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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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怡妃死的第二天,有小廝來永安巷報信,說王妃請少爺回寧宣王府用膳。

容棠先是楞了一秒,旋即反應過來,懂了王秀玉背後的意思。

鴻門宴很多場,有容明玉請容棠的,自然也有回請寧宣王爺的。

容棠許久不曾歸府,這次回來,夏日生機勃勃,掩映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蕭條。

府內一如既往的繁華,可總讓人感覺是一棵內裏中幹的大樹,根系早被螞蟻啃噬爛了。

從驚蟄到大暑,王秀玉考慮了四個月,足夠她做出最理智的決定。

容棠不準備幹涉,但必要時他總會無條件站在她身後。

他回來得早,王妃在廚房,煙火氣卷上了珠釵,素日雍容華貴的婦人到這時候,褪去了這些年時光歷練出來的強烈,剩下的全是溫婉與堅毅。

見到他來,王秀玉笑了一笑,溫聲道:“油煙重,怎麽進來了?”

容棠看見她在做一道松鼠鱖魚,油點在鍋沿邊緣濺開,眉心下意識就微微蹙起:“娘都多久沒做過飯了,濺到身上怎麽辦?”

王秀玉微微一頓,說:“王爺喜歡吃。”

容棠懵了一秒,有些詫異,一瞬間以為自己會錯了意,下一秒卻聽見王秀玉接著道:“二十多年夫妻情分,最後為他做一頓飯也算善始善終。”

盛夏蟬鳴聒噪,廚房溫度極高,他看見印象裏端莊精致的婦人額頭邊泌出來一顆顆汗珠,墜進瑣事家常,神色卻無比平和。

然後容棠多問了一句:“娘決定了嗎?”

王秀玉沈默片刻,點頭,聲音很輕:“決定了。”

輕飄飄的三個字落地,於是容棠沒有再多說一句,只站在旁邊陪著她做完一道江南名菜,然後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日色濃長,晚膳上桌,院外半邊天空被夕陽映成紫紅與橘黃,離夜色鋪滿天際還早。

寧宣王落座,看見容棠的第一眼,問了句:“懷璟怎麽沒來?”

容棠答:“近日禦史臺事務繁忙,他一向都天黑了才回家。”

容明玉深深地凝視他幾眼,似在判斷容棠話裏的真實性,最後狀似不經意地順口提了一句:“外面住不慣可以搬回家裏來,這樣偶爾有些官場上的應酬我也方便帶上懷璟。”

容棠心裏冷笑,面上不置可否。

究竟是帶上宿懷璟,還是希望借他禦史中丞的身份,再為自己鋪一些前路?

他懶得拆穿,本身這頓飯的重點就不在這。

一家三口坐在飯桌上,容明玉問完容棠,然後轉向王秀玉,先問她和端懿在別院住得可還習慣,又說長公主府已經修葺完成,母親若是不想搬回舊居,也該搬到王府來頤養天年,讓王妃幫他勸勸端懿。

王秀玉並未答應,卻不鹹不淡地說:“四哥兒身子康健了?”

當時她搬出王府,就是因為容瑩捏造了一支卦象,說府中主母與新生兒相沖,容明玉才“請”王秀玉暫離王府,如今他想接母親回來,卻似乎完全忘了最該請回來的人其實是他的正妻。

容明玉楞了一瞬,仿佛這麽多年從來不曾被王秀玉這樣暗刀子捅過,面子上有些掛不去。

他伸筷子夾了一筷松鼠鱖魚,吃了一口便吐在一旁巾帕上,冷聲道:“廚娘手藝太差,換了。”

容棠臉色瞬間冷了下去。

王秀玉還未出聲,他已擡頭看向寧宣王,問:“父親是覺得哪裏不合口味?”

