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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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高大的法式梧桐已是郁郁蔥蔥。附近住著的老街坊三三兩兩端著小凳沿街而坐,遛狗遛鳥的路過也會駐足聊上兩句。藏在樹影後的是各式各樣的咖啡店、設計師小店,抱著花的女孩子在門口留影,成為別樣的風景線。靠近幼小附近,孩子的笑鬧聲聽著就讓人高興。

一輛轎車剛停在路邊停車位,副駕駛的門已經拉開,樂樂奶奶著急慌忙往幼兒園趕。駕駛座下來的年輕人不緊不慢鎖好車。樂樂奶奶一臉著急,不斷催促跟在後面的年輕人:“都放學了,你快點!”樂樂小叔:“媽!遲這麽一會兒,樂樂又不會跑了。”樂樂奶奶:“我是讓你來幫我搶孩子的,現在倒好,不用搶,程瑩肯定已經帶走了!白跑一趟!”樂樂小叔苦笑:“她一個女人,我怎麽跟她搶……”樂樂奶奶眼睛一瞪,樂樂小叔:“何況也是人家的孩子,你應該讓我哥——孩子的爸來搶。”樂樂:“奶奶!小叔叔!”

樂樂在班主任的陪同下站在幼兒園門口,看到奶奶和小叔立刻興奮地高喊著跑了過去。樂樂小叔一把撈起小炮彈一樣沖過來的樂樂,掐著腋下在空中甩了個秋千又牢牢抱住,樂樂興奮地咯咯咯直笑。樂樂奶奶打了一下小叔的胳膊:“你慢點你慢點,別把孩子摔了。”班主任:“樂樂奶奶,這個周末小朋友們要完成一次觀察荷葉和魚的戶外活動,然後記錄在生活冊上。要交三張照片。”樂樂奶奶:“好的好的,我會跟他一起完成的。”班主任有些尷尬:“是要求父母陪同。爺爺奶奶不行。要合影。”樂樂奶奶一邊跟班主任說話一邊四處觀察,然後偷偷地輕聲地問:“後媽行嗎?”班主任:“後媽可以。樂樂媽媽特地打電話囑咐我告訴您這事。”樂樂奶奶:“她……沒來?”班主任:“她說今天您會來。萬一您不來我再給她打電話。”樂樂奶奶:“哦!哦!我不會不來的!”

一上車,樂樂奶奶和樂樂坐後排,就把備好的吸吸樂果凍遞給他。樂樂開心地晃著腳,吸著果凍。奶奶撅著嘴有點不高興。樂樂小叔:“樂樂,媽媽今天怎麽沒來接你啊?”樂樂:“媽媽說了,這個周末我回爸爸家,奶奶會來接。”樂樂奶奶:“真的?她沒說什麽其他的?她沒有說爸爸和奶奶的壞話?”樂樂小叔:“媽!”樂樂搖搖頭。樂樂小叔:“媽,你看你那心胸!又是搶孩子,又說孩子媽壞話!我嫂子……程瑩,她不是那種人。你看你,還興師動眾拉我來做打手。現在好了吧?感覺放了炮空彈吧!”樂樂奶奶:“哼,她肯定是怕了我了,我手上有證據!她擔心我打官司把孩子要回去!樂樂可以做證,你媽上個禮拜是不是打我了?”樂樂一邊吸果凍一邊答:“是你先推的我媽。”樂樂奶奶突然很尷尬:“你個小沒良心的!奶奶還不是為你?誰最疼你?!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最疼你的人是你奶奶!你還沒落地你奶奶就在醫院產房門口守著了!”樂樂小叔:“樂樂,別聽你奶奶的。凈挑撥離間!世界上最疼你的人是你媽。你還是個小豆芽,你媽就把你揣心口上了。奶奶排名靠後!”樂樂奶奶上去一巴掌扇兒子頭上:“你最沒良心!”樂樂小叔:“我實話實說。我要是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是我奶奶不是你,你樂意啊?”樂樂奶奶一下被噎住。樂樂小叔從後視鏡上對上樂樂奶奶的眼神,笑得前仰後合:“世界上天敵組合就是婆媳,你倒好,你一口氣給自己弄倆敵人。”樂樂奶奶:“仨。你也有老婆!”

