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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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夢中,寒九反反覆覆做了很多夢。夢裏有一身鮮血,淒然微笑的娘親;有一襲緋衣,巧笑倩兮的桃紅姑娘;還有一個冷著臉安慰他的白衣男子。夢境轉換,他又看到很多人在嘲笑他、他們指著他罵,有娘生沒娘教!克死娘親克死嫂!他們說她娘親是個不知廉恥的蕩.婦,和別的男人私通生了他。他不斷的大哭大鬧,沒有人理他,只有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冷冷看著他,說再哭就把他扔到河裏淹死!

寒九大叫一聲驚醒過來,眼睛一張開,就看到掛在屏風上的鮮紅衣衫和床櫃上的血色紅梅!

“醒了?”

耳邊傳來低沈的聲音,寒九側頭看過去,正看到眉宇間略帶著疲憊的雲藏。

寒九想起他夢中說的話,嘴一撇道:“你沒把我淹死?”

雲藏一楞,眸中掠過一絲詫異,隨即戳了戳寒九的臉道:“想起來了?”

寒九倏然坐起身,還沒來得及說話,就頭一暈重新砸回床上,還好被雲藏及時伸手墊在了他腦後,不然非得摔得頭暈眼花不可。

雲藏道:“你剛退燒,先別起來。”

寒九怒目而視:“你真說過要淹死我的話?”

雲藏淺淺點頭:“說過。”

“雲藏!”寒九翻身掐住雲藏的脖子,惡狠狠道,“你竟然要掐死一個五歲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給我留下了多大的陰影?!”害得小爺五歲那年做了一年的噩夢,甚至於現在還在做!

雲藏淡聲道:“看你現在的樣子,應該沒事。”

寒九氣急:“那是本侯爺心理素質好!換成其他小孩早嚇死了!你竟然威脅一個五歲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什麽叫羞恥!”

雲藏拉下寒九的手:“我這不是在補償了嗎?”

“你補償什麽了?”寒九挑眉斜睨對方。

“做你的人,做你的鬼。”

“噗!咳咳……”寒九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雲藏扶起寒九,給他拍了拍背,等他順過來氣後,下床穿衣:“你剛退燒,今日在府裏好好休息。”

“你去哪兒?”寒九屈起腿,胳膊支在膝蓋上,一手拄著下巴道,“養魂玉放你身上,你會不會一去不回?”之前兩人形影不離,是因為寒九身上有養魂玉,又有雲藏的丹元,所以雲藏的魂體離不開寒九,現在養魂玉放在雲藏身上,他又修了鬼道,以後便不再受寒九的限制了。

雲藏什麽都沒說,只是一絲不茍的洗漱完,掏出養魂玉,走到床前將玉石放進寒九手中。隨後他出門吩咐侍女將早飯端進屋裏,又換了水給寒九擦了臉,漱了口,幫他穿上衣服和鞋子,方才開口道:“我走了,你滅我全家怎麽辦。”

寒九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你全家都是高手,我合南澤全國之力也滅不了啊!”

這答案倒是和昨晚不太一樣。雲藏淡淡看了寒九一眼,道:“你要是想滅我,說一聲即可。”

寒九坐到桌前喝了兩口粥,舒爽的吐出一口氣道:“能打能幹,長得好看。我舍不得!”說完大笑了起來,擺手道,“來來來,快吃快吃,吃完辦你的事兒去!”

兩人吃完早飯,寒九繼續躺屍,雲藏出了門。

寒九半靠在床頭,一手拿著養魂玉,一手撐著臉頰,想起兩人的初遇,忍不住彎了眉眼。

兩人在靈川底的相遇本是偶然,他沒想到靈川河底會有一個被困十年的生魂,對方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和曾經的師侄見面。但一切命中註定,他倆終究還是相遇了。

一人一鬼彼時被封印的力量波及到,在河中漂流了數日,直至到了北鮫國境內的淮陰河這才恢覆功力爬上了岸。

他醒來見到白衣男人時,第一反應就是查問對方身份和被困的原因,結果對方只是交代了一下自己叫雲藏,被困在靈川河底十載,因緣巧合被寒九發現並破除封印,其他一概忘記。

寒九那時還不知道對方是在騙自己,一路上對他多次套話。要不是後來遇到雲一塵,估計雲藏還會繼續欺瞞於他。

雖然想想挺氣人的,但……不得不說,當他得知對方是自己的師叔時,他心底是喜多過於怒的。

作者有話要說:

