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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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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林歲說:“外公, 如果你一定要說鐘家這兩位也是我的親人。那我只能告訴您,每當我想起和他們有血緣關系的時候,都會為此感到羞恥和愧疚。”

基因決定不了她會成為怎麽樣的人。

林歲也沒有因為血脈對鐘家有過一星半點的認同感。

但是她的親生父母毀了爸爸媽媽一輩子這件事, 是她永遠也無法釋懷的一環。

她說:“我的親人害死了這麽多別人的親人,難道就因為他們和我有血緣關系,我就要包容嗎?難道我要放任他們逍遙法外, 繼續利用他們的特權犯下更多的血債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方老爺子的拐杖戳了兩下地, 連連咳嗽幾聲, 似是有點被氣到, 情緒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這些道理我不是不明白!”

他知道,林歲對鐘家夫妻毫無感情, 甚至很反感,所以她沒有辦法理解他的想法, “可是外公說這些,也是為了你好。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我們不說你的舉報能不能成功,成功了的風險又有多大, 你就想, 如果你爸媽真的進去了, 以後你的履歷怎麽辦?”

“你的政審履歷,永遠都會有他們的犯罪記錄!”

方老爺子看著她,又咳嗽了幾下, 勸說道,“心心, 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不應該為了這些舊事,把你自己的大好前途也給搭進去。”

“這就是我為什麽要說, 我們是親人。”

“即便你不想承認,這也是無法改變的。”

鐘強和方如琴固然十惡不赦,但是如果想要舉報他們,你有可能失去得更多。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

林歲看了方老爺子許久,忽然輕聲說,“和活下去比,這些重要嗎?”

方老爺子有點茫然:“你說什麽?”

“外公,你上次不是問我,我到底做了什麽,他們才決定囚禁我,虐待我嗎?”

方老爺子微微怔了下。

他以為林歲所做的事,就是試圖揭發鐘強和方如琴的罪證,所以才被鐘強和方如琴給關押了。

林歲悲涼地笑了一下,說:“我是去救小意了。”

“您應該已經聽到,我放出去的,關於高權的錄音了。”

“您不好奇嗎?這麽隱秘的消息,我到底是怎麽獲得的。”

林歲一字一頓說,“這是小意被這對惡魔送到高權房中時,冒死錄下的證據。”

她每個字份量都沈甸甸的,直接砸得方老爺子有點暈:“心心,你在說什麽?”

“我這裏還有更完備的、沒有經過剪輯的錄音,也許你聽了之後,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林歲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找到原始文件,並播放了出來。

清晰的對話從錄音中傳來。

從方如琴把鐘意送過去,到高權開始和鐘意交流。

方老爺子聽著聽著,握著拐杖的手都開始跟著顫抖了,臉上的神色也一點一點變得十分難看。

“您也許不知道,他們從很早之前就開始計劃,要把小意送給高權當地下情人,試圖用她來討好高權,並從中獲取更多的資源。”

“他們在小意的房間內都裝上了監控和監聽,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小意想出逃,卻被他們抓回來,進行更嚴密的看守,和更加迅猛的洗腦。”

“他們坐視不理小意還在未成年的時候就被高權猥/褻,甚至為此感到高興,認為這是高權對她感興趣的證明。”

“而在這些發生的時候,他們都還覺得小意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方老爺子踉蹌著用拐杖支撐自己的身體,幾乎有點無法呼吸了。

他承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

即便心底知道對錯,但因為偏愛家人,總是懷著愧疚的心保住女兒。

至於其他受害者,的確是幾十條血淋淋的人命,但因為他從未見過那些人,於他而言只是數字而已。

陌生人和親人孰輕孰重,他有自己的衡量標尺。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鐘強和方如琴並非他所想,只會殘害無辜的陌生人。

他們的魔爪,甚至能伸向自己的女兒。

方老爺子的聲音都跟著顫動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恨:“小意才十八,他們怎麽能……”

“實際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林歲說,“您還記得嗎?我們十八歲生日的那天,酒店火警失誤報警。”

“那其實是他們打算把小意送給高權的日子,只是我和小意利用火警逃了出來。”

“小意的成人禮,是被他們拿來送給其他人的禮物。”

“而之後,在小意明確表達不願意後,他們仍舊選擇繼續把她送過去。”

“我沒辦法看著這一切發生,所以選擇去救了小意,然後被他們關押囚禁,動用私刑,想讓我也順從他們。”

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絕望,“外公,你要知道,如果我們不說出來,我們是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你說我的人生會因為他們有汙點,可是如果我不把這些都揭露出來,我甚至不會有接下來的人生。我甚至都能想象,他們如果在這一次之後還平安無事地存活下來後,我和小意遲早會被他們報覆。”

鐘強和方如琴有多狠毒,他們倆都知道,沒必要再自欺欺人。

“不會的,不會的。”

方老爺子反覆說,“有外公在,你們不會有事的。”

林歲提醒他說:“可您不可能保護我們一輩子。”

“您也不可能無時無刻地在我們身邊。”

“十六年前,他們強買賤地,讓許多失業員工流離失所。”

“十年前,他們利用建築吃回扣,壓下塌樓事故血案。”

“如今,他們賣掉自己的女兒,為了換取更牢靠的資源。”

“您覺得,還有什麽事,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呢?”

