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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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蔣莉有些措手不及,但還是走到前臺,說道:“感謝任教授給我第二次生命。我之前被診斷為癌癥晚期,後來在任教授的指點下,我的病竟然完全好了!現在的我是一生最好的時光,孩子們,你們好好學,把這麽好的中醫要保留下來,傳承下去!”彭十堰立刻站起來:“蔣奶奶,這不科學!你這樣宣傳會誤導大家!”

場面瞬間尷尬,蔣莉不會收場了,一下子急了:“怎麽不科學?怎麽不科學?!我不管科學不科學,誰救了我的命,誰就是好醫生!”大家都看著任新正。任新正卻胸有成竹,面帶笑容,他走到前臺,把蔣莉扶到座位上,重新走上臺:“彭十堰是我們傳承班的班長。對!你們沒聽錯,一位西醫,是中醫學的班長。他說得沒錯。中醫不科學,因為中醫是學科。我不知道彭醫生有沒有看過科學哲學家波普爾的《客觀世界》,他在這本書裏,提出了三個世界以及相互作用的關系。而且他還認為,可被證偽性,才是科學。要知道,在過去,地心說,日心說,在當時,都是科學。科學是我們一步一步靠近真相的過程。它是可以檢驗的,可以計量的。但我想問你啊小彭,音樂繪畫怎麽科學計量?疾病的感受怎麽測度?現在火箭都能上天了,女人的心怎麽揣測?”全場哄堂大笑。任新正:“所以,彭醫生,這個世界,是分好幾個象限的,有主觀,有客觀。不能把主觀當成唯一世界,也不能把客觀當成唯一標準。就好像我們這個人,是有兩部分甚至三部分構成,一部分叫身,西醫在身這個部分,不斷前進。指標,細菌,影像,是你們了不起的成就。但人除了身,還有心。我們說健康,是指身心兩個層面都平衡,身形要矯健,心緒要康寧。甚至還有第三個層面,叫性。就是你的靈性,你思想有更高的追求,比如宗教和哲學。蔣奶奶,從身的角度上,病入膏肓,西醫可能放棄了。如果沒有中醫,她會在被判死刑的恐懼中等待著離世。但幸好有了中醫,我建議她去求神拜佛。有用嗎?我不去談神鬼,但我想,她人生的最後一段,要是能夠有機會見天地,見眾生,最終是見自己,總比在恐懼憂慮中度過好。而且爬山,叩拜,這樣的運動,肯定比躺著好。至少動能生陽嘛!有陽就有活力嘛!”

大家又笑了起來。任新正繼續:“在中醫的體系裏,心的力量要遠大於身。你有信念,你有意志,你會克服身體難以忍受的痛苦。比方說,我跟你說,小彭,你去,把門口那輛車給我擡起來,我給你一萬塊錢。”彭十堰笑了:“別逗了。我可沒那個本事。”任新正:“給你一百萬。”彭十堰猶豫了一下:“我去試試吧!”孫頭頭:“彭十堰,你要是擡不起來,我就把你吊起來打!竹針插手指。”彭十堰表情痛苦:“我就算使出吃奶的勁,但我不行啊!”

宋靈蘭忽然平靜地說:“彭大夫,如果你的孩子,現在在車輪底下……”楊小紅立刻站起來,堅定而決絕:“我可以!”任新正笑了:“母親可以。這樣的事,你網上隨便搜,很多母親做到過,超乎你對人的認知。人是有潛能的,人還可以為理想、信念獻出生命,為救助他人舍生取義,而這些,在科學眼裏,都是不解之謎。”說完他看著宋亦仁,宋亦仁點了點頭,任新正又看了一圈學生們:“所以我認為,西醫實際上是術,它可以標準化也可以大規模覆制,同時可以實現集約生產,這在城市化程度比較高的地區,是普及醫療的巨大優勢。但中醫不一樣,中醫講究的實際上是個人的修行,中醫是道,這就是為什麽我要做師承班,我想通過師父帶徒的方式,找到跟我同頻共振的人,然後才能夠把道傳下去。”

