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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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鳳須玉很快離開了寢宮。

盡管已是晴空萬裏, 可在一個多差不多兩個小時之前,仙宮的天空還是烏雲密布, 陰雨連綿。

所以鳳須玉踩到的地面上,仍是濕漉漉帶著諸多的水漬。

這尚還是寢宮門前的地面,從高高的石階一步步走到下首,路面的狀況就變得豐富起來。

喜水的蟲獸皆是爬出了草叢與灌木,此刻正大搖大擺行走或駐足在鳳須玉經過的路面。

避過了兩只青蛙,見過了五只蝸牛,以及一些說不上名字的小動物, 鳳須玉只是漫無目的的走著。

他並沒有一個目的地,也是如此告訴的寸度。

即便周啟淵的來訪讓他混亂的心多少安寧好受了些,可怎麽說都遭此一遭, 他還是想出來走走透透氣。

而且,他也已經好多天沒有出過門了。

他走起來已是特意避開了積水的淺坑, 可才走了一會兒,鞋邊就打濕了去。

雖不會濕到內裏浸濕他的腳, 看著也能看到明顯的水痕。

鳳須玉倒是沒多在意,甚至突然停下了步子,而後,又是突然跳在了淺淺的水坑中。

霎時間,水花四濺。

到底是水坑極淺,他跳躍的力道也不算多大, 倒是沒有想象中濺得高。

有了這次打底, 鳳須玉膽子放大許多, 轉目瞅準一旁另一道水坑, 啪嘰就跳了過去。

水花濺得高高的,飛出的水滴落在了他的袍角, 瞬間染濕了一片。

鳳須玉心情沒來由感到舒展,幹脆就這樣一蹦一跳的,踩著路面的積水,越跑越遠。

好一會兒之後,鳳須玉已是蹦到了內外圈的交界處。

也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完美的水坑。

鳳須玉絲毫沒有留意到這處交界,只是眼前一亮,蹭就蹦了出去,一下子蹦到了外圈去。

鳳須玉踩出了一個完美的水花。

而在水花跌落的嘩啦聲響中,另一道突兀的聲音傳了過來。

“小疙瘩你……”

鳳須玉顯然沒有預料,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抖,腳步已是向另一側挪了半步。

聲音的主人也是意識到什麽,急忙壓低了聲音道:“抱歉抱歉,嚇到小疙瘩了。”

鳳須玉此刻已是回過了頭,帶著一雙小鹿般的金色眼睛,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是周啟淵,而且是被水花濺了一身的周啟淵。

只是因著已離開了寢宮,從那個孔武有力的青壯年模樣,變回了更常用的和藹老爺爺樣貌。

鳳須玉的心臟仍是怦怦亂跳,顯然是被周啟淵突然的開口驚得不輕,卻是快速安撫了下來。

就是想不通周啟淵怎麽會在這兒。

或者說,怎麽還在這兒。

眼見著鳳須玉面上的驚慌迅速轉為了疑惑,周啟淵也只是不好意思笑笑,又道:“真的對不住了。”

鳳須玉終於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沒關系,倒是宗主沒事嗎?”

說的是那一身被他濺上去的水漬。

周啟淵垂眼一看,登時一道靈力下去,將衣上的水痕盡數消抹了去,而後又看向鳳須玉。

鳳須玉了然,登時也是一道靈力下去,將濕漉漉的衣袍洗凈了去。

只是雖說鳳須玉方才受驚移出了半步,整個人卻仍是在水坑裏的。

周啟淵視線一路落到他的腳面,見著那個水坑已是堪堪沒過了鳳須玉半個靴底。

鳳須玉不由得在水坑中輕踢了踢,一點兒沒有想要出來的意思,反而在周啟淵開口之前打斷道:“宗主怎還沒回去啊。”

鳳須玉這一問,可以說是問到了點子上。

周啟淵瞬間裏明白了鳳須玉的意思,登時便就擡頭不再去管,面上笑容卻更顯狡黠。

擡手摸了把胡子,周啟淵回道:“尚有些事罷了,小疙瘩可是要去哪兒?”

鳳須玉再搖了搖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我剛吃飽,出來走走消消食。”

周啟淵面上的狡黠更加分明,急忙道:“哎呦,既如此,不妨與我等一起?”