彭十堰步履匆匆沖進來,差點跟端著茶盤的孫頭頭迎面撞上,任天真及時一拉,把孫頭頭護在懷裏。孫頭頭:“我去!嚇我一跳!”任天真:“老彭,你今天怎麽冒冒失失?”彭十堰:“出大事了!”

孫頭頭一馬當先沖在前面,一把拉開任新正診室的門:“師父!出事了!”任新正不緊不慢把白大褂脫下掛好:“白茉莉發高燒了是嗎?”彭十堰一楞,忙不疊點頭。任新正:“走吧,去瞧瞧。”醫館過道上,彭十堰忍不住問:“你怎麽知道白茉莉發燒了?她告訴你了嗎?”任新正:“不用說,我就是知道。嗯?頭頭呢?忽地就沒影了。”孫頭頭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個雙肩包背著小跑著追上三人:“來了來了!”

不大的雙床房裏充斥著中藥的味道。白茉莉半躺半靠在床上,任新正垂著眼給她號脈,神色不明。安妮的眼淚就沒有停過:“任醫生,我奶奶已經燒三天了!”

任新正笑了,意味不明。彭十堰看在眼裏。孫頭頭:“為什麽不早說,要扛三天呢?”安妮:“奶奶第一天發燒沒告訴我,第二天是彭大夫在處理,一天了不見好,今天都起不來了。”孫頭頭:“這次的新藥喝幾天了?”安妮:“還有一服就喝完。”彭十堰:“我試了各種物理降溫的方法,都沒效果。考慮到茉莉奶奶的年紀,我想送她去醫院,她讓我去請您。”任新正:“意料之中。”彭十堰:“上次咳血這次高燒,都是意料之中?您還真把自己當神仙了?不要出事哦!”

任新正:“彭醫生,雖然我們都是醫生,但你是西醫,我是中醫,我們對待疾病的理解是不一樣的。西醫喜歡用鎮靜,殺菌,抗生這樣敵對的詞匯對待疾病。但我們中醫的理解,病不是壞事,病是對身體善意的提醒。這個發燒呢,就是身體的正邪對抗,也就是免疫力在胖揍入侵者。白茉莉今年都70多了,發燒對老人是非常難的事,你現在燒一個給我看看?我看你的樣子,大概都有十年沒燒過了。”彭十堰:“是呀!我身體底子好!”任新正:“不見得。另一種可能性是,你一直處於亞健康狀態,身體都繳械投降了。呵呵。”彭十堰:“她這樣下去隨時可能發生各種並發癥,您還是不要太自信,夜郎自大。”孫頭頭:“說什麽呢?有你這樣跟老師說話的嗎?無論中醫西醫,尊重老師都是必要的吧?”彭十堰:“我尊重老師,但我認為對疾病的審慎,是不分老師學生的。對吧任師?”任新正:“說得好!白女士啊,我給你紮針吧,紮完以後,四十分鐘差不多就會退。”安妮:“奶奶退燒過,彭醫生給她降溫的時候,但很快又燒起來了。”

任新正呵呵一笑:“他不行不代表我不行。”彭十堰:“你要紮幾針?”任新正看彭十堰一眼:“考我是吧?”任新正豎起一根手指:“一針。”全場眼睛都瞪大了看他。任新正:“而且不疼。”白茉莉都燒得昏昏沈沈了,還把胳膊伸出來。任新正:“我要右手。”然後任新正站起來,在內關上紮了一針:“走吧!頭頭去熬點米湯。等下白茉莉會餓,喝點米粥和一下胃氣。”彭十堰:“我不走。我在這看著。奶奶,你要是有啥不舒服你就握我手,我送你去醫院。”白茉莉:“我不去醫院,我就要他治。”彭十堰:“奶奶……要是在這出什麽事,我們都擔不起責任。”任新正:“死在西醫院的人比死在中醫院的人多得多,你們怎麽就擔得起責任?”彭十堰:“我們是基礎醫療,我們覆蓋面廣,所以死亡人數才多。”孫頭頭:“你這叫雙標,在你那出事就不要緊,在我這兒就是大事,就是偽科學。”白茉莉:“小彭醫生,我是有信仰的人,如果上帝真的在召喚我的話,我坦然接受。”任新正:“老太太,你的鬼門關我給你守著,在我手上,你想走,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休息一會兒,閉上眼睛。”