一家裝修得低調又奢華的身體養護館內,吳善道與鄭新丞正靠在足療椅上。

鄭新丞:“我設立獎學金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有這服務項目,吳教授您果然跟任教授畫風不一樣,真人不露相。”吳善道:“不敢不敢,我師兄是真高人,他那周圍都是大神仙,我呢能力有限,但是要給你解決解決運動過度肌肉酸脹的問題還是有辦法的。這裏做足療真的不錯,你試試。”兩位技師身著統一的制服,端著工具走了進來。個子稍高的技師在心事重重地低著頭走到吳善道面前,坐下,放好工具。趙力權:“您好,我是工號030128的技師,今天由我為您服務。請問您有哪裏不舒服嗎?”吳善道:“力權?”趙力權聞聲一楞,擡頭看到吳善道,一驚:“吳……吳教授。您、您怎麽在這兒?今天不是……”吳善道:“新師承班開課,我這兒有個客人,招待完一會兒就過去了。你怎麽在這兒?你這是……”

吳善道上下打量趙力權,趙力權瞬間面紅耳赤。鄭新丞:“吳教授,這是……?”吳善道一下起身:“鄭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中醫藥大學的高才生趙力權。小趙,這位就是在我們院設立新苗助學金的鄭總,你大學的時候助學金就是鄭總的基金會捐助的呢!”趙力權:“鄭總好,感謝感謝!我們見過。”鄭新丞:“哦?是在學校給你發獎的時候嗎?”趙力權:“還有一次是您的莊園,我們去采艾。”吳善道敲敲腦袋:“對對對!那次是我帶我學生去的。我那麽多學生,只帶他呢!”吳善道領著趙力權來到鄭新丞面前:“鄭總,現在孩子都是很了不起的,我們小趙是本校本科,本校碩士研究生畢業,他跟別的技師不一樣的,這是真正教育落實在生活的切實鍛煉。我把他介紹給您,讓您體會一下高水準的醫療。哎!他是真的醫療水準的呢!”鄭新丞:“是嗎,那我真要好好感受一下!”

趙力權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看吳善道。

彭十堰:“您提到術和道,提到標準化和非標準化,提到理性和感性,提到主觀和客觀……但醫學是不斷進步的科學,我們對人的認知在不斷前進,你們中醫,翻來覆去就那幾本書,《黃帝內經》《傷寒論》《本草綱目》……最近的一本經典都快五百年了,我們現在的人進步到今天,跟五百年前能一樣嗎?不要說五百年了,你讓80年代的人穿越到現在,大概都會餓死,不會用手機,不能叫外賣,打不到車。為什麽我們現在的用藥居然還參照一兩千年前的方子?這不是天方夜譚?”任新正:“你覺得中醫兩千多年都沒有改進,那我想請問你,科技雖然進步了,但人類這兩千年進步了嗎?”彭十堰:“當然。人類的壽命大大延長,我們對大腦的開發對基因序列的解讀,早就已經超出生死這個層級了。人類對地球的掌控力已經遠遠增加了。”楊小紅:“可我不認為這是進步。原本地球是一個完美的生物鏈閉環。自從人類站在生物鏈的頂端以後,一切災害都是人為的,不可控的了。人一旦掌控了地球,欲望如何限制?對其他物種的迫害何時終止?”