鳳須玉眼中閃過了疑惑,稍稍歪過頭向周啟淵身後看去,只見周啟淵身後不遠處,還站著一排輪值弟子。

他剛剛居然一直沒發現。

而見著他的腦袋探了出來,弟子們皆是對他露出了笑容。

鳳須玉彎彎唇角算是回應,不由得感慨周啟淵那明明是老爺爺樣貌的身體,竟也出乎意料的魁梧,將他的視線擋了個嚴嚴實實。

可,輪值弟子又怎麽會跟周啟淵一起待在這裏呢?

似乎、啊對,似乎是專門在等他的樣子。

鳳須玉又轉目看向了周啟淵。

不等他開口詢問,周啟淵已是毫不避諱直言道:“小疙瘩莫怪,我們就是見到你過來了,順便等了一陣。”

鳳須玉茫然眨了眨眼,“為什麽要等我啊?”

周啟淵又笑了一下,“不妨邊走邊說?”

鳳須玉楞了楞,還是點下了頭。

——

說是一起到處走走,倒也確實就是到處走走。

有一搭沒一搭聊過幾句,話題便跑到了近日的天氣上。

周啟淵眼珠一轉,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於是他們走動的方向便有了明確。

鳳須玉也是漸漸發現,周啟淵竟是和一眾輪值弟子一起,把他帶到了輪值弟子的住處。

他對這裏並不陌生,畢竟他閑來無事也時不時會過來這邊玩耍,還拜過一位輪值弟子為師,學了一個月的繪畫。

而周啟淵畢竟是玄雲宗弟子們的宗主,也是那個突發奇想設了個什麽輪值機制放到仙宮,企圖讓寸度有機會多見見外人,卻幹脆讓寸度設了個內圈外圈分界的人。

所以周啟淵對這裏也是熟門熟路。

鳳須玉本以為周啟淵要說的事是關於輪值弟子,才把他帶到了這裏。

可一進門,周啟淵就招呼著他讓他坐下歇歇。

鳳須玉也沒多想,總歸也走了蠻久,正好有些疲憊,便也沒有回絕的,直接坐了下去。

而他剛一落座,周啟淵就向弟子們遞出了一道視線,弟子們瞬間會意,嘩啦啦鳥獸散了。

鳳須玉怔怔看著大家跑遠,還不等問周啟淵一句他們這是怎麽了?

就見弟子們又是嘩啦啦跑了回來,抱凳子的抱凳子,端點心的端點心,泡茶的泡茶,切水果的切水果。

總之不過片刻的工夫,眾弟子又圍到了他的身前。

而且人數顯然比初進門時多多了,似乎除了現下裏正在輪值的三兩個隊伍,其他人全部圍坐在了這裏。

一瞬間,所有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鳳須玉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也,一弟子眼疾手快搶過了蜂擁而上試圖抓握茶杯的手,將熱氣騰騰的茶水遞到了他的面前。

在弟子們瞪來瞥去的玩鬧視線中,鳳須玉道聲謝,從那弟子手中接過了茶杯,又在眾人的視線中淺呷一口。

才剛放下杯盞,一旁的周啟淵就向著他的方向前傾幾分,出聲道:“小疙瘩,你平日總在尊主身邊,可是覺得尊主的性子如何?”

性子?

鳳須玉懵了一下,明澄澄的金色眼珠一轉,將在場所有人的視線納入了眼中。

弟子們皆是安安靜靜坐著,一雙雙寫滿了緊張與好奇的眼睛巴巴望著他,靜靜侯著他的回答。

怎麽看都有些奇怪。

鳳須玉也察覺到了這份奇怪,顯然一點兒沒理解周啟淵彎彎繞繞把他拐到這裏坐下,竟就是為了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倒不是說問題有多麽奇怪多麽不合理,而是能將這個問題在這種場合下向他問出,就怎麽看都不對勁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弟子們竟都在跟著周啟淵胡鬧。

畢竟一個鬧不好讓寸度發現了,周啟淵被揍一頓倒是沒什麽,弟子們若是受點懲罰,那就真是可大可小了。

周啟淵向來愛惜自家宗門,愛惜自家宗門的好苗子們,應該不會毫無準備去冒險才是。

所以這是斷定自己問出的問題不會被寸度追究,以及以防萬一,將弟子們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若是將時間提前到三五個月前,不管是周啟淵還是輪值弟子們,都不可能會主動接觸他。

也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眾人一點點發現,成精化形後的鳳須玉喜歡到處亂跑,性格也比想象中更加溫和。

而且說來,似乎一直都是鳳須玉主動去親近他們的。

在此基礎上,他們又發現,寸度仙祖是不會幹涉鳳須玉行動的。

雖然輪值弟子已經換了好幾撥,可弟子們的消息網到底是互通的,仙宮這邊發生的事,早在弟子們輪換時傳遍了玄雲宗。

只是盡管如此,就算鳳須玉再好說話,性情再溫和,背後也總歸是寸度。

他們對寸度敬得要命怕得要死,就算有周啟淵撐腰,應該也不會冒險至此才對。

鳳須玉想不通為什麽,便就幹脆不再去想,直言道:“很好啊。”

周啟淵與弟子們面上的好奇一點兒沒減,似乎對他的回答有所預料。

周啟淵也並沒有就此放棄,又道:“當真?怎麽個好法,可以講講嗎?”

