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chapter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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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公眾視線的最好方法,往往不是諱疾忌醫地閉口不提,也不是想方設法地解釋隱瞞,而是拋出一道較之前更吸引眼球、更具普遍性的談資。

“辭舊迎新”無疑成為了當仁不讓的最佳“佐料”。一度在網上、圍棋界鬧得沸沸揚揚的“雜志風波”,在“福袋”、“初詣”、“新年旅行”等若幹佐料的稀釋下,一個月不到便淡出了公眾的視野。

棋院方面,也好似偃旗息鼓般未再對刊登在雜志上的文章加以置喙,一切都如同甫一落下便消融在半空的初雪——先前的所有非議都仿佛從未發生過一般。唯獨當事人心有餘悸。即使公眾淡忘了,他們也忘不了。不僅忘不了,也不敢忘。

周六去往森下研討會的路上,光的肩膀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背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回頭,就看到和谷一臉得逞的壞笑。

追上光,和谷沒頭沒尾地問了句:“都過去了吧?”

換做旁人,可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光卻立刻意會了。

他的腳步沒停,聲音裏透著點好似事不關己的雲淡風輕:“嗯,就這樣了吧。”暫時,也只能這樣。

光在心裏默默想著,卻沒了事發之初的那份張皇。也許是經歷過一回,心裏已經有了準備;又或許是被急於強大起來的信念支撐著,心上不覺武裝起一副鎧甲。

和谷與他並肩走著,沈默片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不過,你和塔矢還是要小心。”

光聽出他話沒說完,便沒有立刻接話。

“聽說,幾年前棋院裏也有個棋士有過……額,類似的傳言。”和谷瞥了光一眼,小心地在腦海裏想了一遍措辭,才接著道,“事後,棋院發現傳言並非捕風捉影,剛開始明面上像是中立的態度,不質問不澄清,暗地裏卻漸漸減少了這名棋士的工作。原本與他熟絡的棋士在聽見風聲後,也仿佛看到怪物般避之唯恐不及。可能在工作減少和來自周遭的雙重壓力下,那位棋士之後幾個月的棋賽成績慘淡。職業棋士雖然有固定的基本工資,但大多數薪金還是與對局輸贏、工作量直接掛鉤的。即使再熱愛圍棋,如果到了無法維持正常生活的地步,那麽結局就只有一個……”

接下來的話,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下去——只可能是,徹底從日本圍棋界銷聲匿跡。

雖然現在較前幾年已大有改觀,但要想讓開明的新風越過崇山峻嶺吹向思想固化的

瘠土,卻仿佛比日新月異的人工智能研發,還要難了不止一個幾何級。棋院曾經對待那個棋手的處理態度和方法,哪怕是時隔多年的今天,也保不齊不會在他和塔矢身上重蹈覆轍。

他至今都覺得自己和塔矢沒有錯。只是選擇了比多數人更加小眾且泥濘的道路而已。但在多數人高舉的大旗中,少數派便成了異端邪教。一個大浪打來,無論你是棋壇雙星,還是名人之子,都可能被拍死在沙灘上,永無翻身機會。

光的喉嚨一陣發緊,話卻不過腦子地從齒間逸了出來:“那你呢?”

和谷被問得莫名其妙:“啊?”

“……沒什麽。”光笑了起來,隨即勾上親友的脖頸,“我會註意的。Thank you!”

——他原想問和谷,那麽你呢?如果東窗事發,你會成為那落井下石中的一員嗎?但轉念一想,就把話截在了萌芽裏。他直覺自己問的是句廢話。一個願意耗費口舌給你忠告的朋友,再問他這個問題,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和谷知道,說不定又是一頓臭罵。退一萬步,就算今天得到了和谷一句回答,真到了那一天,在那個特定的人事場合下,他究竟會做出什麽反應,其實誰都無法保證。

但至少此時此刻,和谷是真心實意地為自己擔心著的。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和谷自然不知道光腦海裏的這些彎彎繞,正想插科打諢,一測目,撞上光波瀾不驚的雙眸,恍然間覺得自己的這位好友仿佛有什麽地方變了。變得喜怒不形於色,身上仿佛多了層幽然的淡定。說不清是否和塔矢門下那家夥有關。可即使兩人都是棋壇上最耀眼的晨星,他們身上的氣質也截然不同。塔矢亮就如同千年不化的冰,容易將試圖靠近的人凍傷,而進藤卻像是三月春風裏的陽光,和煦而溫暖,仿佛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冰雪消融。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兩個還真是挺配的……

起了這個念頭的時候,和谷被自己超前的想法嚇得不輕。掩飾般的咳嗽幾聲,強行收住信馬由韁的思緒,卻又不小心觸動了另一道記憶的閘門。

“幾年前,和你一起參加北鬥杯預選賽時,我其實暗自慶幸過,還好和我對弈的人不是你。直到那天,看見越智那麽強烈地要求與社再加賽一局……”曾經一度令自己羞愧難當的怯意,如今提起,竟帶了分自嘲的坦然——這些年來,不斷變強的人,不只有進藤一個。

“進藤,你是我的同期,也是我的對手。雖然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但是對我,或者其他多數棋手而言,都渴望與高位者對弈。其中,包括你,也包括塔矢亮。”說到這,和谷繃不住了,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哎,總之,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希望你可以一直下下去。當然,如果哪天你又給我當了逃兵,我也一樣會找到你,然後把你重新抓回來!”

