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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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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榮栩打了三套拳才等到遂鈺,見幼弟心事重重,淡道:“差事辦得不好?”

“很好。”

“是不是辦砸比較好。”遂鈺又說。

南榮栩難得沈默,他放下茶碗,擡手拍拍遂鈺肩膀,沈聲:“沒有人能攔著你回鹿廣郡,既然大哥來京城,一定會帶你回家。”

皇帝給遂鈺的命令,是個志在必得且一定會立功的差事。事成前,遂鈺只當尋常代皇帝跑一趟,忽略了這件事本身並不屬於禦前行走應轄範圍。

禦前行走游離於朝野之間,是皇帝的直屬臣子,權可滔天,卻也好似夢中浮雲。

一股難以抑制的寒意自後背憑空而起,遂鈺雙臂環抱,唇齒發顫。

蕭韞是故意的。

他要讓他借此時機進入前朝。

將質子留在京中,幾年容易,一生卻難,更何況質子出自手握重兵的異姓王。

王府將遂鈺置於大都十幾年不聞不問已是不易,算給足了朝廷面子,如今想要將幼子帶回亦無可厚非。

聽兄長的意思,大抵鹿廣郡已經做好了交換的準備,打算用其他吸引朝廷的利益換遂鈺自由。

“沒有留人不成,便給官職的道理。”南榮栩百思不得其解,皇帝忌憚鹿廣郡,又怎會將南榮氏的四公子著於重臣之位。

“老實告訴大哥,陛下有無告訴過你,為何選你做禦前行走。”

遂鈺扯了扯嘴角,說不出“這是我求來的”之類的話。

那時蕭韞同意的太迅速,遂鈺被高興沖昏了頭腦,根本沒盤算以後該如何行事。

現在想來,無非是羊入虎口,正合蕭韞的意。

“沒有。”遂鈺昧著良心搖頭,順勢住南榮栩的身旁挪了挪,說:“大哥放心,有你和父親在,他不會對我怎樣。”

無論兄長是否察覺遂鈺與蕭韞的異常,遂鈺都得將此事當作他已知曉來看待。

或者說,他和蕭韞的關系終將會在某個節點點燃,可做帝王之人,大概真的有常人不可及的膽略。

正因不可思議,所以至今嚴絲合縫地隱瞞著,直至這段關系,這段感情避無可避。

南榮氏的一切於遂鈺而言都是那麽遙遠,隔著不可跨越的山川湖海,而近在遲尺觸手可得的竟是欺騙他,鎖住他,令他無數次受傷痛苦的蕭韞。

遂鈺想:如果蕭韞有心,大概他也會痛苦的吧。

帝王有心,本身便是個悖論。因此,當遂鈺屢次生出這樣的想法時,都只能閉著眼搖頭一笑而過。

與兄長共進早膳,再去初醒的嫂嫂那請安,一頓行禮規矩後,遂鈺將越青留在府中,獨身回大內當值。

“聽說了嗎,昨夜陛下召了慶貴嬪侍寢。”

“什麽?”

“慶貴嬪入宮多年未承寵,也算是熬出頭了。

“什麽慶貴嬪?!”

打掃園子閑聊的宮女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們急忙朝著聲音所在的方向扭身,年輕的禦前行走正逆著光語氣不善。

“沒,沒什麽。”宮女連忙跪倒,齊聲:“公子萬福。”

“宮裏何時有慶貴嬪。”遂鈺將後宮那群女人的封號名字在腦內轉了一圈,均未找到封號為慶的貴嬪。

宮女面面相覷,膽大的那個攥了攥拳,鼓起勇氣道:“回公子,慶貴嬪是之前住在南苑的玉貴人,入宮七年,昨夜方才被陛下召幸。”

遂鈺站在原地楞了楞,迷茫地跟著宮女的話尾說:“召幸,在玄極殿嗎?”

早朝。

將西洲使團從冷凝香那個地方捉出來後,朝堂的氣氛明顯松快了不少,皇帝早朝未發火,六部內閣其樂融融,除了天氣不太好外,有關於西洲方面的事宜,似乎都在朝著一帆風順的方向發展。

遂鈺準時出現在早朝,按部就班地記錄謄抄要務。蕭韞屢次趁群臣熱烈討論時向遂鈺投去目光,遂鈺皆低頭翻閱文書,只當皇帝不存在。

下朝時分,通常留下繼續商議朝政的官員亦會隨著皇帝一道前往禦書房,所幸今日要務已悉數商議完畢,只待西洲使臣遞交國帖。

“怎麽懨懨地,不說話。”

入寢殿,蕭韞更換朝服時問道。

隔著屏風,遂鈺站得筆直。屏風內人影輕晃,可從隱約中估摸到蕭韞究竟脫到哪一件了。

不知是錯覺,亦或者其他,遂鈺總覺得空氣中浮動著香粉味,很淡,淡到不仔細聞都察覺不到。

“臣記得,臣從陛下這裏出來,回家,再回宮上朝,也不過是三個時辰。”

“而陛下新得慶貴嬪的好消息便已傳遍後宮。”

“也是,後宮所有人都長一雙順風耳,八顆玲瓏心。”

皇帝更衣的手驟停,旋即快步走出屏風,迎面便與遂鈺撞了個滿懷。遂鈺被他撞得狠了,踉蹌著後退幾步,躲過蕭韞要來扶住他的手,面若冰霜道:“若無事臣便先告退了。”

話罷,遂鈺繞過蕭韞拔腿便走。

“站住!”蕭韞擰眉,“又發什麽瘋,朕還沒許你退下。”

發什麽瘋?

