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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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給過容棠任何提示。

宿懷璟能猜到前世今生,是因為容棠跟他說過‘夢境’。

柯鴻雪能有所預料,是因為他做過似是而非的夢,又與容棠過分熟稔,仿佛早就相識。

唯有容棠,從頭到尾都好像被蒙在了一張大鼓裏。

不見天日,不知因果,所有的信息都由系統告知。而如今就連系統,卻也是被誆騙的一員。

以前的所有真實一瞬間似乎都被顛覆了,他不得不去猜測最離譜的可能。

慧緬看著他,溫聲發問:“施主的想法是什麽呢?”

容棠直視他的眼睛,看見一潭古井無波的深水,看不見底,也摸不到邊緣,可如今好像除了他,容棠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說自己的猜想。

——宿懷璟也不行,那無疑是讓他過多擔心。

容棠噤聲片刻,院子裏風聲吹過樹梢,四時快要入夏。

他低聲說:“我在想,我究竟是誰?”

是一個在現實世界中摔下樓梯死亡,而後異世穿行三生的任務者,還是這個世界本就存在的癡傻世子?

又或者,這兩個都是,又都不全是?

容棠說:“世界應該有它的規則,但如今好像全都亂套了。”

先是秦鵬煊憑借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找到宿懷璟,然後是柯鴻雪問他夢中的那一場大雪。

容棠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做過這些光怪陸離的夢,但這原本一個也不該發生。

遑論盛承厲身上發生的那些……

柯鴻雪的疑惑並非空穴來風,盛承厲確實長變了許多。

容棠與他相處過兩輩子,除非自己不願意回憶,否則就算閉上眼也能描摹出他的長相。

烏篷船內一小段的水程,他與盛承厲對視許久,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出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

那不是慶正十一年四月的男主。

如果真的要說,那是十一年末、十二年初的模樣。

少年人生長迅速,但如果一夜的功夫,面相驟然飛逝一年,任誰都會覺得有妖孽,這才是盛承厲整整三月閉門不出的原因。

他不是因為獨眼不敢面對眾人,他只是需要一個過渡的時間,好讓天下——最重要的是皇帝,自然而然接受他有所成長,面相變得更加成熟這一個事實。

那顆挖下來的眼球從一開始就變成了死物,盛承厲之所以如今看上去沒有半分損傷,是因為這具軀體本身……就不該是這個時代的他應有的。

若想要驗證這一點也很簡單,只需再找一個刺客挑開他衣襟,看年前曾劃破的那道傷口如今是否還在他身上即可。

但結論多半如此,容棠不願意讓宿懷璟的人一再冒險。

至於他想知道的問題:那究竟是第一世的盛承厲還是第二世的?

這世上除了盛承厲本人,再沒有其他人能告訴容棠答案。

故事的一開始,系統跟容棠說,‘天道之子’不在其位,秩序亟待修正,這才拉他進來保護男主。

然而這秩序只是需要“修正”,不是“建立”。

那這幾乎快要全面崩盤又莫名融合的世界算什麽?

世界本身應該有的秩序呢?不同時間流速中各不相幹的世界怎麽會有多處重合?

慧緬問他的那四個問題,如果要找一個概括的話,最後都會變成:容棠是誰?

他是誰,為什麽是他進來做任務?

在容棠認定所謂的‘天道’過分偏愛,所謂的‘男主’德不配位,他與盛承厲之間彼此相克情況下,容棠究竟是誰?

若是再往前細想,為什麽每次他死亡之後,都會進入一片全面黑暗的空間,世界線流速被加快,由主腦告知他所謂結局;而非它一個異世魂靈適應這個世界的流速,慢慢見證真正的結局?

為什麽是世界遷就他,而不是他順應世界?

甚至一旦開始起疑,有了猜測的方向,好多東西便能套進這個猜測模塊內了。

錨點穿越和上帝視角,應該是一個穿越進宮廷成長文中的任務者應有的金手指嗎?

而它們甚至沒有次數限制。

容棠在現代看過不少小說,哪怕是修仙文裏,這種世界內的穿越,也該有符咒陣法作為媒介。

一本權謀成長文裏,怎麽會將這些作為金手指給到任務者?完全背離了世界觀的設定。

但如果……那是他本來就擁有的呢?

容棠思緒混亂極了,一面覺得這些猜測個個都是無稽之談,一面又覺得,若要符合邏輯,好像只能作此解釋。

——除非這個世界真的從頭到尾毫無邏輯可言。

碧綠的茶葉在杯盞中沈浮,波紋不止,茶香滿屋。

他看著慧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他:“我是容棠嗎?”

慧緬輕笑著回答:“施主自然是施主。”

容棠又問:“那我是天道嗎?”

慧緬這次沒說話了,他只是重新洗了遍茶,然後反拋出一個問題:“施主覺得,入世和出世,應該怎樣去選?”

“大師想要入世?”容棠問他。

慧緬:“身在紅塵,不得不入。”

“為救人?”

慧緬輕笑了笑:“若能救人,自然更好。”

容棠一時無言,望著茶盞中那根漂浮的茶葉許久,道:“大師比我通透,想來心中早有計較。”

慧緬便說:“施主眼明心清,看不清前路的時候,不妨信一信自己的心。”

容棠沒再多說,二人品過一杯茶,容棠起身告辭,跨出屋門的瞬間,轉身回問:“兄長這幾輩子,究竟是作為什麽身份看這一場場鬧劇的呢?”