※ 番外·初遇 ※

城外夜色正朦朧,城內街市如清晝。

靈川城作為南澤國國都,城中繁花似錦,車水馬龍,更有兩條大河在城中橫穿而過,每日那河上姑娘畫舫、文人客船熙來攘往、絡繹不絕,河邊小攤商販更是密密麻麻接連不斷。

寒小侯爺一身輕功盡皆施展,在張燈結彩、行人如織的街道狂奔,不到半個時辰就從皇城到了城南。

城南靈川河,入目無邊際。

寒小侯爺在無盡燈火中看到那條熟悉的畫舫,立刻提氣縱身,朝著船頭縱落。

有好事者爭相觀望。

然後就看到這位小侯爺落到帷幔飄飄的畫舫之上,還沒站穩腳跟,便“撲通”一聲,被一名高大健碩的勁裝男子一腳踹進了水裏。



寒九被河水激得打了一個哆嗦。

黑黢黢的河面上動靜不算大,但因為河上岸上的人都眼巴巴地瞅著這裏,一見那濺起的水花,立刻曉得有人落水了,又有眼尖兒的順著燈籠看到了那一抹紅面金邊的面料,想起方才飛過的寒小侯爺,立刻“哎喲”一聲叫道:“我的媽呀!是寒小侯爺落水了!”

河岸上的人亂作一團;畫舫上的大漢則面無表情地走回船艙。

未幾,寒小侯爺那張在黑夜中泛著白光的臉在河面露出,張嘴便道:“桃紅姑娘!寒九並非輕薄之人!實在是……”咕嘟!眾人好像看到有一串串的泡泡從寒小侯爺落水的地方升起,隨後又消逝不見。

一眾岸上的人勸著周圍巡查、正打算下水救人的官兵:“軍爺們想想啊,寒小侯爺一向水性不錯,落個水能有什麽事?再說了,萬一這是寒小侯爺使的什麽苦肉計呢?你們下去不是添亂嗎!”

靈川城裏,多少人都在傳著寒小侯爺與桃紅姑娘的二三事,要說這是追求美人兒使得苦肉計,也是有人信的。

“是呀,剛才還冒頭了,還中氣十足地向桃紅姑娘表白呢!”有人跟著起哄。

於是一眾的人漸漸冷靜下來,繼續在河岸上等待。

至於水中不斷下沈的寒小侯爺,則是因為自小習武耳力非常,又是身在水下,一時間將岸上的議論聽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頓時又急又氣,心中大呼冤枉!

這見鬼的寒冬臘月,哪來什麽苦肉計!!

正月的天本就寒冷非常,如今掉進這深不見底的靈川河中,寒九只覺得寒氣入體、內力凝滯,平常雄渾的內力此時竟是一分也提不起了。提不起內力也不算什麽,靈川河邊長大的孩子,有幾個不識水性的?寒九立刻下意識地蹬了蹬腿,想要自力更生地游上去,結果發現……他腿抽筋了。

寒九身子越來越冷、越來越沈,恍惚中,似乎有四五個比河水還要冰冷的東西正纏在自己的四肢和腰肢上,讓他毛骨悚然。他努力摒住呼吸、調整姿勢,朝下面極為沈重的腰間看去,正看到四五個面部浮腫、頭發極長的黑衣水鬼正抱著自己的腰部和四肢。

寒九呼吸一滯,猛地便是一口寒水進入口鼻,差點把他嗆暈過去。

寒九摒住剩下的半口氣,掙紮著催動內力,想要掙脫水鬼的糾/纏,但此時內力依舊死寂一片,一分都調動不得,就好似被人無端抽走了一般,實在詭異!再加上四肢被縛,無處使力,寒九只能憋著半口氣被眾水鬼往下拖去。