“您把他們當親人,他們有把我們當親人嗎?”

方老爺子第一次這麽直面到鐘強和方如琴的血債累累。

他從前總覺得無論再如何,虎毒不食子,卻沒想到他們已經黑心到連自己的女兒都能迫害。

那再之後呢?

他想保護鐘心和鐘意,會不會被他們嫌礙事,連他也一起除去?

“十年前,您放了他們一馬,他們有改過自新嗎?”

林歲說,“從十六年前,從和高權勾結害人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永遠不可能回頭了。”

江蘭的以死明志沒有讓他們回頭。

塌樓事故的冤魂沒有讓他們回頭。

鐘意的屢次出逃沒有讓他們回頭。

如果真有上天,那麽上天已經警告了他們無數次,只是他們一次次都選擇了無動於衷。

“啪。”

方老爺子手中的佛珠線終於斷開。

佛珠劈裏啪啦地散了一地,像是戳破了他十年來無濟於事的偽善。

他痛苦地跌坐在自己身後的椅子上,垂著頭,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林歲安靜一會兒,輕輕問:“外公,您會向鐘家交出我嗎?”

方老爺子才像猛然驚醒似的道:“說什麽呢!!怎麽可能?”

“既然如此,那我求您。”

林歲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十六年前的受害者,代表十年前的受害者,代表所有被鐘家壓迫過的人求您,就算不幫我,也千萬不要阻止我。”

“我寧可死於舉報的路上,也不想躲在您為我搭建的溫室裏,兩耳不聞窗外事,就可以假裝聽不見苦難。”

……

方老爺子最終沈默了很久很久,揮揮手,讓林歲離開了。

“我老了,決定不了什麽事。”

他的聲音仿佛驟然之間滄桑了好幾歲,“你先去吧。外公,外公再想想。”

林歲離開前,安靜地關上了門。

外公的身影塌在那張紅木椅上,像一個被風霜雨雪覆身一生的老人。

不管怎麽說,林歲相信方老爺子不會輕易出賣她們。

所以她沒有選擇當即卷鋪蓋離開。

外面的世界更危險,在這裏,好歹還能有一絲喘息之機。

林歲回到房間,看到鐘意,坐下後輕聲對她說:“外公知道了。”

鐘意顯然被嚇了一跳:“啊?”

她完全沒料到外公叫她去談話居然是在說這個,楞了好半天後問,“所有的事情?”

林歲點一點頭。

“那怎麽辦?”

鐘意有點緊張地坐直了身,“外公怎麽說?他要阻止我們嗎?”

她們現在人在屋檐下,如果方老爺子決定站到鐘家那一邊,她們就徹底完蛋了。

“……他沒有。”

林歲感覺,方老爺子應該也在重新思考。

鐘強和方如琴將送給高權置換資源這件事對他的沖擊力實在太大了,他那麽重視親情的人,應該無法想象有人真能壞到這種程度。

鐘意嘆一口氣,倒是很能理解:“對於外公來說,他很難站到我們這一邊吧。”

這些年,據她的觀察來看,外公對方如琴是很好的,好到像是在彌補之前的不足。

她們被逼著揭竿而起是因為確實危及到了自身,但外公是局外人,他沒有她們這麽足的動力也不奇怪。

林歲點一點頭:“是啊。對我們來說方如琴是惡魔,對他來說,是他虧欠感情的親女兒。”

她雖然不認同外公的做法,但也可以理解。

換個角度,如果是林小玲和林華犯罪的話……她恐怕也不會這麽堅定。

她正這麽想著,鐘意就問她了:“那如果我犯罪了,你會怎麽選呢?”

林歲楞了楞,隨後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要看是什麽樣的情況了。我相信你,你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地犯法。如果真的犯罪了,那也一定是被逼之下的無奈之舉。”

就像鐘意當時如果手起刀落殺了高權,她肯定不會覺得這是犯罪,而是正當防衛。

鐘意有點較真地問:“如果就是無緣無故的呢?”

林歲糾結了一會兒,說:“……那我應該會勸你自首,然後找最好的律師,幫你最大程度爭取減輕刑罰。”

總之事情既然發生了,那就得去做點什麽,以免事情變得更糟糕。

就像如果十年前,方老爺子願意遏制住鐘強和方如琴的行為,也許鐘意這十年來,就不會生活在噩夢裏。

不過,種下一棵樹最好的時機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這個理論放在其他的地方,也許也同樣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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