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關燈
第145章

容棠覺得自己有點不長教訓,如果系統還住在他腦袋裏,估計一天能把他罵十遍。

但是統統不在,統統看不見,於是棠棠就開始反覆作死。

第二天醒來,容棠看著院外的陽光,開始沈思自己究竟是怎麽一步一步將底線一退再退,以至於讓他差點死在馬車上的?

室外、上位、主動……每一個點都嚇人得厲害,宿懷璟也兇得離譜。

容棠心說,自己好像沒有餓過他,怎麽能兇成這個樣子?

他早上穿衣服的時候甚至看見自己腰上有幾個重疊的指痕。

——大反派好像忘了理智是什麽,反反覆覆地索取,半個時辰被他延遲,容棠覺得他們差點要死在逐漸寂靜的虞京長街上,被巡邏的金吾衛押回官府。

容小世子站檐廊下,吹著初夏的風,恍惚中有些後悔,開始做深刻反省。

做完反省他回書房,身子有點酸,心情也算不上太差,沒打算抄默經書,只是在書架上掃視了一圈,準備挑一本新買的話本看。

然後轉身,恰巧瞥見多寶閣上放著一只錦盒,裏面盛著慧緬之前送他的畫。

容棠想了想,放下書籍打開了盒子。

初夏的陽光散落進木質窗棱,蟬在樹下鳴叫,時光悠然靜謐,四下俱是愜意。

身形單薄的青年站在多寶閣前,展開畫卷,光線投射至古樸佛像之上,容棠看見水墨畫像後,蓮臺綻出的一點花蕊。

他望著那片蓮臺,很長時間都沒有動作。

他很確信,最開始這只是一片含苞的模樣,從不曾在尖兒上冒出任何嫩綠或粉色的顏色。

而今這點顏色憑空出現,點綴了一整張水墨畫卷。

容棠看了一會兒,再次將佛像收回了盒中。

屋外夏日漸長,爬山虎爬滿了院墻。

-

端陽節後,盛承星為他的口無遮攔買了單。

先是蕙貴妃在宮內因為跋扈善妒被仁壽帝斥責,後是夏元帥親孫、盛承星表兄被彈劾貶斥,三皇子黨的勢力遭到削弱。

但好在他還有一個“身負天命”的弟弟,六皇子入朝聽政後,某種程度上來說,既是盛承星的對手,也是他的助力,因此三皇子短期內倒也能維系。

容棠在棠璟宅和沐府兩邊轉悠,偶爾也會去京郊看望祖母和王秀玉,日子一日日地過。

柯鴻雪有事沒事就想榨他話,商人思維始終覺得他既然這麽“料事如神”,幹脆就多利用一些。

雖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但往往套出來沒多久,必然會遭到宿懷璟的打擊報覆。

但柯鴻雪還敢。

柯少傅站在京城的夏日晴空下,看著沅沅在院子裏捉蛐蛐玩兒,問容棠:“世子爺覺得盛承星這次會吃什麽苦頭?”

容棠瞥他一眼,視線又落到書房窗後正處理公務的沐景序身上。

柯鴻雪瞬間就笑:“你看學兄做什麽?”

容棠搖頭,淡聲道:“我只是突然意識到,你好像從來沒有完完整整地稱呼過盛承星為三殿下。”

柯鴻雪微怔了怔,還沒等他出聲,容棠回了他前面那個問題:“盛承星到底是皇子,素來風流是全皇城的人都知道的事,這次事故往小了說,無人引申彈劾,大家也不會真的往淑妃身上提去。於他而言的損失,不過是短時間內的帝心不悅。”

“你覺得會無人引申嗎?”柯鴻雪問他。

容棠搖頭:“既然做了局,自然要用到極致。”

他說:“皇後宴上離席,是因為八皇子突發高熱,之所以要將年幼的皇子也算計到這一環來,一是為了借皇後的手引出當年毒物,二來大抵也存了想要戕害幼弟的心思。”

“三皇子席上失言,已惹得皇帝動怒,牽連蕙貴妃。以貴妃娘娘那驕縱的性子,斷然不會吃下這個虧,必定會鬧得整座宮闈不得安寧,言語間恐有失格。這個時候拋出淑妃和大皇子當年的死亡另有隱情,陛下厭煩、皇後心力不濟,怡妃——怡答應極有可能反撲,打蕙貴妃一個措手不及。”

柯鴻雪挑了挑眉,接道:“幕後黑手原就是怡妃,所以她更清楚該怎麽去栽贓陷害。此舉一來可以打壓素日壓自己一頭的蕙貴妃,二來於其自身有望覆寵,三則若是八殿下在此次事故中有所閃失,她或許能設法將親子接回自己膝下撫養。”

容棠點點頭,抿下一口清茶。

柯鴻雪笑說:“這樁樁件件全都需要縝密的部署,一次禦前失言不至於引發這麽多事故,但若是好好謀劃,三位娘娘及他們膝下三位皇子,全都會被算計。先借蕙貴妃的口將事情鬧大,然後從皇後宮中傳出毒草的信息,引起皇帝懷疑,使帝後離心;再將矛頭指向蕙貴妃,使其竭盡全力自證清白,查出真兇。”

“不費吹灰之力為母妃平了冤,又可以打壓其他皇子,更能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小可憐形象,不得不說,咱們這位五殿下心思之深,令人害怕。”

柯鴻雪低低地笑,似乎已經默認了盛承厲完全有能力做成以上那幾件事。

但他還是問了一句:“世子爺打算插手嗎?”

