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chapter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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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楞是被塔矢從被子裏拖起來收拾東西。

將幾本棋譜裝進書包,光回望一眼房間,好像再沒有別的東西需要帶回去。直到這時,光終於才有了實感,他的確要離開這裏一小段時間,仿佛此處才是他真正的歸屬,那個他即將回到的家不過是暫時容身的旅店。

把書包拿到客廳時,早餐已經放在了桌上。

低頭看了眼早餐,面包、煎蛋、色拉、水果、牛奶。控制狂,連偶爾吃碗方便面的機會都不給!

“那個,我今天棋賽結束後,直接回去。晚上不回來了。”

“嗯。東西都理好了?還有什麽沒拿嗎?”

光咬了口面包,聽著覺得塔矢的聲音有點不對,又說不上到底哪裏不對,只好瞇起眼盯著他:“你怎麽了?”

亮被光看得有些心虛,神色卻平靜得不露痕跡。

“光,你又要遲到了。”亮的唇邊噙著笑,微微加重了“又”字,“如果你不想再體驗計價器……”

“我就走!馬上!”真是一點都不想回憶起,出租車計價器如同失靈般不斷往上跳的噩夢。

風卷殘湧地掃蕩完所有食物,光抓起書包就往玄關跑。跑到一半又折了回來。

“進藤,你……”

幹脆利落地打斷塔矢的嘮叨,光在戀人的唇上輕輕舔了一下:“我走了!還有,記得我們的賭約!”

吃完餐後“甜點”,光才心滿意足地把門關上了。

光一走,亮臉上的笑意立刻如潮水般退去。整個人仿佛脫力般虛靠在墻上,自胃部傳來的不適感竟讓他的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像是才過須臾片刻,門鈴便響了起來。

是忘帶什麽東西了嗎?

亮原本緊繃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正準備開門,已然伸出的手卻在半空頓住。

不對,不會是光。光如果沒帶鑰匙,從來只會粗暴地直接敲門。門鈴對他而言,就像是某種具備應用功能的仿真玩具。

門鈴又響了幾聲後,終於消停下來,但隨即便從鎖孔裏傳來鑰匙轉動聲。

開門的一瞬間,看清來人時,亮眼底的“驚”大過於“喜”。

“母親,您怎麽來了?”

門外站著的,正是亮的母親明子夫人。一身過膝的駝色羊毛大衣,手裏提著好幾袋東西。雖然年齡漸長,身上優雅從容的恬淡氣質卻越發凸現出來。

“小亮是不歡迎我來嗎?”明子仿佛看穿自己兒子的心思,露出如同少女般俏皮的微笑,“放心,進藤君不知道我來。剛才他下樓時,我避開了。”

前一秒還面帶微笑的明子夫人,察覺亮的面色蒼白時,立刻關切起來:“小亮,你的臉色怎麽那麽差?是哪裏不舒服嗎?”

亮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臉色可能有些嚇人,忙笑著去接母親手裏的袋子:“沒事,您快進來坐。”引母親進門時,像是想起什麽,目光快速地瞥向自己的房間。

房間的門虛掩著。

雖然明知母親不會推門察看,亮的心還是不由提了起來。實在太明顯了。滿房間的破綻。只需推開他的臥室房門,便能看到尚來不及整理的床上,並排放著兩個枕頭,兩套睡衣淩亂地散落在被子上。而另一間本該屬於光的房間裏,床上的被子卻躺成了好似古董般的靜物擺設。

他時常勸光不要意氣用事,可輪到他自己呢?

雖然曾經非常隱晦地與父母提過,可倘若今天真的被發現一絲端倪,他真有勇氣向母親坦白一切,真有能力可以說服母親嗎?