任天真:“事物都有它的一體兩面性,你只承認A面卻否認B面。古人可以憑肉眼觀測270光年外的星球,畫得特別清楚,但你現在不戴眼鏡字都看不清楚,這算進步還是退步?”董慧慈:“如果只看科技,的確進步得特別快,現在手機都像我們延伸出去的一個器官了,出門不帶手機都不能活了。科技日新月異,但另一些東西兩千年前與兩千年後,幾乎沒有變化,比方說情感。兩千年前,父母去世了我們會哭,兩千年過去了,不是說因為有了手機,父母去世我們就不傷心了。”彭十堰:“老師們,我跟你們講理的時候,你們跟我講情,我跟你們講情的時候,你們跟我講法,我跟你們講法的時候,你們跟我講人性,咱們能不能在同一個平臺上討論?”任新正:“所以中醫和西醫,我們不能要求它們一管進出,這兩門學問本來就不是一回事兒,你非要讓中醫科學化,你非要讓我指出我的方子裏,哪一味是治療手麻的,咳血的,我說不出。這是你的思維方式,在我眼裏,人是整體的,不能大卸八塊,藥也是整體的,它們原本就互相作用。”白茉莉:“我就非常相信任教授。因為這些年,我們也發現,科學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所以我所在的國外大城市,有很多中醫,也有很多自然療法的醫生,最有意思的是,東方的哲學,宗教,包括運動方式,像瑜伽,我們很多人都追捧。”

任新正:“一陰一陽之謂道。科技的進步,只是宇宙洪荒裏非常小的一部分,不要把它放大為全部。對健康的戕害,內經說得很清楚,外邪就是風寒暑濕燥火,內邪就是喜怒憂思悲恐驚。這些,任你怎麽進步,是不會改變的。”彭十堰忽然就高興了,好像抓住了任新正的尾巴:“哈哈!你說得不對!古代人吃不飽穿不暖,今天人已經不缺衣少食了,怎麽還是風寒暑濕燥火!”任新正:“不缺嗎?你看看她,再看看她!”任新正指著安妮,又指著頭頭:“這才幾月的天,穿著那麽短的褲子,露著肩膀,吹著空調,喝著冰飲。這比古人受的寒還要多。這位外國友人,你不要生氣啊!我拿你做了不好的例子,主要是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的裝扮。大冬天露著腳踝,穿個褲子到處都是破洞,我也看不出美在哪裏?這在古代,就叫衣不蔽體啊!”全場大笑。

任新正:“所以我對現在的科技或者時尚,還沒有理解,但我觀察了一下現象,覺得只要手機存在,那我們董老師治療脊柱的本事,就會一直很吃香;只要姑娘小夥穿得還是很省布,那我的不孕不育門診就停不下來。”全場又笑。宋靈蘭:“《內經》有句話‘諸痛癢瘡,皆出於心’,你不要看這是皮膚上的疾病,實際是內心緊張的反應,人的心和身是很難分開的。上次我聽西醫專家,空軍總院的楊雪琴教授的講課,她說銀屑病很多病人是情緒的外化反應,這和中醫理論是不謀而合的。所以,中醫和西醫之間,不是對立關系,而是在不同中尋求統一。”

他走到教室的窗臺邊,搬出來兩盆冒著新芽的番茄:“這兩盆小番茄你們肯定都不陌生,從醫館移植過來的。”宋靈蘭驚喜道:“喜迎門!他們活下來了!”任新正:“在我們不在的這段期間,沒有人知道它的時候,它長的果實豐碩,但自從我們看到它長得好,想給它一個好的環境,修枝搭架,它反而奄奄一息,再放任它自然生長它又頑強地活了下來。所以,應對急癥,比如癌癥,我讚成開刀,因為你不開刀的話,這個病就像高速公路上沒有剎車的重卡,失控瘋跑,結果就是車毀人亡。但開刀之後呢?我們要給病人一些時間,一些輕微的外力推動,讓身體自己修覆。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我們不是治病的神,我們是幫助病人走上健康軌道的人。”