沅沅捉到一只蛐蛐,正興奮地放到竹筒裏就要往外跑,找他前些天結識的鄰居小弟弟鬥蛐蛐玩兒。

容棠叮囑了一句小心點,然後搖頭:“不打算。”

柯鴻雪有些詫異:“為何?”

既然已經猜到了他之後每一步的行動,為何不設計阻攔,使其竹籃打水一場空?

容棠隨口道:“陛下也會在這一連串的陰謀陽謀之中受害,心力交瘁。”

他記得很清楚,前兩世淑妃案子平反之後,仁壽帝全都生了一場重病。

雖然當時是秋冬之交,人本來就比夏天更容易生病,但容棠認為,有盛承厲這個“氣運之子”在,這輩子還是會觸發這個劇情,來讓他在皇帝生病期間進一步獲得帝王的信任。

他說的真實又從容,柯鴻雪望他幾眼,沒有再勸。

夏日的風吹過檐廊,有公子坐在窗邊紙筆,姿態優雅。

柯鴻雪斂了笑意,輕聲說:“因為見過最恣意盛放的花,任何一點妄圖與他靠近的泥都顯得格外可笑。”

他只是覺得,盛承星不配。

容棠聞言輕笑了笑,又在院中坐了一會,估摸著天色,回了永安巷。

他與柯鴻雪說的話句句屬實,只不過隱藏了些更深層的真實意圖而已。

容棠坐在車內,聽著長街上的熙攘,看腦海中博弈的兩邊雲團,眉宇間漸漸浮上幾分戾氣。

像素小人幾乎全身都被灰霧“搶”了回去,黑色的部分留下一塊缺口,他看見另一邊霧蒙蒙下漸次浮現並滑動的虞京模糊輪廓。

容棠想,他為什麽要阻止盛承厲?

宿懷璟要阻止他,那是故事裏大反派和男主的互相敵對,是劇情需要,是男主成長過程中應經受的“磨礪”。

他為什麽要阻止?

他不僅不想阻攔,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盛承厲一步步按著劇情線走下去,直到羽翼漸豐的那天。若是可以,容棠甚至願意給他助力。

他想親眼看見前兩世都不曾看見的結局,也想看明白這錯誤且混亂的世界,究竟要怎樣修正它的“秩序”。

哪有什麽秩序可言,全是一池攪動的渾水,早就從上到下糟糕透了。

他很想看看,這離奇世界中更加離奇的“天道之子”,再一次被宿懷璟徹底打敗的樣子。

容棠睜開眼,坐在車廂內,無人窺見他眼中冷漠與肅殺,更無人看見他身後仿佛開出了一朵朵被血浸染過的蓮花。

-

五月下旬的一天,有馬車停在永安巷,搬下了一筐荔枝進棠璟宅。

盛承鳴沒去隴西或者蜀地,更沒有去江南,最後的封地是在嶺南,與京城相距千裏的貧瘠之地,瓜果卻足夠富饒。

荔枝正成熟,盛承鳴差人來京上貢,特意叮囑留了一筐送到容棠府上。

雖比不上貢品的品相,卻也極為珍貴。

容棠躺在院中小榻上乘涼,宿懷璟坐在一邊替他剝荔枝,一顆顆剝了殼剃了核,放在一只幹凈清透的碧玉碗裏,任容棠挑著吃。

容棠問:“瑞王是得到什麽消息了嗎?”

五月初五到五月下旬,二十多天的時間裏,足夠盛承厲謀劃完一整個局,怡妃離事發被處死,估計也就三兩天的事,他擔心盛承鳴是想求宿懷璟救下他母妃。

誰知宿懷璟卻搖了搖頭,低聲道:“他只是想求我替怡妃娘娘保一個全屍,體面點下葬。”

容棠詫異:“你手伸到宮裏去了?”

宿懷璟反問:“不然棠棠以為,當年我是怎麽讓盛承鳴短短幾天之內,就領旨下了江南?”

容棠一楞,再一次認識到身邊這個人的可怕。

彼時他甚至還沒有踏入朝堂,竟已經能左右帝王心思了。

容棠咬了一顆荔枝,看著樹葉間斑駁的光影,低聲呢喃:“都兩年了啊。”

宿懷璟瞬間警覺,抓住容棠的手,語調微沈:“棠棠。”

容棠回過神,兀地一下笑開,輕快地道:“放心,我沒想跟你念時間,我嫌你折騰得厲害。”

說錯一句話說不定還沒等到結局,自己就先被他艹死在床上了,他才不犯那個傻。

宿懷璟臉色更差了:“棠棠這就嫌棄我了嗎?”

容棠睨他一眼:“別撒嬌,不吃你這套。”

宿懷璟:“……”

嘴上說著不吃,到了晚上還是被人磨得沒辦法,累得半死不活還要出聲哄他:“沒嫌棄你——”

容棠看著宿懷璟眼底的欲望,咽下了後半句話:但你真的很能折騰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