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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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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容棠在永安巷貓了一個冬天,只偶爾回寧宣王府看望王妃和長公主,其餘時間都在棠璟宅那間西向的書房裏,一日日消磨光陰,看白晝一天天變長,梨樹開謝一朵朵雪花。

驚蟄那天,京中下了一場大雨,寂靜了一整個冬日的昆蟲約好了一般,發出悠長又刺耳的鳴叫,仿佛在昭示某些變化的到來。

宿懷璟一天天上值,從禦史臺行走到正六品的禦史隸,他花了不過短短兩月。

宿懷璟從來不將官場上的事帶回家中,他與容棠聊的永遠都是三餐吃什麽,休沐日去哪裏玩,京城裏從北邊來了群走足的商販,運回來許多邊塞的小玩意,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容棠跟在盛承厲身後操勞了兩輩子,這時候完完全全被人護在權力鬥爭之外,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

而宿懷璟也並非一點不讓他插手,在某些不能直接言說的節點上,又或者原著中某些起到不可代替作用的官員歸屬問題上,容棠偶爾也會鉆一鉆系統的空子,給宿懷璟一些似是而非的提醒。

往往這種時候,他們之間的相處就變成了容棠說、宿懷璟聽。

後者會給他沏上一壺清茶,備幾碟幹果零嘴,帶著筆墨紙硯一並,置在容棠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防止他說到興頭需要提筆給他寫下或者畫出某些勢力關系來。

棠棠掌握的信息多數都刁鉆又隱秘,費心去查並非查不到,不過是多花些功夫和精力的事,宿懷璟有玉中求那樣一座賭坊,這大虞官員裏十個有八個站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可他願意聽容棠有一搭沒一搭地絮絮叨叨。

不僅是幫自己厘清思路減少麻煩,更多的是為了讓棠棠多一些活力。

他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當說起那些官員瑣事和八卦時,容棠臉上的表情並非厭煩與枯燥,相反,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鮮活。

宿懷璟喜歡那樣的鮮活。

慶正十年的春天,大虞有一件關乎天下學子的大事:科舉。

放榜那天恰好處於仲春,百花盛開的季節。

盛承星的折花會還未開始,貢院門口聚了許許多多過來看排名的考生,以及一些下了朝從府衙繞道過來的官員。

柯鴻雪身為國子監少傅,實則不過掛個職位,無需日日前去講學,是當之無愧的閑人一個。

上屆驚才絕艷、驚動了整座虞京城的探花郎在放榜日那天,一大清早就駕了自家那臺珠光寶氣的馬車,迢迢從柯府繞到永安巷,接上容棠,再一齊乘著馬車去子午門,接剛下朝出來的沐景序和宿懷璟。

順便看見小盧大人,一並也捎了上車。

盧嘉熙既緊張又興奮,若按他的人生軌跡來說,如今守在貢院門口,惴惴不安等著放榜的那些人裏面便該有他一個。

而今他借了折花會的便利,又走了一遭江南水災,閱歷和見識早已非這些剛考完會試的學子所能比擬。

馬車停在街角,貢院門前一整條長街都被等候放榜的學子小廝占領,容棠一路走過去,還在其間望見不少朝廷官員的面孔。

“榜下捉婿的。”柯鴻雪笑道,隨意望了沐景序一眼,道:“若不是那年仲春,我死死貼著學兄不挪地兒,說不準咱們沐少卿如今是哪位大人府上的乘龍快婿呢。”

這話裏酸味快要沖上天,容棠默默離他遠了幾步,沐景序依舊冷冷的樣子,私下裏幾人相處時也曾從燈火月光中,瞥見幾分那些年虞京城最風流瀟灑的三殿下樣貌。

可如今短短二十八年人生中,親友離散、下屬死盡,守孝的素衣穿了十年,面具也在臉上戴了十年,管中窺豹般瞥見一點當年模樣,也不過轉瞬即散,停留不了許久。

容棠心下說不上來什麽感覺,置身一片熱鬧滔天的人潮裏,想柯鴻雪口中的畫面。

艷陽晴好,京城裏百花開遍,即將步入仕途的青年才俊站在春光下,陽光經過他們臉龐都要溫柔,穿著鮮艷的媒婆前來說親,頭戴烏紗的官員真切相邀。

很颯沓意氣的一副畫面,可一旦跟沐景序聯系在一起,容棠莫名就覺得有些違和。

人間富貴驕縱的王孫變成了天邊月山頂雪,來紅塵走一遭都不沾惹一縷俗世的微風,實在不該跟這樣嘈雜無序的畫面有所聯系。

容棠走在宿懷璟身邊,望向沐景序的眼神裏帶著幾分不信。

但他還沒將自己的疑問說出來,盧嘉熙已經狐疑道:“不對吧,我在禮部聽員外郎大人說,慶正七年的放榜日,最受歡迎的分明是柯學兄你呀?”