孫頭頭在用屋子裏的小電鍋熬白米粥,任天真走到頭頭身邊悄悄問:“老外也有大米?”孫頭頭笑呵呵說:“我現在對你爹的了解已然超過你。他沒張口我就知道他要什麽。我是出門前從醫館抓了把米。”任天真:“可以啊!小馬屁精。談談原理。”孫頭頭:“傷寒第十二條,服用桂枝湯後,要啜熱稀粥以助藥力。所以我帶了米。”任天真:“可我爸沒有開桂枝湯啊!”孫頭頭:“是啊,所以我桂枝方的藥白帶了。我就是還沒搞懂你爹什麽時候開藥,什麽時候紮針。”任新正在客廳扯嗓子喊:“沒有茶嗎?喝口茶嘛!”孫頭頭扯嗓子回:“扶陽茶可以嗎?”任天真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你出個門到底帶了多少寶貝?!”孫頭頭歪嘴讓任天真取包裏的茶葉和任師的茶杯。任天真取之遞過去,在那個大包裏翻看。裏面還有刮痧板和精油,還有艾條,還有海鹽,還有幾包足浴包和放血針,還有酒精棉球和乳膠手套和打火機。

任天真看一眼竈臺,發現竈臺是電爐。怪不得孫頭頭還帶著打火機。任天真刮目相看地看著孫頭頭,孫頭頭在那邊不慌不忙泡茶,給任師端去。任師坐在桌邊看著忙碌的頭頭:“嗯,像個人樣了。”孫頭頭被誇得嘿嘿笑:“往我小豬裏塞錢啊!”任新正笑著指孫頭頭的鼻子:“像你這樣自己給自己記功德的,就不能塞錢。做了好事要默默的,不要老惦記。”孫頭頭皺皺鼻子,給老師倒一杯水:“那我要是不提醒你,你會記得我的好給我放錢嗎?”任新正故意想一會兒說:“想不起。”孫頭頭立刻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收了杯子就走回去了。任新正:“哎哎哎!”任天真在遠處,看到頭頭和自己父親和諧如親父女的樣子,心頭五味雜陳。

不到40分鐘,就聽安妮在臥室裏喊:“奶奶燒退了。”任新正等人趕緊進屋查看,臉色緩過來的白茉莉精神好了很多,臉上帶笑。白茉莉:“我有點餓。”

任新正一臉得意地看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的彭十堰。孫頭頭恰如其時地端上熱稀粥:“趁熱喝,小口啜。”任新正站在白茉莉床前,摸她的脈。白茉莉:“我這是算康覆了嗎?”任新正:“再喝一個療程的湯藥,可以去醫院覆查一下各項指標,你們也安心。”白茉莉:“我信你,你說沒事了,我就已經很安心。”孫頭頭一蹦三尺高,一把箍住彭十堰的脖子。孫頭頭:“服不服,就問你服不服!”

彭十堰神色覆雜地看向任新正:“您這樣,我還是不服啊!因為我們西醫看病,什麽病用什麽藥,量多少,都是有標準教程的。您這樣,沒頭沒腦來一針,我們怎麽學?”任新正笑:“誰說沒頭沒腦?中醫的理法方藥,最重要的就是理。我這個,就是理法方針。我下的每一針,都在理上。頭頭,你說給彭大夫聽。”孫頭頭楞住:“我不懂啊!”任新正哼了一聲:“這麽久,白跟了嗎?傷寒論第58條!背!”孫頭頭:“凡病,若發汗、若吐、若下,若亡血、亡津液,陰陽自和者,必自愈。這個跟針,沒有關系啊?”任新正:“這段話說的是,無論病得多重,只要自和就好了。內關屬於厥陰經,厥陰在六經屬於陰盡陽生的階段,我們已經治療了白茉莉一段時間,病最終是從厥陰而解,她這個年紀,本就是陽弱。內關上扶一下,陽起了,自然就和合了,病會自愈。中醫的治療,不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是最終達成平衡。我們不需要百分百健康,這樣的人也不存在,我們只要在身體裏,健康占51%,有控股權就行了。強有強平衡,弱也有弱平衡嘛!”

