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關燈
第104章

哄人的效果很卓越,具體體現在容棠最後癱在桶沿、幾乎擡不起胳膊的儀態,和快要呼吸不過來、像瀕死的魚一般張大嘴巴喘-息的頻率上。

宿懷璟彎著腰,眉眼疏懶,用木瓢一瓢瓢舀著熱水往他背上澆,防止他著涼凍著。

水流聲舒緩輕柔,容棠緩了好久,眼前才終於不是一片幾乎看不清世界的光暈。

宿懷璟拎起他的胳膊,頸項向上擡起,水流順著纖瘦的鎖骨往下,流經胸前茱萸,再滾進腰窩,在晃眼的白皙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深褐色痕跡。

容棠任他擺弄,回過神之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幹了什麽,耳根一紅,視線躲閃了一瞬,又很快提起氣勢瞪大反派,剛要指責,就聽這人理直氣壯地小聲道:“棠棠先招我的。”

他一邊說還不忘一邊給容棠澆水,跟侍弄一朵名貴的花卉一般,眉舒眼明,輕聲問:“棠棠哥哥要惡人先告狀嗎?”

容棠氣勢霎時間散了散,沒能再提起來。

他想了一下,發現確實沒辦法反駁大反派的指控。

是自己作死一樣招的他,甚至邀請他共浴。

宿懷璟沒有真的脫了衣服進來,已經算是骨子裏的教養在告訴他要克己覆禮,不可輕浮孟浪。

說到底,容棠自己招的。

他是惡人。

小世子爺懵了懵,蔫蔫地往桶沿上一趴,放空自己。

說不過宿懷璟,可是又好氣。

宿懷璟見狀輕輕笑,水流便又移到了容棠背部,他出聲提醒:“棠棠特意留我下來,是想說什麽?”

他這時候心情好了許多,再多的嫉妒不滿,在容棠一個主動的吻前面,全都可以被忽略掉。

因此看到像一只鵪鶉一樣,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桶裏的棠棠,宿懷璟選擇遞給他一個臺階。

容棠怔住一瞬,大腦終於從那種缺氧狀態中緩和過來,開始逐漸恢覆運轉。

他擡起頭,望向宿懷璟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今天為什麽突然這麽討厭盛承厲?”

宿懷璟給他的理由本來就避重就輕,就算容棠當下被系統幹擾,無法立刻想明白,到這時候也能品出來其中的端倪。

宿懷璟不喜歡盛承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這種討厭原本從來也沒有到過非殺了他不可的程度。

是容棠提起那一個夢,他的不喜才逐漸變成了厭惡,甚至動了殺念。

而這種念頭,容棠稍稍一轉移,便將其壓了下去,讓宿懷璟允諾由自己動手。

可今天很出奇的,只不過在院子裏看見了盛承厲,宿懷璟就想殺了他嗎?

更何況他的問詢也很有意思。

就好像分明已經忍受到了極點,卻還是要在行動之前問一問容棠的意見,得到他的同意,才會將想法付諸行動。

但這其實也不應該。

盛承厲如今還未成長起來,不僅不會落入宿懷璟覆仇的這張大網囊括的視野中,更不會讓他產生忌憚防備之心。

宿懷璟之所以有了殺念還沒動手……

容棠不禁懷疑,他其實是知道自己不能動手。

就算並不完全清晰,可莫名就讓他覺得,宿懷璟清楚一旦自己殺掉盛承厲,會產生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

他問容棠的那一句,一是在征求同意,二則是在評估後果。

如果這種‘無可挽回’如螳螂斷臂一般,在宿懷璟的可控範圍之內,他可能依舊會毫不遲疑地行動。

之所以會問容棠是不是在威脅他,則是因為容棠最後給他的答案,是宿懷璟不願意聽到的回覆。

他因為那個答案開始遲疑。

這種後果他不願承擔。

容棠心下微軟,卻還是在思考究竟為什麽有此一問,總不可能只是見了他一面,便覺得這個人令人厭煩到必須除之而後快的程度。

容棠問宿懷璟:“你今天是不是見了什麽人?”

宿懷璟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為什麽這樣問?”

容棠立時便知道自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因為見到了什麽人,聽到了什麽話,才會導致他對盛承厲的態度急轉直下。

那這個人是誰?又說了什麽?

容棠眉心淺淺蹙起,宿懷璟沒等到答案,先回答了他上一個問題:“是見了個人,聽了些不著調的話。”

容棠抿起唇瓣,看向他唇角挑不出一絲錯誤的微笑,喉間微澀,猶豫糾結三兩瞬,還是問道:“是秦鵬煊嗎?”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些許不自覺的慌張和安撫,就好像他分明已經知道了答案,卻還是希望自己的猜測並非真實一般。

這樣的反應落在宿懷璟眼裏,幾乎無一不在印證他之前的推斷。

宿懷璟輕眨了下眼睛,伸手撫掉容棠眼角沾上的一滴水漬,笑著問:“棠棠在害怕什麽?”

容棠矢口否認:“我沒有害怕。”

“這樣啊。”宿懷璟輕聲道,“棠棠猜的不錯,今天武康伯世子來禦史臺找我,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容棠立刻變得緊張:“什麽問題?”

