就在這時,檢討室和手機裏又同時傳來光的聲音,卻忽然放柔了語氣。

“吶,塔矢,”光輕聲說,“等你下完棋,我們就一起回家。”

“嗯,一言為定。”

亮輕輕應下。望著檢討室裏,又拿出手卷吃起來的光,只覺心臟像被什麽銳物刺了一下,雖不至於流血,痛感卻那麽真實。

可痛裏,仿佛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甜。

掛了電話,亮的雙腳就像是粘在檢討室門口般,就那麽站立著。

站著,看著光吃完手卷,把包裝紙揉成一團。

站著,看著光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水。

站著,看著光用手一抹嘴,又埋頭看向棋盤。

“……塔矢君?”

聲音在背後響起的時候,亮心裏一驚。驀地轉過身來,唇邊未來得及收起的笑意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撞進來人眼裏,美好得仿佛連整條走廊都為之一亮。

竹川七段就仿佛被定住般,呆呆地望著幾步之遙的少年。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憋出一句:“你……怎麽在這裏?”

被撞破的尷尬,令亮的耳朵立刻滾燙起來。他幾乎條件反射地往門縫裏看了一眼,確定光並沒有註意到門外的動靜後,才稍稍放了心。沖來人一點頭,便快步走回休息室。

目光從亮的背影上收回,竹川不解地歪了歪頭。拉門走進檢討室,發現裏面只有進藤棋士一人。即使是午休時間,這位被稱為“塔矢亮勁敵”的少年也仍舊在排著棋譜。

居然還是塔矢亮與緒方精次這兩日對弈的棋譜!

竹川不由更加狐疑,剛才塔矢君是打算來找進藤嗎?可他在門口站了那麽久,感覺不像要拉門的樣子,還有他唇邊的那抹笑容又是怎麽回事?

聽慣了塔矢亮不茍言笑的評價,若非親眼所見,竹川險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仔細回想,又不禁由衷感嘆,剛才那抹笑容是如此地打動人心,就像是一束光穿透霧霭,直直打落在山谷谷底。

轉瞬即逝,卻又光芒萬丈。

午後,棋賽繼續。

重新坐回棋墩旁,緒方忽然覺得,小亮好像有什麽地方變了。

是眼神。

那雙午前還仿佛被陰雲所籠罩的雙眸,此刻卻如同被擦亮般,閃爍著堅定而犀利的光芒。

如緒方所料想的那樣,下午的棋局雙方都進行得異常艱難。

白棋沖斷後,考慮到左下白棋大勢,緒方並沒有選擇吃掉白方孤子。然而,倘若不吃掉沖出的白子,便等於給了白棋喘息的機會……

緒方拈子在棋笥裏輕輕點著。聲音盡管式微,卻像是一根根鉚釘,直敲進人的神經深處。

忽然,他緊皺的雙眉猛一舒展,擡手便將一枚黑子拍落在“6之五”處。

檢討室裏,頓時一片低呼——緒方這是打算以靜制動!

如果白棋企圖以“壓”回擊,黑棋會立刻做空右側白棋,隨後左上黑棋“夾”,白棋一旦強吃黑棋,反而會被黑棋吃掉。

棋局進行到這裏,已明顯是黑棋勝勢的局面!

然而,棋局還沒有結束。

就在黑棋不斷做厚的同時,剛才垂死掙紮的白棋不知何時,竟悄然突出重圍,像個幽靈般再度纏上黑棋。左上黑棋自顧不暇,不得不放棄原有計劃,被迫退守陣地。白棋趁勢反撲,黑棋倉惶補斷。白棋“拆”,黑棋“擋”;白棋“打”,黑棋“補”;白棋“虎”,黑棋“扳”。

數招之後,左上黑棋節節敗退。

原本逐漸明朗的局面,不知不覺中,竟又再度撲朔迷離起來。

但白棋若想要徹底翻盤,依舊任重而道遠。

亮目不轉睛地盯住棋盤。

中午熱菜熱湯下肚,原本胃部的不適已經有所緩解,卻不知是不是情緒緊張所致,此時,胃痛仿佛又有了卷土重來的趨勢。

但胃部的疼痛非但沒有消磨亮的意志,反而使他在對弈過程中,更加清醒,更加專註。

這場棋賽,無疑是驚心動魄的。

起先還偶有躁動的檢討室裏,不久,便只剩下棋盤落子聲。棋士間縱使相互交流,也盡可能把聲音壓得極低,就像是唯恐打破某個搖搖欲墜的平衡。

盤面幾經反轉,終於在日落前迎來終局。

白棋耗時:6小時15分。

黑棋耗時:7小時46分。

至此,第30期名人戰正式落下帷幕。

挑戰者塔矢亮八段中盤不敵緒方精次名人,無緣名人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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