柯鴻雪被戳穿,面上從容得意的笑有一瞬間凝固。

他轉過頭,想要警告盧嘉熙不要亂說話,宿懷璟卻已經身形一動,隔絕了兩人的視線,笑著問:“小盧大人細說?”

說著他擡眸望了一眼容棠,分明瞧見他眸中躍躍欲試的興味。

還真的是……好奇心旺盛得厲害。

宿懷璟搖搖頭失笑,聽盧嘉熙跟容棠繪聲繪色地講他從翰林院和禮部聽過來,不知道已經轉了幾手,加了多少潤色的故事。

沐景序遞過去一個視線,唇角微微揚起。

柯鴻雪叫苦不疊,本意只想逗一逗學兄,孰料小盧這孩子,當了官還改不了四處打聽的脾性,也不知道朝堂之上那樣多的新鮮事,有沒有叫他看花了眼,竟還有閑心再來傳播。

慶正十年科舉放榜日當天,上屆探花郎貼著他學兄,委委屈屈地說:“我一個也沒答應,你知道的。”

狀元郎睨向他,反問:“跟我有什麽關系?”

音色一貫清冷,城中春風和煦,金粉河的水光反襯到天上,落入層雲,再投射下來,千年虞京就變成了渺渺層雲下遮蔽的繁華。

宛如一顆碩大的泡沫,其間倒映出另一個維度的微觀生活,被陽光一照,映出七彩的光,反射人間百態。

盧嘉熙跟容棠已經從三年前那個放榜日聊到了殿試,又從殿試聊到了大理寺,什麽事情小盧大人都略知一二,什麽故事他都能說上幾句。

容棠聽得快樂,宿懷璟安安心心地當著擋板,隔絕柯鴻雪的視線,一邊還註意著容棠不被來往的人群撞到。

而另一邊沐景序聲音落地,柯鴻雪笑意漸斂,一反常態地沈默了下去。

沐景序不適應,走了兩步還是沒忍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柯鴻雪展開折扇,輕晃了晃,伸手替他擋了下旁側不知哪家冒冒失失的書童,胳膊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卻沒有顫動分毫。

撞擊沒波及沐景序一點,沐大人那身靛青朝服一如他的那些素白衣衫,向來不會弄臟一點,尤其是在有柯鴻雪在場的情況下。

他是凜冬的盛雪,一貫知曉如何掩藏再覆上潔白。

沐景序卻一楞,下意識挪了下腳步,朝柯鴻雪的方向走過去一步。對方卻已經閑閑地收了扇,放走了那書童,沖沐景序再度勾出一個笑意,桃花眼眸迷人又多情,語意真假難辨:“學兄,你一直這樣說,我也會難過的。”

仲春暖陽與微風相和,人群與車馬交織,沐景序怔然片刻,克制地收回了視線。

宿懷璟望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柯鴻雪已經熟門熟路地領著眾人擠進了紅榜下,擡眼望向紅榜,煞有其事地念道:“荀波光、許鵬池、雷航……學府這次成績還不錯嘛,先生這下該開心了。”

他說的先生自然是沐景序名義上的父親,年年三節柯鴻雪都會備上禮品前去探望,說不清究竟是還教導之情,還是在替誰報答恩情。

金吾衛在一邊維持著秩序,容棠隨便瞟了眼榜上人名,便收回了視線,將目光投到貢院左邊一隊金吾衛身上,眉梢稍挑了挑。

宿懷璟湊過來問:“怎麽了?”

“他升職了?”容棠隔空指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手臂。

宿懷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眼,正瞧見侍衛群裏的沈飛翼。

宿懷璟:“上個月升的職,右驍衛副將軍。”

容棠:“……好厲害。”他由衷佩服。

沈飛翼獻虎一年都沒能升職,宿懷璟不過入朝兩個月,就已經暗中開始提拔自己的勢力了。

真的好厲害。

宿懷璟卻一時沒聽出他弦外之音,臉色冷了冷,低聲道:“棠棠。”

容棠一楞,敏銳地察覺到大反派心情不太好,懵懂回頭,看見他眼神色彩之後楞了一秒鐘,罕見地對宿懷璟覺出一點無語。

“我在誇你厲害。”他說。

宿懷璟微怔,反應了一下,懂了他話中含義,眼底那點不爽立刻便煙消雲散,笑著彎起眼眸,輕聲道:“謝謝棠棠誇獎。”

容棠:“……”少吃點醋吧你!

小醋缸子!

他無語得要死,耳朵羞得有點紅,一轉頭突然發現柯鴻雪跟沐景序二人之間氣氛似乎有些不太對,頓了頓,問:“他們怎麽了?”

宿懷璟隨意看了一眼,搖頭:“沒什麽,不過是總該解決的事。”

嘴硬不承認喜歡罷了。

宿懷璟想,兄長還沒棠棠坦誠。

至少棠棠會邀請他一起睡覺。

雖然只是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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