任新正環顧四周:“明白了嗎?”孫頭頭:“我最多下桂枝湯,我還沒有您理解得那麽深刻。針法手法湯藥,想用啥用啥。”任新正:“這個詞,叫信手拈來。針法、湯藥,信手拈來。我手法,不如董老師。”頭頭不好意思地笑。白茉莉:“任醫生,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才好。”任新正:“不言謝。這是我作為醫生分內之事。”白茉莉:“對你來說是分內之事,對我對我的家庭來說,是驅散了我們心頭的陰雨。”白茉莉示意安妮,安妮擦幹眼淚,從包裏拿出一張簽好的支票,遞給白茉莉。

白茉莉坐起身來,鄭重地將支票交給任新正。任新正看一眼支票,原本沒反應,忽然反應過來:“美金?這太多了,我不能收。”白茉莉將任新正拒收的手推回去:“任醫生,我也聽說了你辦學遇到困難,跟錢相關。你的本事,不是用來籌錢的,你的本事是治病。現在我要讓你看看我的本事。”任新正:“你的心意我領了,但真的,這筆錢太大了,為了幫助我們影響你們的生活我也不願意。”

安妮:“任醫生,我們家負擔得起。”任天真:“茉莉奶奶不是老師嗎?國外老師有這麽高收入?”安妮:“我奶奶的娘家姓是LAUDER。”在場的4個人全部都同時問一句:“什麽意思?”白茉莉忽然放聲笑了:“沒關系。那個不重要。總之,我很有錢,比一般老師有錢。你可以收。”

任新正一行從快捷酒店走向醫館,腳步都輕松很多。孫頭頭一蹦一跳還哼著歌。宋靈蘭:“天真你抓緊收拾一下,我們一起回趟安福路的房子。”任天真:“幹什麽?”宋靈蘭:“你阿公剛才來電話說有人看房看中了,我現在去中介簽合同。你跟我一起,簽完合同我們回去把屋子理清爽,該扔就扔,不扔打包帶回阿公阿婆的閣樓。”孫頭頭、任天真和彭十堰一起看向任新正:“我看你也別麻煩了,幹脆讓收破爛的一車拉走。”宋靈蘭:“那不行。雖然有些東西不值什麽錢,但有我跟兒子奮鬥的記憶。哦對,跟你沒什麽關系,因為你沒有參與過,所以不懂我們的情感。”任新正:“這樣啊?那舍不得就留下。”宋靈蘭:“留下?你說得好聽。東西留下房不賣了?你師承班不辦了?”孫頭頭、任天真和彭十堰都開始憋笑,宋靈蘭看他們反應越看越狐疑。任新正:“我有錢了,不用賣房了。”

任新正拿出白茉莉給的那張支票遞給宋靈蘭。宋靈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看孫頭頭他們。任天真微笑著,孫頭頭拼命點頭幾乎要殘影。宋靈蘭:“啊!哪來的錢?”任新正指指天,宋靈蘭還是狐疑。任新正:“老天給的。我都跟你說了,我想要什麽,心念一動,自然來。”宋靈蘭不屑地切了一聲:“牛皮不小。那為什麽不早點動你那心念?害我難過那麽多天。”任新正:“老天就是要找個機會,照出你心裏的小氣。”醫師們都善意地起哄笑了起來,宋靈蘭有點不好意思,臉緋紅:“笑什麽笑什麽,還不趕快幹活去,去去去。”任新正看著宋靈蘭像個小女孩一樣高興的背影,也笑了。

彭十堰悄悄走到楊小紅身邊,楊小紅萬年冷淡的臉上也掛著淺淺的笑,看到他靠過來立刻恢覆平靜。彭十堰:“小紅呀。”楊小紅一記眼刀飛過來。彭十堰:“Reba,上次不好意思啊,是我嘴巴臭口不擇言,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一般見識,別生氣了。”楊小紅:“你說什麽值得我生氣的話了嗎?”彭十堰:“沒有沒有,你說沒有就……”楊小紅:“不過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汙蔑我助紂為虐,指控我是殺人幫兇罷了。”彭十堰老臉一紅:“我那不是著急嗎,沒過腦子。而且,除了你那幹兒子,我都沒見過你對什麽這麽上心過。”楊小紅:“你看他們。”彭十堰順著楊小紅的視線看過去,醫館裏一切井井有條,因為一個好消息,醫師和病人們的臉上都帶著淺淺的笑意,彭十堰也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楊小紅:“來這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問題,但在這裏,他們真的能夠被治愈。我做了一點小事,就可以讓那麽多人高興。幸福,不在於得到什麽,而在於付出什麽。”彭十堰看著眼前的楊小紅,雖然還是穿著一看就很貴的衣服,臉上也沒有過多的表情,但就是讓人覺得不一樣了。楊小紅:“你還站著幹嗎?失業了?不用去上班?”彭十堰:“哦對,我今天沒請假!那什麽,你不生氣了吧?”楊小紅:“新師承班開荒保潔打掃都需要勞動力,我會給你發時間,別遲到。”彭十堰嘴角要咧到耳根:“遵命!”