鳳須玉轉頭看向了周啟淵。

周啟淵那張慈祥的臉愈發慈祥,向他遞出了略帶討好的笑容道:“尊主嘛,你也知道,沒多親近別人的,大家都是崇敬尊主才匯聚於此,自是想要多了解尊主一點。”

簡單來說,就是小迷弟小迷妹們已經壓抑不住自己的追星之魂了。

唔,這麽說好像有點怪怪的。

鳳須玉沒再繼續糾結這一說法,只垂下了眼睛做沈思狀,也在這時,他的面前出現了一盤瓜子。

是一個弟子小心翼翼向他推來的。

鳳須玉也不客氣,抓起一粒瓜子放到牙尖,嘎噠一磕,將瓜子肉磕到了嘴巴裏。

嚼吧嚼吧咽下,鳳須玉才又擡頭看向眾人,“鴨子。”

眾人聞言,皆是沒能反應過來,面上疑惑盡顯。

周啟淵倒是忽然有了想法,卻是忍住沒說,繼續看著鳳須玉。

鳳須玉見著他們的神情,想想還是又補充道:“仙祖大人在醉仙樓買的鴨子,是給我的。”

那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可“醉仙樓”三字一出,眾人瞬間了然。

寸度仙祖出現在城鎮買了只鴨子的事情在當時可是鬧得轟轟烈烈,甚至熱度經久不衰,至今還不時被人拿出來回味一下。

玄雲宗到底是寸度仙祖坐鎮的宗門,消息自然更靈通些,眾人對那天的事情皆是知情不說,還都記得在那之前,寸度仙祖向周啟淵發了張傳訊符征詢有哪些好吃的食物。

當時身在宗內的弟子們皆是收到了宗主的傳訊,可是急急忙忙遞了自認為最好吃的東西上去。

在場弟子們也都在其列。

眾人的眼神微妙發生了變化。

若說沒有猜測是不可能的,他們都猜測過是不是寸度仙祖突然間自己想吃東西了,或者是不是給鳳須玉的。

現下看來,也算是證實了他們的猜想。

只是鳳須玉還並未說完,也並未察覺到眾人神情的微妙變化,仍繼續道:“那天,其實是我剛剛化出人形。”

“是仙祖大人覺得初次化形可能會饑餓萬分,才那樣做的。”

“仙祖大人真的很細心,也很有行動力。”

盡管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鳳須玉回憶起那天的事情來,還是會覺得羞人。

誰讓他初次化形的第一件事,就是親了寸度一口呢?

可兩個月過去,那份羞人非但沒有消失不說,他與寸度間又是發生了許多事情,反而加劇了那份羞人。

雖然只說了那件事之後的鴨子,鳳須玉也是不禁感覺臉上有些發燙,又一次垂下了視線。

抓起一旁的糕點咬上一口,鳳須玉沒有去看周啟淵與眾弟子的神情。

他們的神情很是精彩。

果然,將這個問題問向寸度仙祖最喜愛的預言蛋,不就是自己找罪受嗎?

這待遇,除了鳳須玉還有誰能享受到啊。

說不羨慕是假的。

可他們也都跟鳳須玉相處過,誠然,如果預言蛋在他們的手中,遇到這些情況,他們也都會那樣做的。

雖對象是寸度仙祖,可讓他們說的話,他們也只能說鳳須玉值得。

於是,明明在場大部分弟子看起來年歲都比鳳須玉要小,他們看向鳳須玉的眼神,卻是很快從羨慕驚訝讚嘆變為了溺愛。

只有周啟淵似是在捶足頓胸。

若論跟在寸度仙祖身邊的資歷,這群弟子中哪一個能比得上他啊,甚至全修仙界都沒幾個能跟他比較的。

周啟淵都跟著寸度仙祖這麽久了,當小迷弟也當了這麽久了,楞是一點兒沒蹭到過這種待遇。

一定是他當初剛遇到寸度仙祖時那糟糕的過往影響了他的一生,周啟淵氣啊。

可氣完,周啟淵還是強忍住一把辛酸淚,再次開口道:“確實好好啊。”

似是帶了哭腔?