容明玉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在他眼裏,正妻生下來的這個世子爺,不過是他用來彰顯夫妻和睦的一個工具。

有容棠這麽一個病弱的世子在,一來可向皇後示好,二來可向皇帝表示他的忠誠——畢竟寧宣王府一旦傳入容棠手中,必然是無後而終的結局。

容棠於他,的的確確就是一個透明人,是宿懷璟與他成親,並逐漸在朝中嶄露頭角之後,容明玉才想起來自己這位嫡子,雖然既愚笨又體虛,但至少還給王府娶回來一個不錯的助力。

容棠與他接觸甚少,是以他幾乎從沒有看見過容棠這般冷漠有氣勢的樣子。

某一瞬間,容明玉恍惚中以為與自己對話的人不是他親生兒子,而是宮裏的某位主子,那種骨子裏矜貴慵懶、卻又帶著渾然天成氣場的樣子是裝不出來,也難以學到的。

他本能不喜被人這樣質問。

容明玉橫眉一豎,將筷子拍到桌子上,沈沈地望向容棠,冷聲道:“站起來。”

容棠與他對視,不卑不亢地說:“飯前不訓子,父親是想要違背古訓,做不知教養不懂禮數的人嗎?”

這話說得相當重,更不該出現在父子之間。容棠此言一出,廳堂內伺候的幾位婢女小廝紛紛面露驚駭,雙福甚至上前一步走到容棠身後,打算一旦王爺責罰少爺,他就替下來。

可也許正是因為過於反常與出格,容明玉反而沒有動怒,而是擰著眉望著容棠許久,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道松鼠鱖魚,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轉向王秀玉,問:“是你做的?”

王秀玉擡手,讓丫鬟將菜收了下去,淡聲道:“是誰做的都不打緊,王爺不喜歡吃,換了便是,何至於對棠兒動怒?”

容明玉想要阻止菜肴被撤的手瞬間僵在了原處,被王秀玉這句話堵了回去。

他緩了緩表情,音量放輕,說不上哄,更像是被打了臉的家長挽尊,言語行為間處處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縱容大度”感。

容明玉道:“夫人不擅廚藝,且府中養著廚娘,本就不該你操勞,何苦將自己弄得蓬頭垢面?是我錯了,夫人莫怪。”

容棠發自心底產生了一種荒唐反胃感。

夫妻做到他們這份上,很難說前面二十多年究竟是怎麽維系下去的。

王秀玉隨口應了一聲,算是給了他一個臺階下,容明玉面色稍霽,夾了一塊雞肉到王秀玉的碗裏,算是哄她。

容棠無聲地嗤笑了一下,移開視線,開始計算多久能跟娘親一起回去。

那塊雞肉直到晚餐結束,王秀玉也一口沒動,最後被人跟剩菜一起撤了下去。

容明玉眉頭一皺,似乎想要發作,到底忍了下來,王秀玉卻說:“四哥兒體弱,去年年底還發了場高燒,如今他生母也去了,正是可憐的時候,估計三五年內都不能好轉。我就不回府了,省得真的沖撞了什麽,叫亡人寒心,我這個當嫡母的心裏也愧疚。”

容明玉聞言微訝,道:“夫人思慮深遠,得體大度,為夫深感欣慰。”他頓了頓,又說:“只是這樣,難免委屈了夫人。”

容棠好多次想罵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個勁地喝茶,填一填自己幾乎一口飯沒吃的空肚子。

王秀玉和氣說:“談不上委屈,為王爺分憂,本就是我分內的事。”

容明玉面色徹底和緩了下去,只當方才被他們母子二人的頂撞,都是稚子婦人不懂規矩犯的錯誤,並非不能原諒。

他執住王秀玉的雙手,輕拍了拍,聊表寬慰,後者卻話鋒一轉,道:“只是我與母親如今都在府外,一應衣食住行全由棠兒承擔;懷璟還有些場面上的應酬,時常要宴請朝中各位大人;棠兒又一年四季離不得藥,一應開銷實在……”

在場兩人全都楞了一下,容棠面色不改,心裏卻掀起巨浪。

他看向王秀玉,好像直到現在才看明白他娘這頓鴻門宴真正是為了什麽而設。

容明玉畢竟是官場上泡出來的人精,聞言只是稍怔了一怔,明白王秀玉話中未竟之意,佯裝自責道:“是我考慮不周,明兒我就差人送銀子去。”