祝霞舉手問道:“任教授,聽你說拜神的意義,我很有感受。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您肯定記得,我當時有多麽絕望,我感覺自己已經活不下去了。您告訴我一個古方,為了尋找這個古方,我已經堅持一年了。我剛才忽然醒悟,三百年的瓦就是為了給我一個緩沖的時間,讓我從悲恐中鎮靜下來,適應新的生存模式對嗎?謝謝您的良苦用心,其實我在醫館幫忙的這段時間,看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外形健康,心理有病,有些人外形都病病歪歪。人只要活著,沒有圓滿的,各有各的難處。世界上那麽多失去孩子的母親,他們也要艱難地活下去。和他們比,我真是不曉得有多幸福!任教授啊,我謝謝您,是您扶著我們母女一路走來,因為您的慈悲,讓我重新感受到活著本身就是意義。”程瑩:“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難題。難題多了,解決不掉,就是病。不是身病,就是心病。”

祝霞註視著丁簡兮:“簡兮,媽媽知道你之前那麽自由,現在被困在這小小的輪椅上,肯定很難受。但你能不能答應媽媽,一定不要放棄,只要咱母女倆在一起,沒什麽難關是過不去的。那三百年的瓦,找不找得到,你都是我的好女兒。”

丁簡兮擡頭看著祝霞眼睛裏慈愛的光,神情痛苦又掙紮。白茉莉走到丁簡兮面前蹲下,握住丁簡兮的雙手:“孩子,我也曾在死亡邊緣掙紮過,我真切地認識到活著本身是多麽美好的事情,上天總是給樂觀的人開啟希望的門。你看霍金,他一生囚困在輪椅上,可是靈魂無比自由,可以穿越宇宙,他的快樂是我們正常人達不到的。你想做的事情不一定要有手有腳才能做到,只要你不放棄,你也會找到自己的星辰大海。”宋亦仁聽得滿臉放光,蔣莉突然插話:“你在找三百年的瓦?問我啊!我剛去過的那座山,就有一片好幾百年的老房子,說不定就有你要找的瓦!我給你弄去!”彭十堰:“您還能跑?”蔣莉:“任教授都說了,動能生陽,我多做好事多做奉獻,我為他人服務,我能活得更久!”蔣莉一臉驕傲。

任新正走到丁簡兮面前:“簡兮啊,我們這兒有老人,有孩子,有東方人,有西方人,無論膚色,無論種族,我們都愛你。你還有什麽放棄生命的理由呢?”

丁簡兮轉動眼珠,眼眶慢慢變紅。彭十堰:“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眾人紛紛加入,或背或誦《大醫精誠》。眾人:“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志,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田星星的手機一直在通話中,通話人顯示——趙力權。電話那一頭,趙力權耳朵上戴著耳機,端著洗腳水,邊聽邊淚流滿面。

孫頭頭踩在凳子上,根據任天真的指令調整“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一行字的位置,說道:“天真,你爹真的沒騙我。”任天真:“沒頭沒尾哪來這句話?”孫頭頭:“你爹第一次見我,就跟我說他有通天的本領,隨神往來,心念一動,心想事成。我將信將疑,但今天看看我們這個新的師承班!蔣奶奶說得對,你爹是真神仙。”任天真“切”了一句,不屑一顧。孫頭頭:“你們父子倆互相看不對眼兒。”任天真:“你們師徒倆,一個敢吹,一個敢信。”孫頭頭:“真的真的,我這一生,都沒有見過你爸爸這樣神奇的人。他說的話,他救的人,全都實現了!”任天真:“他沒實現的那些,你不知道罷了,他不告訴你。往左邊一點,我這釘子夠不著。”孫頭頭:“壞了,尺寸沒量好,還有個框沒扣除,咋辦?這個眼兒要露出來了。”任天真:“唉!你看看你辦的事,大哈哈。”任天真開始拔釘子。孫頭頭圍觀:“哎,你說,你爹啥沒有實現?”任天真:“不告訴你。”孫頭頭:“你說嘛!”任天真:“你守不住秘密。”孫頭頭:“誰說的?你爸讓我守的秘密我都沒有說出去。”任天真好奇了:“什麽秘密?”孫頭頭:“不說。”任天真:“那我告訴你一個我爸的大秘密,是我發現的,跟你換?”孫頭頭瘋狂搖頭:“一諾千金,不換。”任天真:“把匾遞給我,你再站那邊去。”孫頭頭一發力,把匾扛過肩,遞給任天真,自己又像小猴子一樣爬到另一邊開始掛匾。任天真忽然冒一句:“我爸有個女朋友。”孫頭頭手一抖,差點把匾摔了,孫頭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任天真:“你爸?”任天真促狹地一擠眼:“換不換?秘密?”孫頭頭抓耳撓腮。任天真從凳子上下來,從任新正書桌裏找了個小紙團,攢吧攢吧塞進了釘子眼。