任新正診室窗臺上乏人問津的番茄梗上已經顫顫巍巍冒出新的綠芽。以孫頭頭為首的幾個同學都仰著頭看著面前頗具海派風格的四層小樓。從樓外進到屋內,張大的嘴巴就沒閉上。孫頭頭扒在散發著濃郁歲月感的木樓梯邊往上看,透過玻璃灑進的日光在樓裏打造出虛虛實實的夢幻光影。孫頭頭:“哇,這才真的是拍電視劇才會出現的地方吧。”彭十堰沖楊小紅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楊大狀,排面!”學生甲:“這整棟樓都是我們的了?太酷了!”學生乙:“居然還有個小電梯,真的絕了。”任新正:“在這裏,董老師的手法班和費師的五行針灸班就都可以長期辦學了。”宋靈蘭:“永樂街1號,這個門牌我很喜歡。”劉子弘:“這地方不錯啊,比原來老劉那兒強多了。”劉子弘拽拽地走進來。孫頭頭一個箭步攔在他面前:“你又想幹什麽?”劉子弘:“女俠饒命,我來將功補過。”

劉子弘身後跟進來幾位搬著手法床的工人師傅:“你們原來的手法床、桌椅什麽的,老劉都給你們收在倉庫了,今天我奉命盡數歸還。”劉子弘一溜煙跑到任新正面前:“任教授,免費勞動力劉子弘攜師承班財產若幹前來報道!但聽吩咐任憑使喚!”任天真扔過來一根雞毛撣子和一根掛好抹布的簡易拖把,劉子弘條件反射一接:“這位大俠,見面禮太隆重了!”任天真:“小高個兒,天花板就交給你了。”孫頭頭:“兄弟們,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沖呀!”

孫頭頭一聲令下,大家紛紛行動起來,開始開荒保潔以及布置陳設。彭十堰到處躥,拍了不少照片,然後一個人躲到角落在手機上搗鼓些什麽。楊小紅提著一瓶家具清潔神器夾著一個盆往他面前一放。楊小紅:“你躲在這裏幹什麽呢?不是要好好表現的嗎?”彭十堰把手機展示給她看,屏幕上正是好久沒人說話的師承班微信群,最新消息是彭十堰剛剛編輯好發送的新師承班開課公告,配了好幾張裏裏外外的照片,還設置成了群待辦。彭十堰:“做點班長該做的事情。”彭十堰拿起清潔神器仔細看了看:“這個還要和水按比例配比,你行嗎?”楊小紅:“所以來給你啊,理科生。”彭十堰認命地收起手機,蹲在一邊研究清潔液和水的配比情況。楊小紅掏出手機看到群待辦已經有不少人完成,還有幾個人已經刷屏大喊馬上就到,死氣沈沈的群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那頭任天真正指揮著劉子弘爬上爬下。許萌在離他們不遠處小心地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後又嫌惡又害怕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躊躇片刻挪到任天真身邊,幾次想要開口都未能成功。任天真:“萌萌?怎麽了?”許萌搖了搖頭,任天真:“我看你情緒不高。你回醫館陪簡兮玩吧,這裏無聊。”許萌:“我不給你添麻煩。”

任天真:“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這樣吧,你去跟我媽一起給師傅們指路,把手法床都擺好。”許萌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往樓上走。踩在桌上居高臨下擦燈的孫頭頭看得一清二楚,好奇地盯了許萌好長一段時間。楊小紅走過來,把貴的外套脫下來一卷,塞進床下,然後對孫頭頭喊:“抹布扔下來,我給你搓!”孫頭頭愕然:“哎呀!你那麽精貴的手……和腦子……體力活不要幹了。”楊小紅莞爾一笑:“任師說,事必躬親,不因事小而不做。”