“……”原本交心的話語,被這麽半是威脅地說出來,一下就變了味。

記憶好像又抽絲剝繭地回到那日,和谷來找自己,連聲質問為什麽不參加研究會,為什麽翹掉大手合。仔細想來,自己走到今天,Sai、塔矢、伊角、河合先生、桑原老爺子,身邊好像從來不缺和谷這樣“自說自話”的人——自說自話地關註自己,自說自話地對自己抱有近乎執著的期待,又自說自話地推著自己一路前行。

棋手們都這麽樂於多管閑事嗎?

光微怔過後,輕輕勾了勾唇角,想要說“謝謝”,又覺得此時的這句既蒼白又沒誠意。思考再三,只好厚著臉皮,往自己臉上貼金:“所以,你也承認我很厲害,是不是?”

和谷睨了光一眼。如果可能,他真想自己從沒說過那些話。

說話的人雖然有些危言聳聽,每字每句卻都悉數落到光的心裏。不是在屈服什麽,只是在等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但新年伊始,棋院非但沒有刁難兩人,還仿佛“不計前嫌”般給光和亮送去一個重磅的“新年賀禮”。

剛從森下宅邸回來,接到棋院的電話時,光下意識地瞟了身邊的塔矢一眼。

等他掛斷電話,亮已然走到他的身邊:“棋院的電話?”

“……”

“是關於循環賽第4場的通知?”

“……”

“你的對手是……我?”

“……”光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這個人是有讀心術還是順風耳?為什麽自己什麽都沒說,就都被他猜到了?

有那麽幾秒,光只想離這位能人異士遠遠的。

可等他回過味來,又有些受到小小的驚嚇。

如果棋院的這通電話早幾個月打來,他一定會興奮得不能自已。可幾個月後的今天,他猝不及防地被告知,兩周以後即將與自己進行本因坊循環賽第4戰的對手,就是與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塔矢亮。而那個被眾星捧月的棋手身後,還赫然連著一條被他緊握在手的,名為“戀人”的紅線。

一想到棋局終了,總有輸贏,而到了晚上,他們仍舊要回到同一個地方,擡頭不見低頭見,他就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塔矢。

硬著頭皮撐了兩天。

這兩天裏,光貓在自己房間裏,佯裝心無旁騖地研究塔矢以往的棋譜,但總覺得芒刺在背,仿佛自己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雞鳴狗盜之事。

到了第三天,光終於舉手投降。

他就是這麽慫,就是沒辦法那麽理智地做到公私分明。

晚餐時間,肚子早已叫嚷得鑼鼓喧天,眼前的米飯卻只是完成了從顆粒狀到糊狀的形態變化。

“進藤。”

亮只輕輕叫了一聲,光握住筷子的右手卻是一抖。

亮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他的光好像連掩飾都不會:“其實,我有些吃驚。”

光驀地擡起頭來,會從向來氣定神閑的塔矢本人口中聽到“吃驚”二字本身,就已經夠他驚訝的了。可他看上去仍舊沈穩得如同石佛一般,臉上不見絲毫與這個詞語相關的情緒。

見光臉上一臉不置可否的茫然,亮笑著把右手遞給他:“你扣住我的手腕聽聽?”

光遲疑地就著亮的手腕握了上去,隨即,便“聽”到一聲聲隱藏在皮膚下的心跳聲急促而清晰地反饋到自己的觸覺上。

“這是我經常面對你時的心跳頻率。”

光像是觸到什麽燙物般,倏地松了手。

“雖然做夢都想和你對弈,卻沒想到這麽快。”

饒是從小便周旋於成人棋手間,亮一時也做不到能夠在“對手”與“戀人”兩個角色間游刃有餘地切換自如。

無論棋院是否有心,事實證明,這兩天的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份厚禮攪得有些不太平靜。

“光,到棋賽結束為止,你先回家吧。”亮終於打破沈默,“我也會……暫時搬回家住。”

光的瞳孔微微一縮,幾乎想要張口說什麽,卻又再度垂下眼眸。

和谷的話語不失時機地徘徊在腦海裏,一下一下叩擊著光有些敏感的神經。心裏雖然把塔矢的提議吐槽了N遍,臨到嘴邊,卻始終無法說出一個“不”字。

“這算是……分居嗎?”

話說出口時,光自己都是一楞,越發佩服起自己臨危不亂的打岔能力。

但對面那位,顯然更加技高一籌。順著光的話,亮接著道:“嗯,為了之後的小別勝新婚。”

“……”相較某人,光似乎還差點火候。

不否認,便算是同意。

但作為被迫分居的一方——畢竟主意是那家夥先提出的,光還是大言不慚地開口向亮索要補償。

“塔矢,我們打個賭好不好?就賭這場棋賽。輸的人要無條件答應對方一件事。”

亮深邃的眼眸如同剛添入新柴的火苗,忽然躥起星點明亮的光芒。

面上,百依百順地回答:“好。”心裏卻說,我的進藤,你輸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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