他直接點明-慧緬身份與來歷,後者卻也不反駁,安安穩穩坐在蒲團之上,溫聲念了句佛號:“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貧僧當然也是萬千俗人中的一員。”

慧緬擡眸看了眼天色,笑著說:“天色漸晚,施主走小路下山吧,腳程稍快上一些,或許能在天黑前走上官道。”

容棠看他一眼,點頭道了聲謝。

宿懷璟在院外等他,容棠走過去,牽住他手緊緊地握了握,然後一齊向外走去。

宿懷璟原本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最後話語在腦海中過了一圈,全都吞了回去,乖乖地陪著容棠下山。

馬車駛上官道,天色恰好完全黑下來,另一邊已有車馬入了山門。

容棠撩開車窗,看著遠處山頂上冒出的一點零星火光,畫面卻和慶正十二年的那場大火重合。

他閉了閉眼睛,放下車窗,靠在車廂內假寐。

宿懷璟握著他的手,忍了很久,還是沒忍住,輕聲道:“那團光告訴我,很多事你不能說,讓我只需要相信你就好。”

容棠睜開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宿懷璟問:“棠棠,你至少能告訴我,你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對嗎?”

容棠楞住,半天沒有應聲。

宿懷璟眸中閃過一絲請求,語調卻依舊清淺:“至少別讓我每天都擔驚受怕,好嗎?”

不是撒嬌的語氣,也沒有耍任何心眼手段。

他只是很平常地向容棠提出一個請求,很平常地說出他在害怕的事實。

容棠心下微慟,他沈默了片刻,湊過去與他親吻。

宿懷璟第一次躲開。

他頭往後偏,眼睛裏漸漸浮上難壓的偏執。

“不要哄我。”宿懷璟說,“棠棠,你每次哄我都是想騙我,你跟我說實話就好,你會離開我嗎?”

容棠心裏難受得簡直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他定定地註視著宿懷璟的眼睛,低聲許諾:“我要看到你坐上龍椅。”

“之後呢?”宿懷璟罕見地不依不饒,他問容棠:“之後呢?”

容棠被他問到了,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最合適的答案。

宿懷璟盯著他,眼尾逐漸染紅,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容棠剎那間手足無措,他不明白原著中毀天滅地的大反派如今到底為什麽,不是個小醋壇子,就是個小哭包。

他都記不清自己看見宿懷璟哭過多少次了。

偏偏宿懷璟這次還一邊哭一邊控訴:“棠棠,你除了哄我,就是騙我。日日讓我擔驚受怕不算,如今竟然連一個承諾也不願給我了嗎?”

容棠心說,你有點混淆概念。

他連自己能不能活到宿懷璟登基後都不知道,該怎麽給他承諾。

可看著大反派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容棠沈默了兩秒,又一次湊上去,動作輕柔地吻他的眼睛,低聲道:“我不走。”

“你不趕我走,我就會一直陪著你。”容棠輕聲許諾,沒看見宿懷璟閉眼瞬間,所有的倉皇害怕,被另一種宛如濃夜中廝殺出來的晦暗情緒取代。

……

折花會後發生了一件大事,五皇子為替陛下祈福,親自前往陀蘭寺,因佛緣深厚,恰好遇見名滿天下的慧緬大師,彼此有了交談。

高僧被其孝心打動,願出佛門入皇城,為皇家誦經祈福。

仁壽帝龍顏大悅,不僅多次嘉獎五皇子,更是撥款為陀蘭寺重新修建了前些日子不小心走水的大雄寶殿。

兩輩子都未請動的高僧這一世“請”到了,皇帝原想將其奉為國師,慧緬再三推辭,才打消了仁壽帝的念頭,但最後還是領了個“護國高僧”的頭銜,享正二品俸祿,一腳從山門踏入仕途,平步青雲。

容棠去了趟沐府,與沐景序閑聊間,狀似不經意地隨口一問:“在蘇州府的時候,懷璟曾說二哥自幼養在府外,兄長與他年歲相仿,可知是什麽緣由,又養在了何處?”

沐景序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這個,但因為宿懷璟的原因,一向對其知無不言,聞言略思索了一會兒便回道:“宮裏老人說,二哥生下來那天,半邊天空飄來祥雲,一朵朵全是佛祖座下金蓮的形狀。宮外有僧人雲游經過,說他與佛法有緣,如果養在宮中,定然活不過三歲,唯有寄養在佛祖座下,方可一世平安。父皇一開始不信,可二哥的確自幼多病,夜夜高燒,好幾次都險些撐不過去,唯有在佛堂內能有所好轉。”

“最後沒辦法,在那僧人又一次進宮的時候,給對方帶走了,具體去了何處,除了父皇、母後、以及二哥母妃,沒有旁人知曉。”

“內廷冊子上是怎麽記載的?”容棠問。

沐景序稍顯驚訝,為他的心思縝密,坦然道:“皇二子,三歲而夭。”

容棠了然,點了下頭:“多謝兄長。”

他不知道慧緬是否有像宿懷璟與沐景序一般改頭換面,但一個世人眼中三歲就夭折的孩子,二十多年後再出現,又是不問世事的佛家弟子形象,想來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危險。

容棠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一半,看見院子裏盛放到快要雕零的山茶,起身告辭,打算回去替宿懷璟折一支季末的山茶放在案頭,用清水養著。

他問慧緬自己是不是天道,但其實一開始對方就給了他答案。

-“施主此次來訪,是為何事?”

-“大師不知?”

-“貧僧不過一俗世修行者,怎能窺探天機?”

他還是沒想起慧緬那四個問題的答案,但是窺探天機四個字,一切盡在不言中。

從始至終,不在其位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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