孫頭頭急得面紅耳赤,任天真得意地笑。孫頭頭:“你爸不是這種人。你造謠!你想換我的秘密!等我告訴你我的秘密,你就說沒有的事!”任天真又接一句:“小百靈。”孫頭頭還要問,任新正走進房間,看見墻上掛的字和在上面調整的孫頭頭。任新正:“誰讓你掛的?”孫頭頭:“你呀!”任新正:“我什麽時候讓你掛了?”孫頭頭:“你剛才說一會兒掛在你辦公室。”任新正端詳了一下,說:“拿下來,擱儲物間。”孫頭頭詫異:“為什麽?人家送你的寶貝!哪不好了?”任新正:“好。特別好,但是我承受不起。人要戒慎恐懼。”任天真:“這句話又不是你說的,是吳承恩說的。”任新正:“我治得了人的病,改不了人的命。蔣奶奶獲得重生,不是我的功勞,是她自己心性的改變。很多病人,你今天治好了他的癥,明天又來,周而覆始在一個圈裏打轉。”

孫頭頭忽然笑了:“朱昌明。”任新正:“真正能擺脫這個圈的,是靠自己的毅力,與過去的習性徹底拜拜。所以,這塊匾,我哪裏敢收?這不是偷天功,偷人家的功?”孫頭頭:“那你當時為何收?”任新正:“我情商再低,也不會拒絕人家在我開業這天送的賀禮。”任天真:“那這樣,我放在凳子後面,既不辜負老人家,又不讓你坐立不安。”任新正點頭,然後指著頭頭說:“你的命,現在我們放在你手中了,能不能走好,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孫頭頭:“師父,我以前根本不相信努力可以改變命運。因為我們送快遞的小哥,都很努力,我也沒看到他們最後飛黃騰達。但現在,我想試一試。因為蔣莉、霞姐、Ms.程,她們都在改變自己的命運,雖然還是一手爛牌,卻沒有放棄。那我都掌門人了,我肯定也可以。”任新正投去嘉許的目光。

忙碌的一天過去了,華燈初上。一家人圍桌而坐,桌上擺了不少好菜,還擺了一瓶茅臺酒。孫頭頭端著砂鍋羊肉煲上桌:“讓一讓,讓一讓,大菜來了。”宋靈蘭給宋亦仁倒上一杯酒。老頭樂得直搓手跺腳,像個老頑童,自己把茶杯又續過來,按著宋靈蘭的酒瓶又倒了一大杯:“多倒點!多倒點!這點不夠,我今天雙喜臨門!”宋靈蘭:“夠了!你什麽雙喜臨門啊?”宋亦仁:“一是我的房子失而覆得,二是師承班重新開班!要很多酒慶祝的!”任新正:“師父啊!靈蘭根本沒打算賣您的房子,要賣也是賣我們的。她故意不告訴您,讓您掛心。來!我敬您!您對中醫的恩德,您對我的支持,我想給您磕個頭行嗎?”任新正要跪,被宋亦仁一把扶住:“又是敬酒又是磕頭,你想咒我嗎?好好吃飯,不興這一套!你該敬你師母,她才是女中豪傑!”任新正趕快敬師母,張繼儒笑:“我就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吉人自有天相。你跟靈蘭喝一杯。我們老了,以後扶持你的人,就是你的另一半!靈蘭不容易!”任新正趕緊跟老婆舉杯:“要不我跪夫人吧!謝謝夫人這麽多年不離不棄,跟我這樣一個沒本事的人。”宋靈蘭仰頭一飲而盡,旁邊的宋亦仁趕緊趁女兒沒看自己,也仰頭一飲而盡。張繼儒虎著臉看他,他不好意思地解釋:“陪一杯陪一杯,謝謝我女兒對中醫的支持。”宋靈蘭打趣:“哎?剛才不是有人要跪我的嗎?我是喝酒錯過了嗎?”任新正:“我心裏已經拜謝過啦!”