他忽然就沒了底。

一直以來,在他的心裏,母親都是柔弱而堅韌的存在。

平日裏,事無巨細地打理父親與自己生活上的一切,盡管偶有抱怨,對於他們因為圍棋而疏於家庭,卻從未表露分毫不滿。父親病倒那次,自己慌得完全六神無主時,母親在短暫的驚慌後,卻立刻恢覆了鎮定,撥打救護車電話、確認父親狀況,並有條不紊地逐一通知相關人員。

有時候,他甚至有種錯覺,好像始終站在父親背後,任勞任怨,默默扛起一切的母親,才是塔矢家真正的一家之主。

“小亮,你真的沒關系嗎?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聽到母親叫自己,亮回過神來,卻不答反問:“母親您當時為什麽會選擇父親呢?”哪怕事到如今,親戚之中,不好看父母婚姻的也大有人在。何況當時,父親還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低段棋士。

許是驚訝於亮的問題,明子掩嘴輕聲笑了起來。

就在亮以為母親會避之不談時,明子卻答:“當時看到你的父親,我就對自己說,只要在這個人的身邊,我就什麽都不怕。”

明子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波似水,仿佛又回到初見塔矢行洋的那日。

亮還想再問什麽,明子卻已經回過神來,笑著拿過他手裏的果蔬袋,自己往廚房走去。

明子手裏有亮租住公寓的鑰匙,每次來都只是往冰箱裏添置些新鮮的蔬果,絕不會久留,更不會涉足兩人的私人空間。

可明子越是開明,那份愧疚與仿徨越是在亮的心中揮之不去。

亮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每往前走一步,都意味著將來傷害至親更深一重。可光之於自己,就像是暗夜裏的路燈,一旦抓住,便再不願放手。

送走母親,胃好像比剛才,又疼了幾分。

亮卻好似渾然不覺般,從脖頸裏取出一條黑色掛繩。繩的彼端墜著的,正是初詣那晚,光塞進自己掌心的小小指環。倘若細看,指環的內側細細鐫刻著一圈精巧的花體羅馬字,上面寫著:Shindou Honinbou (進藤本因坊)。

如此細膩的心思,簡直不像出自進藤之手。可如此大言不慚的口吻,又像極了只有他才會說出的話。

雖然光手上的那枚他至今沒有見過,但想也能猜到刻在那枚指環上的內容。

進藤本因坊。塔矢名人。

這兩枚刻著彼此名字與希冀頭銜的指環,就像是替身不由己的主人完成了某種無法宣之於中的儀式。

亮把它戴在左手無名指上,覆又摘下。即使一時半會無法將它戴在最適宜的位置,但至少也要將它熨帖地放在最靠近心臟的地方,就好像要把光的名字刻在他的心上,融進心臟每一聲跳動裏。

難得棋局結束得早,光到家時,還沒到準備晚餐的時間。

聽見門口傳來聲響,美津子從房間裏出來,看見自己兒子時,微微有些吃驚:“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不知是不是和那家夥呆久了,脾氣也收斂了些。光在心裏沒好氣地想:“我回自己的家,還需要報備嘛?”嘴上卻不形於色地答:“馬上要和塔矢對弈了,住在一起不方便,就搬回來住幾天。”

美津子“哦”了一聲,仍舊狐疑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阿光,你不會是和塔矢吵架了吧?”

光:“……”

所以,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

無語地向美津子投去一個迷之蔑視的眼神,光就自顧自地上樓進了房間。

空關近兩個月,自己的房間仍舊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原本放在房間正中央的棋墩,被妥帖地移至房間一角,使得本就空曠的房間更顯冷清起來。

雜志風波之後,光的神經便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如今總算有驚無險地逃過一劫,這些天來紛雜的思緒就如同人跡罕至之地的飄雪慢慢歸於沈寂。

之前來不及細想的事情與疑問,都爭先恐後地浮上了水面。

有關於和谷說的那位棋士的,還有那句被塔矢兩度用中文說出的話語。

那個棋士是誰?是怎麽被發現的?他現在在做什麽?

如果塔矢第一次說中文是脫口而出,那麽第二次呢?

為什麽一定要用自己聽不懂的中文?既然明知自己聽不懂,又為什麽非說不可?