未幾,水面上透出的瑩瑩光暈消失不見,只留下了黑黢黢的河水和觸感詭異的水鬼長發。

寒九胸腔中的空氣越來越少,頭腦開始發昏發疼。就在心沈入谷底的時候,有瑩瑩的白光闖入眼瞼之內,映在寒九就要闔起的眼皮上。

朦朧的視線中,一名白衣男子緩步行來,低頭覆在他的唇上。接著一股氣流進入口腔,繼而湧進肺部緩解了發疼的胸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寒九猛地睜開眼。

上方是黑黢黢的流水,身下是個硬邦邦的東西,伸手一摸,似乎是個龜殼。寒九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是個龜殼,老烏龜的頭還伸出來看了看他。於是寒九安下心,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舒完,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對方盤腿坐在他的右後方,雙眼微閉,眉目如畫,四肢上鎖著烏黑沈重的鐵鏈,一身白袍纖塵不染。黑發用長長的發帶和一根玉色的發簪規規矩矩的束著,整個人顯得很是肅然。

寒九心下一動,看向四周,發現他與這個男子處在一個透明的光罩裏。外面是黑沈沈的流水,裏面是亮如白晝的水下空間。

寒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後挑眉道:“這是……地府?”

對方隨著他的話睜開眼睛,那是一雙黑得耀眼的眸子,宛如琉璃質的珠子,帶著透徹的冷與硬。寒九恍若看到了天空中最亮的星。

寒九眼睛眨得更厲害,他覺得這人實在是太好看了,尤其是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簡直比醉仙樓的花魁還要美上千倍百倍,比秀外慧中的桃紅姑娘也要美上許多,嘖,怎麽會有這麽美的人呢?

旋即他又想到這裏確實不像人間,心底的想法便脫口而出:“你不是人?”

那男子多看了他一會兒,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盤:“不是人。”

寒九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發現心口還是溫熱的、跳動的,於是轉個身,將雙|腿在龜背上一盤,坐在上面仔細打量對面那男子:“那你是鬼?怎麽比之前那幾個好看這麽多?”寒九看著對方英俊無儔的五官,忽然覺得這長相是鬼的話……那真是太可惜了。

對方聲音冷冷清清:“寒卿。”

寒九下意識問:“誰?”

對方眼神更冷:“你不是寒卿?”

寒九略思索了下:“……我好像是有這麽個名字。”他在家中排行老九,又是在小寒時節出生,所以眾人都稱他寒九或者小九,寒卿是他母親給他取得名,很多年沒人叫過了。

對方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什麽,最後看向他手腕道:“你過來。”

寒九指指自己鼻子:“我?”見對方一雙眼睛黑得更加透亮,寒九立時笑吟吟地下了龜背,朝著對方走去,“美人哥哥有何指教啊?”對方救了他,想來不會害他。況且他見著這人的長相,莫名的便有幾分熟悉和親切。

對方若有所思的看了寒九一會兒,見他一直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淡聲道:“伸手。”

寒九非常聽話地伸出了手。

白皙的手腕露出來,上面有兩條寸長的淡色疤痕。

“怎麽弄的?”

“老爺子抽的。”寒九笑嘻嘻的把袖子又擼上去一些,“怎麽這麽關心我?你認識我?”離得近了,寒九似乎能聞到男人身上仿若梅花的冷香。他發覺這男子不似之前的那幾只水鬼那般氣息陰寒,倒有點像個活人。可惜對方確實沒有呼吸和心跳。

男子微微低下頭,纖長的手指從寒九手腕疤痕上劃過,殷紅的鮮血流了出來。

寒九訝然:“你這是做什麽?”隨後寒九就說不出話了。

隨著鮮血的流失,他的體內竟然生出一股邪火,在他身體中越燒越旺,幾乎把他的天靈蓋也一起燒成灰。

朦朧的視線中,那個白衣男子坐在他的對面,還是那一副清清冷冷的樣子:“澄心定意,抱元守一。”

寒九聞言立馬照著對方說的做,結果努力了半晌,只覺得更加灼熱難耐,四肢百骸仿佛都要爆裂開來。就在他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個溫涼柔|軟的東西貼在了他的唇上,一股股的清涼之氣順著口腔進入五臟六腑,將體內所有的燥熱都逼到了一處。隨後他腦中一脹,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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