宋靈蘭一邊敷面膜一邊打字。任新正走進來看一眼宋靈蘭:“你怎麽也搞這些玩意兒?”宋靈蘭看不出面部表情地回覆:“我也是女人啊!”任新正:“你跟她們那些不一樣。”宋靈蘭:“我幹嗎要跟人家不一樣?我就想跟她們一樣。我也怕老,我也愛美,只是你不關心罷了。”任新正:“你在我眼裏……”宋靈蘭眼角隔著面膜忽然就有了笑意:“我在你眼裏怎樣?”任新正:“你在我眼裏,本就不是以色見長。”宋靈蘭氣得把面膜揭掉扔在地上,撅著嘴打字,越想越氣,發洩地拍了一把鍵盤,忽然一堆亂碼,嚇得宋靈蘭立刻對鍵盤拜一拜,然後老老實實存盤,嘆了口氣。

任新正在磨墨,斜眼看宋靈蘭的表情,撇嘴一笑,忽然張口說:“我今天碰到塗老師了。”宋靈蘭頭都沒擡,連個敷衍的“嗯”都沒給。任新正:“塗老師女兒塗明眸今年研究生考到江州來了。”宋靈蘭忽然表情就生動起來:“哎呀!明眸我喜歡!從小就是個乖巧丫頭,談吐、家教、學識都跟天真很配,你問她有男朋友了嗎?”任新正:“我哪裏像聊這些的人。”宋靈蘭:“那你聊什麽?天降大任於斯人?這些正經該聊的話題,你不說,凈扯閑話!”任新正:“我不像你。我想不到這些。不過呢……”宋靈蘭:“不要吞吞吐吐!”任新正:“塗老師今天問我天真有女朋友嗎?讓我給孩子們創造機會一起玩耍,續上小時候的玩伴。”宋靈蘭一拍巴掌,已然忘記剛才任新正的狼心狗肺。宋靈蘭:“你瞧瞧你瞧瞧,這就叫天作之合,不光是你,連我也有這個能力,心念一動,好事成雙!你怎麽答他的?”任新正:“我打哈哈打過去了。我說我不問孩子的事。”宋靈蘭氣得站起來:“你!!!”

任新正:“你給你兒子指定媳婦,他會聽你嗎?白浪費時間。”宋靈蘭:“我總覺得,萌萌最近越來越粘天真了。我必須要給天真打個岔,而且給萌萌一個警告,讓她知道我沒有把她算進我家人口。”任新正:“是你太敏感。最近大家都忙著新師承班開課,大小朋友都日日滾在一塊兒,我沒看出萌萌跟天真有什麽不正常。”宋靈蘭:“你不懂,這是女人的直覺。”任新正失笑:“那頭頭也整天跟他們倆在一起,你怎麽不覺得頭頭有問題呢?”宋靈蘭把電腦往任新正面前一塞:“審閱一下你的課件。頭頭那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孫頭頭屁股坐在滑板上,兩腿大叉巴著邊拉筋,邊下巴搭在手上看著任天真踩著滑板在臺階上做各種技術動作。任天真:“你今天怎麽了?好不容易有時間上課怎麽幹坐在一邊?身體不舒服?”孫頭頭:“我這是練功。拉筋。你覺不覺得,萌萌最近有心事?”任天真一楞:“她有什麽心事?”孫頭頭:“我也說不上來,但我覺得她手機裏有炸彈。”任天真在孫頭頭面前花樣滑行繞圈:“你怎麽感覺到的?”孫頭頭:“我有一天看到她手機落在廁所裏,我好奇試密碼,她匆忙跑過來惡狠狠瞪著我搶走的。我就覺得她有秘密。”