王秀玉先說:“多謝王爺。”接著又道:“妾身原還有些嫁妝,這點金銀上的小事本不該麻煩王爺,自己變賣點嫁妝就可以了。但一來嫁妝都鎖在王府內,我如今住在外面,實在不好頻繁回府搬東西,恐讓府內上下人心惶惶;二來嫁妝首飾上都刻著王家的印記,流通出去也可能引人非議,敗壞王爺名聲。”

容明玉蹙了蹙眉,似乎在思考利弊得失。

畢竟王氏二女當年出嫁哪一個不是十裏紅妝全城轟動?

但……他看了看容棠,又看向王秀玉,權衡一番之後道:“夫人說的是,為夫公務繁忙,忘了家中瑣事,這些年有夫人看顧著才未出大亂子,你不提醒我還真沒想起來。”

他說:“如今你在郊外照顧母親,棠兒又住在府外,王府內沒有你母家的人,嫁妝本就該歸還,也省得賬務雜糅,日後生出嫌隙。夫人若是願意,在府中暫留一日,明天和弟妹一起過一下賬單,便將嫁妝帶去別院,等以後回府之後再帶過來可好?”

王秀玉蹙了蹙眉,似有些為難:“這豈不是太麻煩王爺?”

寧宣王:“你我夫妻一體,談何麻煩?”

王秀玉生的好看,原主樣貌遺傳了她許多,低頭溫婉一笑,頰邊生起酒窩,沖淡了威嚴,留下來的竟都是小女兒的嬌俏。

她盈盈笑著福禮:“多謝王爺體恤。”

寧宣王心下一動,剛要起身扶她,卻聽王秀玉再一次開了口,狀似得體溫柔:“王爺體恤愛憐,妾身感激不盡。既如此,那些銀子也不用送去府中了,我嫁妝裏幾間鋪子全年的收入,倒也能撐得住我們幾人半年的開支,我將那些轉給棠兒就好,剩下的便從他自己手中那些莊子鋪子裏出,便當孝敬祖母。”

容明玉聞言,臉色一沈:“哪有讓夫人和孩子出錢的道理?夫人是不是覺得送銀子不保險,擔心用完了為夫會忘?”

王秀玉抿著唇,臉上微紅,透出一種被看穿了的羞怯。

容明玉見狀立馬喚來管家,取了幾張地契,一齊遞給容棠:“這些莊子和店鋪日後年年的收入便由你去收,務必照顧好你母親和祖母。”

容棠:“……?”

他還沒出聲,王秀玉便道:“多謝王爺,妾身感動不已,本該好好服侍王爺。只是我從京郊回來有些乏了,想先回院中休息,王爺也早些休息,莫要勞累壞了身體。”

容明玉手上一空,裝著地契的盒子被容棠接過,王秀玉的手自己抽了回去,二人從餐廳離開,他瞬間有一絲茫然。

容棠走在院外石子路上,看著王秀玉拿沾了水的巾帕反反覆覆擦拭自己的手腕,面色肅清冷靜得仿佛剛殺了一個人般無情。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手中那個盒子,驀地一下笑了。

王秀玉睨他:“笑什麽?”

容棠真心誇她:“母親好厲害的手段。”

王秀玉:“我好歹姓王。”

她姐姐是當朝皇後,她又怎會是軟柿子?

和離自然是要和離的,但那之前,至少要替自己爭得足夠多的利益。

容棠一剎那間對娘親欣賞佩服無比,臉上笑意格外真誠。

可是笑著笑著,在路口分別的瞬間,他表情僵住,脊背有點發涼。

就是說……

這麽聰明的一位女性,當時究竟是怎麽被他三言兩語,誆騙得去李府提了親?

作者有話要說:

棠棠,自以為是狐貍,其實是只被所有人寵著的小白兔,嘖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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