遂鈺猝然轉身,難以置信道:“發瘋?”

“原來陛下一直覺得我在發瘋嗎?”

“是,我是在發瘋。”

“從我認識你那天起,我就瘋了。”遂鈺望著蕭韞的目光逐漸陌生,

明明眼前的這個人的容貌和當年認識的一般無二,可卻根本找不到半分熟悉的影子,他很難將現在的蕭韞與那時在太學相遇的蕭韞相提並論。

“你說過,只要對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人感興趣,都放我走,無論那個人是男是女。”遂鈺厲聲道。

蕭韞喉頭滾動,萬千辯解的話堵在唇邊,心中的欲望與激動在叫囂著,大喊著,恨不得沖上前去抓住遂鈺的肩膀,逼他對他說,他其實是在乎他的。

他會在他與別人溫存時嫉妒,會因任何接近他的人而瘋狂。

或許早已瘋魔的人是蕭韞自己,而遂鈺只不過是被蕭韞近乎強制關押的牢籠下,歇斯底裏想要逃離的驚恐的鳥。

家養的寵物可以逃離,卻永遠無法擺脫桎梏,早已熟悉適應驕矜奢靡的金絲雀,哪裏會飛回蒼翠茂密的原始森林。

遂鈺不願承認這一點,但蕭韞有大把的時間引導遂鈺一步步認清現實。

蕭韞猛地抓住遂鈺的肩膀,力道重得幾乎要捏碎遂鈺的骨骼,從皮肉傳至骨縫的疼痛,隨著蕭韞的一聲聲質問紛至沓來。

“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所以才會在乎我寵幸別人。”

“遂鈺,你說你愛我,說你愛我!!!”

音調一聲比一聲高,壓抑隨著質問逐漸崩潰,遂鈺像是乘著一葉扁舟在海上求生的船客,只能任由海浪以毀天滅地之勢傾瀉而來。

額頭緊貼著額頭,呼吸滾燙交纏,灼燒著遂鈺眼睛,侵略著來不反應而瞬間變得混亂的思緒。

他不知道蕭韞為何反應這麽大,也不明白蕭韞為何非要執著於我愛你。

這樣剖白心思的蕭韞,像是保持著最原始野性的野獸,遂鈺無法招架的同時,心中的那份違和感正在迅速侵占的意識。

於帝王而言,“愛”這個詞是能輕易說出口的嗎,他不覺得荒唐嗎。千萬人之上,高處不勝寒的地方,擁有一切生殺奪予的人居然也要求愛。

遂鈺睜大眼睛,一字一句問道:“陛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

他沒有得到蕭韞的回應,繼續說:“登基前沒人告訴過你嗎,就算沒有沒有人提及,史書中的那些最是無情帝王家,難道沒能提醒陛下,帝王根本不配得到愛嗎。”

字字珠璣,像無數柄軟刀紮進心臟深處,蕭韞動作驟停,死死盯著遂鈺的眼睛。

俄頃,右臂青筋暴起突然發力,拉扯著遂鈺的身體,近乎兇殘地把人扣進屏風夾角中,並完全覆蓋遂鈺的視線,以極其壓迫的姿態,逼迫他松口。

“說話。”蕭韞幾乎咬碎後槽牙,陣陣血腥彌漫口腔,他盡可能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然而在遂鈺向他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的笑的瞬間,他再也無法抑制滿腔的怒火。

這個小東西的脖頸那麽細,他掐過很多次,卻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這麽想掐死他。

“呵。”

遂鈺被蕭韞卡地說不出來話,心說你想讓我回應也得給我說話的機會。

他醞釀了許久,才發出這麽一聲譏諷。

別人問愛與不愛時,或者悲哀,或者將自己放在最底的,不能再底的地位乞求。蕭韞卻熟練地用他那無限風光的帝王之尊威脅,好像不愛上他便會墮入阿鼻地獄,墜進無盡深淵。

誰才是地獄?!

誰才是深淵?!

遂鈺不寒而栗,十指指甲嵌進蕭韞手腕皮膚中,抵著他的血管,薄薄的粉色逐漸浸潤他的發白的手指,最終變得鮮紅。

無法遏抑的委屈自心底騰起,遂鈺眼眶發燙,緊閉雙唇,不讓自己再發出半點聲音。

很小的時候,教養他的嬤嬤告訴他,眼淚在不在乎你的人眼裏,是變本加厲欺淩的毒藥,但在珍視的人的眼中,這是直抵靈魂的軟肋。

太多次,遂鈺只要哭出聲,蕭韞便會松手對他說對不起,哄著他,將珍寶雙手奉上。

但這回蕭韞沒有心軟,沒有收斂,他似乎一定要得到遂鈺的回應。

遂鈺渾身都在疼,淒然道:“你掐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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