任天真似笑非笑地也把滑板鋪地上,跟孫頭頭腳對腳練功,眼睛死死盯著孫頭頭。孫頭頭:“你這什麽眼神?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任天真:“你要是試我手機密碼,我也惡狠狠瞪你呀!你不檢討自己小賊一樣的行為,你還說別人。”孫頭頭生氣了:“什麽賊?!”孫頭頭把手機丟給任天真:“我手機都沒密碼,隨便看!你要是光明正大,要密碼幹嗎?”任天真把頭頭手機推回去:“就你那個手機,今天買了糖葫蘆,明天買了沙琪瑪的,跟你人一樣空白,誰愛看?”孫頭頭不服氣:“哼!我還寫作業呢!在手機裏!哎?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機了?你怎麽知道我買了沙琪瑪?我貨都還沒到!”任天真哈哈大笑,又把腿叉開一點,孫頭頭被抻得嘰哇大叫。任天真:“神經比鋼管粗的頭哥能感覺到別人有心事了?你是練功練得感受力提高了,還是,春天到了,萬物覆蘇,又到了……”任天真邊說邊彎腰往孫頭頭面前湊,眼睛緊盯著孫頭頭,孫頭頭惱羞成怒地推了一把任天真。孫頭頭:“呸呸呸,你奶奶我才沒那個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你扶奶奶起來!”

任天真並不起,再在腿上加了一點力。孫頭頭啊啊大叫,自然地把胳膊就撐到任天真肩頭,任天真故意偏頭看孫頭頭的手。孫頭頭臉忽然紅了,任天真笑得邪邪的:“你臉紅的樣子,像蒸熟的螃蟹。”孫頭頭扶著任天真的肩頭艱難站起來,甩甩腿,忽然就夾住任天真,不讓他動:“你是不是在跟萌萌談戀愛?”劈叉的任天真擡眼看著站著的孫頭頭,逗她:“關你什麽事?”孫頭頭瞪圓了眼睛。

趙力權進家門的時候田星星正拿著小型掛燙機燙明天出門要穿的襯衫裙。田星星:“回來啦?你這兩天都回得好晚,師承班要重新開課,很忙吧?”趙力權一楞:“啊,嗯。”說罷他把外套脫了掛進擺在廚房的晾衣板上,打開窗戶通風。

田星星:“頭頭跟我說了,明天任教授會有一個公開講座,我正好休息,打算去聽,我們一起去唄。”趙力權勉強地笑了笑:“我明天早上有事要早點出門,不能跟你一起了。”不等田星星追問就躲進了洗手間,田星星有些困惑地皺了皺眉。

趙力權半靠在洗手臺前,他掏出手機,打開師承班的群,大家夥熱烈地討論明天新師承班開班的事情,彭十堰表情包刷了好幾個。趙力權看著左下角一直留在那裏的群公告,手指懸置許久,還是關掉了手機,吐出一口濁氣。

新師承班開課當天,熱鬧非凡。門頭拉著橫幅,樓下走字屏寫著祝賀的話。一早,任新正、宋靈蘭站在門口等候參加公開課的學生光臨。董老師手法班和費老師五行針灸班的宣傳易拉寶和橫幅也都布置上了。

大堂已經布置一新,還專門立了指示牌導向手法班和五行針灸班報名的地方。祝霞和程瑩在門口登記簽到和報名。最先來的竟然是楊小紅和彭十堰,兩人哼哧哼哧搬著一個大花籃。任新正:“不是跟你們說了不要送花籃?開不了兩天浪費好多錢。有這個錢不如送給師承班辦學了!”楊小紅笑盈盈,臉色比以前那張撲克臉好看多了,像哄任師一樣說道:“捐啦捐啦!這是額外的,是學習委員和班長的心意。祝願我們師承班花好月圓。開張嘛!總要有點喜慶的氣氛。您都說了,要有儀式感!”緊接著劉長青和劉子弘也搬著一個花籃來了。劉長青:“哎呀!這次一定是大吉大利啊!竟然好事成雙!我這個放右邊!這樣好!對稱!”說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孫頭頭不知道從哪搞來了一種搞氣氛的禮炮桶,跟任天真兩人頭對頭研究,隨手一扯,“砰”的一聲,亮晶晶的彩屑飛了二人一嘴,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這時孫頭頭突然看到了東張西望走進來的田星星,吐掉嘴裏的紙片,飛奔著撲過去一把抱住她:“親愛的!”田星星被糊了一身亮片彩帶,趕緊推開她,看到孫頭頭身後同樣一身狼狽的任天真,語帶揶揄:“你倆看著很喜慶啊!像辦喜事!”孫頭頭耳朵一紅:“哎,小權子沒跟你一起啊?他最近搞什麽,請了好幾天的假,人影都沒冒一個。”田星星:“他好幾天沒來醫館了?也沒來新師承班?”任天真也走過來:“之前大家都覺得師承班辦不下去了,所以他也有在找別的工作,但是我以為今天師承班重新開課,他就會回來了。他在家裏沒說什麽嗎?”田星星楞了一下:“哦對,他跟我說他今早有事,所以今天就來不了了,我來幫他請個假。”