宋靈蘭忽然長嘆一口氣,並不看任新正,卻望著遠方的月亮:“每次在家裏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很氣,留著個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不往家叼錢,還盡瞎造。我這都是什麽命呀!但是每次聽你講課,我內心裏面就會由衷地升起對中醫的崇敬心,也很崇拜你。當今世上,像你這樣對中醫一往情深、無怨無悔,對生民有真摯感情的真男子,不多了。今天看到蔣奶奶,看到白茉莉,看到祝霞,看到程瑩,那麽多人都因為你而重生,我內心觸動尤為強烈。我也想明白了,算了,就當替社會供菩薩,為傳承養火種了。你對中醫的感情,對中醫的認識,真是一般人比不了。我也敬你!”宋靈蘭對任新正舉起酒杯。任新正:“那夫人是不是以後就不罵我了?”宋靈蘭:“這樣,我覺得你以後就不要每天在我面前杵著,你就在神壇上,在你的課堂上不要下來,這樣的話我們倆夫妻關系比較穩定。”

任天真:“她不罵你就要罵我了。”宋靈蘭:“這不一樣,兒子嘛,我每次罵完,我都有愧疚之心,都覺得應該善待上天給我的天使。但老公每次罵完以後,都覺得還沒罵夠。”張繼儒:“肚子裏遇到的,和肚子外遇到的,感情上還是有區別。”

母女倆一起碰杯,宋靈蘭:“說到底我們兩個到今天還能在一起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們對中醫一心一意,我們彼此一心一意,不然你看我還會不會這樣對待你?”任新正:“這是借酒表意,敲山震虎嗎?我一直不知道夫人還有這樣的擔心。你放心,我對你的心意,就是我對中醫的心意。”一桌人都笑了起來。許萌擠出一顆荔枝,塞進任天真嘴裏。任天真笑納。

突然門鈴響了。

任天真跑過去打開門一看,許結和杜采儀夫婦站在門外。任天真:“許老師,你們怎麽來了?吃了嗎?正好一起吧。”許結:“我們來接萌萌回家。”跟在任天真身後的許萌一下楞在原地,轉身跑回房間。任天真和許結一下就尷尬了,見任天真一直沒回去,宋靈蘭走出來:“天真,是誰來了?許教授?在門口站著幹嗎?快進來,吃了嗎?”許結:“我就不打擾了,我來接萌萌回家。”任天真:“怎麽這麽突然?”杜采儀:“萌萌休學治病已經一年多了,她現在狀態好多了,我們希望今年9月開學的時候她能夠覆學。”任天真:“但是她還沒有痊愈,貿然回到學校,有一定的風險。”許結:“是,我們也考慮到這點,所以想提前把她接回家,按上學的作息適應一段時間。”任天真還有些猶豫。