宿懷璟笑了笑:“他問我身上有沒有胎記。”

艾水變涼了許多,容棠又開始覺出冷意。

宿懷璟遞給他一條浴巾,喚人從桶內起身進了內室烘火,很快又給他換了一桶溫熱的清水進來繼續泡。

容棠面色不虞,始終沒有再問下一個問題。

他覺得難過。

風月樓一見他已經覺得難過,而今聽見宿懷璟這樣輕描淡寫地講出來,他更覺得蒼涼。

歷史的走向大抵出了問題,才要讓一個天之驕子遭遇這些。

容棠連後面的話都問不出口,擔心暴露出什麽讓宿懷璟再次懷疑。

可宿懷璟卻笑著問他:“棠棠不問我怎麽回答的嗎?”

容棠泡進熱水中,臉上掛著滴滴水珠,擡起頭望他。

宿懷璟跟他對視,一字一句極為認真,要將這句回答刻進容棠腦袋裏一般:“我身上沒有任何胎記。”

容棠楞住,微微開合唇瓣,清亮的眸子裏是不加掩飾的詫異。

宿懷璟失笑道:“棠棠不信的話,我一會脫了給你看?”

容棠:“……”

他那點擔憂瞬間就被宿懷璟這不著調的態度弄沒了,容小世子白了他一眼,往水底鉆了鉆,泡掉他頸項上剛剛留下的那些深褐色艾液,眼睛還不時望向大反派,似乎想找他要一個答案。

宿懷璟說:“棠棠還記得在淞園那個溺死的宮女身上搜出的幻璃草嗎?”

容棠莫名:“關月容什麽事?”

宿懷璟:“這世上致幻的藥物有許多種,每種最後達到的效果也都不盡相同。我不知道秦鵬煊是為何會以為我身上有胎記,竟認真到非找我問個清楚。我只是懷疑,他會不會也用了藥物,而將其他人當成了我,或者全然在幻境中虛構出了一個我。幻境並非現實,自然與真實有所出入,他臆測出的印記當然也不可能出現在我身上。”

宿懷璟面色從容,一邊向容棠解釋,一邊替他用清水洗幹凈身上那些艾水痕跡,語調甚至都沒幾分變化,可容棠心臟卻一點點沈了下去。

他低下頭,望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良久,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宿懷璟知道了。

縱然無法知曉全部,他也定然清楚有一些無法被解釋的怪異現象出現在了這個世界。

容棠,盛承厲,秦鵬煊……

他們身上全都出現了一些常人認知範圍之外的詭異。

而這種詭異逐本溯源,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前世今生、夢境與現實。

後者容棠提過,聯想出前者,對於宿懷璟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他沒必要騙容棠秦鵬煊問了自己什麽問題,而這個問題若非秦鵬煊發問,宿懷璟定然也想不到。

只是……

容棠起身,接過浴巾擦拭幹凈全身,換了裏衣走去內室。

天色已晚,宿懷璟借著他清洗的水擦起了身子。

容棠窩在床上,擡眼望向頭頂,心裏劃過無數個宿懷璟可以用來敷衍欺瞞的答案。

李盼煙提過,李長甫說過,更甚至他可以編造自己在李府洗澡被人偷窺過……

可他沒有,他很坦蕩直白地告訴容棠有幻境的可能。

甚至於,他可能知道這個幻境是怎麽產生的。

哪怕這一世未曾發生,他也猜到了。

所以宿懷璟告訴容棠,寬他的心、安他的愧疚,再對他說,自己跟秦鵬煊之間清清白白。

無論是毫無記憶的前世,還是本該延續的今生,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發生任何不堪的事實。

容棠輕輕嘆了口氣,幾乎剎那間就明白了宿懷璟今天為什麽那樣想殺了盛承厲。

他猜到自己怎麽死的了。

“太聰明也不好啊。”

慧極必傷,宿懷璟這一輩子都被這四個字箍住了。

屏風外水流聲停了下來,宿懷璟走近內室習慣性要替容棠掖完被子道晚安,床上的人卻向裏挪了挪,說:“就在這睡吧。”

宿懷璟微微一楞,容棠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我冷,你幫我暖暖。”

一個冬天都過下來了,現在說冷……

宿懷璟有些失笑,走出去滅了外間燈火,又將屋內的蠟燭吹滅幾盞。

光線倏然昏暗下來,他脫了鞋襪上床,鉆進容棠的被窩,低聲問:“棠棠,你還能哄我到哪一步?”

他是真的好奇。

分明知道自己傾慕於他,對他有欲-望,竟也敢一連串地說出這些話來,究竟是對自己過於信任,還是覺得他不行?

容棠撇了撇嘴,知道他在想什麽,小聲回:“就到這一步了,我身體不好你知道的。”

“……又威脅我。”宿懷璟輕輕地笑。

他身上暖和,容棠不自覺往他那邊拱了拱被子,宿懷璟側身大手一揮,徑直便將他攬進了懷中。

熱源席卷全身,容棠楞了一瞬,困意慢慢上湧。

他拽著最後一絲理智強調:“你真的不能殺他。”

他刻意不說盛承厲的名字,以免又惹得宿懷璟不悅。

大反派沈默很久,終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聽你的。”

容棠卸下心來,過了一會兒,聽見宿懷璟問他:“棠棠,我真的不在你的夢裏嗎?”

初雪那天他也問過,容棠當時的回答是“你在我的真實”,而今再問,他頓了頓,點了下頭:“你在。”

宿懷璟:“我是什麽樣的?”

容棠無言,回想起那兩遭如電影老膠片中滾動的人生,低聲道:“你就是你。”

你是救贖本身。

是我在身不由己下,違背命令也會想要靠近的人。

是在高壓的任務與勾心鬥角的陰謀算計外,一片安靜又放松的屋檐。

是那些不斷交匯又分離的路口,樹下一壺就著月色或黃昏的清酒。

容棠說:“你是無可替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