劉長青捧著一個紅布包好的盒子走了進來:“任教授,恭喜恭喜啊。我已經轉了一圈!這地方比原來可好太多了。”孫頭頭:“劉老板,怎麽就你一個人了?劉子弘呢?”劉長青:“他趕著去面試那個練習生了,他還讓我跟你說絕對會出道成功。”孫頭頭:“他可別再好心辦壞事我就謝天謝地了。”任新正:“劉總,歡迎歡迎。”劉長青:“任教授,我的心還是有中醫事業的,雖然過程很曲折,但是結果總歸是好的,咱新師承班也算有我劉某人一份功,等我東山再起了,我還給你投資,你可別不帶我玩啊!”任新正:“你的危機過去了嗎?”劉長青:“我一會兒還要跟您商量我危機後的重生。先不說這個,我給咱新師承班帶了件禮物。”劉長青打開紅布盒子,裏面裝著一尊金燦燦的孫思邈相。孫頭頭:“我的媽,劉老板壕!”任新正:“劉總,這我不能收。”劉長青:“鍍金鍍金,沒幾個錢,主要是寓意,希望咱有藥王坐鎮,以後百毒不侵,平平安安!我特意從藥王山請來的這尊藥王相,您就收下吧。”任新正:“好,我代師承班上下,多謝劉總。”

任新正請宋亦仁親手將藥王相恭敬地擺在師承班入門玄關桌上,墻上掛的正是宋亦仁自提的對聯——“為生民立性命,為往聖繼絕學”。

陸陸續續越來越多報名的人都來了。許久不見的蔣莉也帶人拉著個用布蓋著的巨大畫框走進來:“任教授,可給我趕上了,天大的好事情!”任教授一臉蒙圈:“您是……”蔣莉:“您不認識我了?”任新正又端詳半天,抱歉地搖搖頭:“恕我眼拙。我記人不行。”蔣莉:“我是蔣莉啊!就是瀕死的那個!就是癌癥晚期,只能活三個月的蔣莉!”蔣莉一身時髦的運動套裝,比起之前看上去瘦了半個人,頭發也剪短了,人也曬黑了一點,整體看上去活力無限。任新正:“您這哪像癌癥晚期啊?氣色看起來比我都好!”蔣莉:“我這一年就沒歇著,三川五岳都走遍了,每天好幾萬步。”任新正:“一年了嗎?!那你去查過沒有呢?”蔣莉:“沒了!癌癥沒了!哈哈哈哈!”彭十堰忍不住插話:“西醫誤診也是有很多的。”蔣莉:“哪涼快哪待著去!我告訴你,你們說的不對,任教授說得對!我這就是業障病,我把賬還完了就了了!”彭十堰有些嘲諷:“哦?如此說來佛祖都原諒您了?”蔣莉哈哈大笑:“是啊,菩薩都托夢給我,說沒事了。還托我給任教授帶句話。”

蔣莉把蒙著畫框的布一掀,一幅寫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書法作品展現在大家面前,字跡瀟灑有力,結構如山,筆觸如海,觀感震撼。蔣莉:“這是我家老頭子寫的,真的就是特別特別感謝您。陪著我爬山這段時間,我兒子女兒的身體都變好了,家庭成員之間的紐帶關系都加強了,都要感謝任教授。”任新正不禁讚嘆:“好字!”蔣莉:“您一會兒掛對面墻上啊!這樣人一進來就能看見!招牌!”任新正笑著搖搖頭:“掛我辦公室墻上吧!”

新師承班的第一課很不一樣,大家圍坐成一圈,任新正、宋靈蘭為代表的老師們坐在一起,所有學生和中醫愛好者們坐在另一邊。任新正:“今天我們師承班在我們善東和同學的大力支持下,重新開業。而且,今天我遇到了一個久違的病人,蔣莉女士。我想請蔣莉女士做一個開場發言。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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