光百思不得其解。但塔矢做每件事情,都有他自己的想法,所以會選擇用中文說出那句話語,一定有它背後的理由。

雖然這句話的含義問伊角的話,或許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但直覺告訴光,那是一句只屬於他和塔矢的很私密的話。他不想除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知道。

生怕自己忘了那句話,光特地找來紙筆,在紙上用片假名拓下尚停留在腦海裏的那句話的諧音。

寫完後,光又對著這張紙死磕許久,終於決定不再癡鼠拖姜,轉而從角落裏搬出棋墩,研究起某人的棋譜來。

靜坐於棋墩前的光,整個人都仿佛成了一尊雕像,房間裏只剩下棋子叩擊盤面的鏗鏘聲不絕於耳。

忽然,光像是發現什麽,眼睛亮得好似劃過夜空的流星。

他起身推開門去:“塔矢,我和你說——”

那雙星亮的瞳眸,在走出房門的一霎,便如曇花一現般黯淡了下去。

差點忘了,他現在在自己家裏,而塔矢,不在他的身邊。

頹然接受了這個事實,光收回身子,輕輕關上房門。

身邊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一旦離了他,即使本人沒有察覺,身體和記憶也會見縫插針地提醒你那個人曾經出現過的痕跡,好像任何不經意的只言片語都能牽扯出與他有關的點滴。

那麽細碎的事情,只因為是他說過的,他做過的,竟都能毫厘不差地想起來。

就連那不勝其煩的嘮叨,只要那個人說的也仿佛是與眾不同的。就像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地往自己的耳朵裏,腦海裏鉆。當下以為聽過且過的,日子久了才發現都刻到了骨子裏。

早晨準備整理光床鋪的美津子,開門看見疊得四方的被子整齊地壘在床頭,第一個反應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但連著三天,天天如此,總算相信,自己兒子絕非一時興起。

餐桌上,一時沒忍住問了句,自己兒子的反應卻比她還大。先是一楞,然後就不說話了。

美津子不知道,那一刻,光只是忽然很想一個人。

想在比賽前再見見他。

想問他現在在做什麽。

想告訴他自己的新發現。

也很想,抱抱他。

回到房間,光又把那張註有諧音的紙翻了出來。

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片假名,回想著塔矢說出這句話時的場景,光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有些瘋狂而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坐到電腦前,快速點開網頁,十指如飛地搜索出用世界各國語言表達那句話的說法。

鼠標點在中文發音的喇叭上,聽到一個女聲響起的時候,整個人都微微一怔。世界都仿佛轟然安靜了,有那麽一瞬,帶著電音的女聲與那日伏在自己耳邊低語的塔矢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光忽然便明白了塔矢故意用中文說句話的理由和心情。

是因為不確定吧?

因為這份心情太過特殊,所以不敢輕易說出口,但想要傳遞給自己的心意又如從胸口振翅欲出的蝴蝶,所以才用了這樣一個婉轉又深埋的方法。

還好,本大爺切實地收到了。雖然還不能完全破解。

只不過……

光握緊的右手緩緩松開,拿了書包就往樓下跑,向廚房裏的美津子喊了聲,就沖進了夜幕裏。

來到公寓樓下,看見203室的窗戶裏亮著燈時,光的呼吸猛地一滯。

又被那個小自己近三個月的妹妹頭給騙了!!差點忘了,塔矢亮的本質就是個謊話連篇,前科累累的騙子!!

走上樓的時候,二層的樓板都仿佛跟著光的移動一步一震。短短幾十步路,光已在腦海裏把一會兒見到塔矢時要對他說的“感謝”來回咀嚼了不下數十遍。

生怕驚擾了門裏的犯人,光掏出鑰匙開了門。

殺氣騰騰地沖進屋裏,轉了一圈,卻沒看見嫌疑人的影子。心裏頓時落了個空。又忽然想起什麽,直接穿過客廳,走到陽臺上。

這日天氣陰,衣架上晾曬的衣物摸上去還沒完全幹透。

很好,證據確鑿,只等人贓並獲。

這時,玄關傳來開門聲,光額角的青筋突突跳了幾下,冷笑一聲,不急不緩地往門口走去。

亮從外面回來,剛換上拖鞋,就被人霸道地按在了墻上。

太過熟悉的氣息,亮看見光時,眼睛如同夜空中的煙火亮得驚人:“光?你怎麽來了?”