宋靈蘭:“萌萌父母考慮得周詳!頭頭……快去幫萌萌。”任天真:“媽!”杜采儀:“任大夫一直為萌萌考慮,不過萌萌高中學業尚未結束,她還是需要通過讀書、實踐,自己走入社會。”宋靈蘭:“您說得是呢!天真,你不要耽誤萌萌。”許結:“我們會帶她定期覆診。”任天真:“好吧。”片刻後,許萌抱著頭,被孫頭頭推著走了出來。任天真走過去,像摟著妹妹一樣摟住許萌晃啊晃:“萌萌乖,回家吃好睡好,我們會去看你。你很快就會回到學校。”

許萌坐在車上,可憐巴巴地向外張望。任天真:“我的電話24小時開機,有什麽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宋靈蘭:“萌萌,大家都很愛你,你也要很愛很愛你自己。”許萌看看任天真,一臉不舍加焦慮。許結的車開走了,孫頭頭抱著許萌的可達鴨從屋裏沖出來:“萌萌把可達鴨落下了!”宋靈蘭:“一個玩偶,她要的話明天就給她送去。”任天真:“不用了,她覺得她會回來的。”宋靈蘭嘟嘴看任天真背影。

送走許結一家,餐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冷淡起來。孫頭頭:“雖然萌萌平時不說話,沒什麽存在感,可是她一走,怎麽突然一下空虛了。”說完她把自己碗裏許萌剝的兩個荔枝一口塞進了嘴裏。任新正:“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她回歸原本正常的人生,你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

任天真忽然把阿公面前的酒杯拿來,一飲而盡。宋亦仁打趣:“啊,萌萌走後的第一分鐘,你就想她啦!”任天真不說話。宋亦仁:“小朋友,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了,人與人的關系就是這樣,來來走走,離別才是常態。我的酒很珍貴的,你就這樣糟蹋掉了,女兒啊,來來來,給我續一點!”宋靈蘭:“爸,說好一兩就一兩。”宋亦仁把任新正杯子裏的酒倒給自己,宋靈蘭搶過來。宋亦仁:“不公平!你兒子喝了我的酒!我要補回來!”宋靈蘭:“老朋友,活到你這個歲數早就應該知道,沒有公平這件事,只有相對公平。你今天血壓多少報給我聽聽。測血糖了嗎?”宋亦仁嘆口氣:“祝大家晚安。”全家大笑,只有任天真沈默不語。

張繼儒:“乖孫,今天煮了肉骨茶,你要不要來一碗?”任天真:“我飽了,不用了。”宋亦仁:“你要麽再替我吃個棒冰?”任天真自己想心事,都不回外公一句。宋靈蘭看在眼裏,不予置評。孫頭頭:“紅燒羊肉,我給你盛一碗!裏面的蘿蔔是我親自去菜場選的!巨甜!”任天真悶聲悶氣:“不吃。”任新正重重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吃不下就回房去,不要影響別人用餐。”任天真聞言把碗一推,站了起來,轉身就走。全家目送著任天真的背影,場面更尷尬了。宋靈蘭:“你幹嗎,一家人難得安安生生吃頓飯,你非得把兒子呲跑了。”任新正:“他掛著個臉,我們難道都看他臉色下飯嗎。”宋靈蘭:“你們父子倆,前世肯定有不共戴天之仇。”孫頭頭捧著飯碗,回頭看看樓上,若有所思。

任天真坐在沙發上玩Switch,心情越差,闖關速度越快,游戲裏得分音效此起彼伏。宋亦仁敲敲門:“Room service。”任天真站都不站,扯嗓子回:“我不吃。”宋亦仁:“那你幫我看看我的抖音怎麽搞不好了?”宋亦仁不疾不徐繼續敲門。任天真嘆口氣把操控桿扔下,去開門。宋亦仁端著個木餐盤,上面是小盅熱好的羊肉和蓋著素菜的米飯:“宵夜送到!老奴夠貼心嗎?”任天真趕緊接過餐盤,本來還撅嘴生氣的,忍不住又笑:“阿公,我不想吃。”宋亦仁:“啊呀,茶飯不思,心情低落,你這是病了啊!”任天真:“我沒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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