弟子們皆是轉目看了過去,一點兒沒看出自家宗主的心酸,反倒覺得自家宗主真的好容易被感動,真性情啊。

性不性情不知道,周啟淵察覺到弟子們的視線,卻是急忙穩住了神情將自己擺正到那個靠譜宗主的位置,又道:“尊主可是一直如此?”

鳳須玉剛剛才把手中的糕點全部塞到了嘴巴裏,這會兒臉頰看著鼓鼓的,擡眸看向了周啟淵,帶幾分疑惑。

他覺得周啟淵在睜眼說瞎話。

若是當真一直如此,仙宮的天空也不會隔三差五陰下來打兩道雷了。

但也因此,讓鳳須玉確信周啟淵話裏有話。

周啟淵訕笑一聲,顯然發現了他的察覺,只得繼續道:“就是,這兩天尊主身邊可是發生了什麽?仙宮似乎下了好幾天的雨。”

幾乎已經是擺了明在八卦了,面上神情卻隱隱顯露出幾分擔憂。

見著自家宗主都是這般架勢,弟子們也是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內容倒也和諧與同步,盡是關於近些天仙宮中罕見的陰雨。

也一並問到他,說是陰雨這幾日都沒能見到他,是一直沒出門嗎一類。

一下子就將鳳須玉拉回到了今天的記憶中去。

要知道,雖今天事情發展的一切經過與結果都算得上完滿,鳳須玉卻是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的。

這也是他一定要出門走走的原因,他不是在消化吃掉的食物,而是在消化他的內心。

於是面對著這些問題,鳳須玉只是搖了搖頭,有些無從招架的模樣。

“我沒事,就是沒出門。”

“仙祖大人的話,我、我不知道。”

弟子們聽得他的回答,確認過他沒事也就足夠。

可周啟淵顯然別有目的,見著鳳須玉的狀態,一時也產生了猶豫。

要不要再問下去呢?

不過,周啟淵已經沒機會了。

在周啟淵做出決定之前,魄人的威壓瞬間降臨,眾人皆是不由得心中一寒,急忙就起身行禮,齊聲道:“見過仙祖——”

一時間,只剩鳳須玉一人尚還坐在椅子上。

他向眾人行禮處看去,寸度的身影高大而挺闊,遙遙與他對視。

寸度提步,緩緩向他走來,聲音卻淡而凜冽,對行禮的眾人道:“你們,太多事了。”

弟子們到底都新入門不久的,哪裏這麽近距離的承受過寸度仙祖的威壓,聞聲便開始了發抖,就連唇色都在發白。

鳳須玉楞了一瞬,見此情形趕忙站起來走向寸度道:“仙祖大人,沒有多事,我們就是在閑聊,大家都在陪我。”

寸度一雙深眸微轉,直直撞入了他的視線,登時收斂威壓道:“原是如此。”

鳳須玉飛快點了點頭。

寸度已是來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道:“回去?”

鳳須玉猶豫片刻,擡手將自己的腕搭在了寸度的掌心,應道:“嗯。”

而後,寸度轉身,拉著他一步步走向了門外。

臨到出門前,鳳須玉飛快回頭,對堪堪擡起頭的眾弟子們揮了揮手,登時得了一片回應。

哪知寸度也在這時突然停下,微微側首道:“還不回宗?”

是對周啟淵說的。

倒是讓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弟子們那邊才跟鳳須玉揮手道別,這一聽急忙又躬下了身子,再次做行禮狀。

鳳須玉也是一驚,剛還揮得歡快的手猛地一怔,生生縮了回來。

而寸度此言真正的落處,周啟淵也是嚇了一跳,急忙道:“好的尊主,尊主我馬上走,尊主告辭。”

又飛快看向鳳須玉,“小疙瘩也告辭。”

鳳須玉沒敢伸手,只點了點頭。

寸度有所察覺,稍轉過頭低聲道:“你繼續便是。”

鳳須玉眨眨眼,擡起收起的小手揮了揮,開口道:“拜拜,改天見。”

眾弟子驚嚇有餘,都不敢大幅度動作,皆只擡出一點點指尖,對著他揮別。

在那之後,寸度就與鳳須玉離開了輪值弟子的住處。

手拉著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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