塔矢的反應,就好像對於自己的突然出現毫不意外一般。原來是慣犯!光心中的怒火又往上躥高幾米,聲音卻冷得好似來自苦寒之地的冰雪:“塔矢亮,小學老師有教過你,做人要誠實嗎?”

亮的身子微微一僵,臉上的笑容也迅速隱去——光平時都習慣叫他“塔矢”,打趣他時也會“小老師”、“塔矢棋士”地亂叫,只有氣極才會直呼全名。

“光,你聽我……”

“既然有教過,那她有沒有告訴過你,說謊是不對的?”

亮心裏一驚,伸手想去抱光,卻被他一手打開。

光逼近他,右腳威脅似地往前邁出一步,胸口幾乎貼到他的身上:“你老實告訴我,如果我今天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不回家,就一個人在這間公寓裏呆著?!”

耳邊聲聲如雷,妹妹頭卻我自巋然不動,處變不驚地微笑道:“在你沒搬來之前,我也是一個人住啊。絕對沒有任何不忠。”

“塔矢亮!!!”光的肺都快氣炸了,不由提高嗓門,“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次,希望可以你一個字一個字聽好了。我不習慣說話拐彎抹角,也承認大腦回溝沒你那麽曲折,所以,可不可以請你坦誠一點。心裏有什麽話,直接說出來?”

相較亮的謊言,光其實更對自己生氣。氣自己定力不夠,氣自己不懂察言觀色,氣自己還不足以背負起另一個人的人生……

話到最後,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在光的心中急速擴大,讓他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般頹然垂下頭來。

塔矢,能聽到你說那句話,我幾乎受寵若驚。

只不過……你口中的“愛”就是這樣一味地欺騙、隱瞞對方嗎?

“塔矢,你可不可以試著……更加相信我一點?”光的氣息紊亂,扣住亮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著。

亮的心像是被車轍碾過,傳來一陣鈍痛:“光……”

他小心翼翼地環抱住光,輕輕拍著他的脊背。這一次,光總算沒有推開。

剛才的悲傷仿佛只是一片快速流經的烏雲,光再擡起頭時,又恢覆了剛才氣急敗壞的模樣。

“塔矢亮,你給我聽好了!!就在家給我乖乖等著!!本大爺馬上回來!!”說著,就拉開門往外走。

亮站在玄關處,一時還沒消化剛才的地動山搖,就見門又被掀開了。

這一次,開門的人似乎和這扇門有什麽深仇大恨,直接把門拍在墻上,發出“嗡”一般的蜂鳴聲。

塔矢來不及反應,就被光上嘴啃了一口。仿佛還不夠般,鹹豬手又在塔矢的腰上掐了一把。

“塔矢亮,這是最後一次。不要再試圖隱瞞我什麽,我也不會……再給你機會。”光說完,再次消失在了亮的視線裏。

亮有些恍惚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光的氣息。怔忪片刻,他擡步走到陽臺,目送光飛快地融進夜的幕布裏。

直到這時,他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嗯,我哪裏都不去。”

光往回折返的時候,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一路小跑著進到地鐵站,光看了眼時間,十點不到。雖然離開家的時候,和老媽周旋了一會兒,耽誤了點時間,還好,不算太晚。

短時間內的來回奔波,讓光的衣服在冬夜裏也已被薄汗浸濕。

可坐上地鐵的那一刻,他從未如此慶幸,自己做出了這個決定。

這輛地鐵即將帶著他回到有塔矢的地方,他很快就能見到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告訴他,我回來了。

下了地鐵,光依舊健步如飛。

已經可以看到地鐵出口,此時,站外的細雨仿佛也無法阻擋他急於回去的腳步。

正當他打算沖進雨簾時,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悄然遮在了他的頭頂。

光楞了一下,伸手觸上亮冰冷的手指,立刻皺了皺眉:“你怎麽出來了?不是讓你乖乖等著嗎?”

而那位正拿著傘,身形挺拔的年輕棋士,淡淡地露出一抹笑容,望向戀人的眼裏滿是遮掩不住的繾綣:“因為……我想要快點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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