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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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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涼亭呈八角構造,正對麟園內一方池塘,池上微風吹過,荷葉飄香。

亭內石桌臺面放了筆墨紙硯,在他們來之前,沐景序正在寫卷宗,容棠隨意瞟了一眼,便看見上面赫然寫著[江南巡撫呂俊賢]。

他收回視線,沒再細看。

柯鴻雪招呼他們坐下,笑著問:“今日七夕,世子爺跟世子妃可有什麽安排?”

容棠突然有點蔫蔫,不太想說話,坐在一邊隨手拿起個蓮蓬剝著玩,一小塊一小塊地扯著蓮蓬肉解壓。

宿懷璟便搖了搖頭:“目前還沒有,柯少傅有什麽推薦的嗎?”

柯鴻雪遺憾地道:“若是往常你們來江南,七夕我能給你找出一百個游玩的地方,但如今大水淹過,怕是大家也沒有心思玩樂。”

“可惜。”宿懷璟順著道,話音一轉又問:“二位大人這次打算在江南停留多久?”

柯鴻雪說:“原是想審完呂俊賢就回京,但我學兄舊疾覆發,不能受累,我便托了二皇子幫忙遞回去一張折子,給學兄請了個長假。”他擡擡下巴,“諾,寫完這封卷宗送回京城便可以休假了。”

宿懷璟便問:“可是江南巡撫的罪名調查?”

“正是。”

宿懷璟:“可我聽說呂巡撫頗得陛下信賴,朝中又有張閣老這樣的權臣做靠山,想來是什麽也不害怕,定然在審訊面前緘口不言,倒是不知沐少卿是如何撬開他的嘴招供那樣多的信息?”

除了呂俊賢的身世之外,沐景序的這份卷宗裏還包括了江南這些年各處下屬官員的行賄記錄及賬冊、呂俊賢向京中打點的金銀數額、這些年瞞下的各地大案小情,甚至還有江南沿海地區頻繁被倭寇騷擾的記錄……

其罪名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不勝枚舉。

能從一位身居高位的朝廷二品大員口中撬出這些信息,沐景序絕非他面上看起來這麽冷清無害。

宿懷璟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這位大理寺少卿,柯鴻雪卻在一旁輕輕笑了一聲,並未說話,展開折扇慢慢搖晃。

容棠剝蓮房的動作一頓,蹙眉望向宿懷璟,覺得他好像將意圖放得過於明顯了一些。

在淞園的時候宿懷璟還未完全想要拉柯沐二人入夥,比起結伴,更像是一次互惠共贏的合作。

宿懷璟提供於他們有利的信息,他們投桃報李,瞞下盛承厲對王皇後的陷害。

但這次這句問話,若是盧嘉熙問出來還可以當成疑惑,可宿懷璟有此一問,定然不是單純的好奇,在場幾人全都知曉。

柯鴻雪卻遲遲沒應聲,就在容棠剛以為宿懷璟的問題可能觸到了什麽禁忌的時候,沐景序泠泠開口,問:“宿公子可曾學過刑訊手段?”

宿懷璟搖頭:“不曾。”

沐景序:“那你可知道有哪些酷刑,可以不在軀體上留下任何痕跡,卻使人痛不欲生嗎?”

宿懷璟輕笑:“那就更不知道了。”

夏日晨風清爽,鳥雀悠然,蜻蜓落在荷葉尖,蜉蝣在水中生死。

沐景序聲音很輕,沒有感情一般,也沒有絲毫起伏,只是平靜地敘述一個事實:“活埋、貼加官。”

“前者取一只一人高的木桶,再拎幾桶沙,將人放在木桶內,慢慢往桶中倒沙,提前告訴對方若等到了胸膛才害怕,那便是想救也救不了了,一般不會費多長時間。”

沐景序音色冷清,不帶感情地敘述:“後者則取一張長板凳,將人綁在上面,捆住四肢……但我一般會少綁一條腿。然後用宣紙沾水,取最薄最輕的那種,一層層往犯人臉上蒙,窒息和溺水的感覺會讓對方拼了命地掙紮,可他只有一條腿能動,我會在腿上方用竹竿吊一只燈籠框,若是想招了,就自己夠到將其踢下來,獄卒便會替他揭開面上的宣紙。”

宿懷璟眸色微亮,勾著笑意問:“若他沒能踢下來呢?”

“宿公子見過天牢裏的死囚嗎,有時候他們的理論很是神奇,但我覺得恰好可以應用到他們自己身上。”沐景序輕輕地說。

宿懷璟便問:“怎麽講?”

沐景序:“刑罰官問他為何殺人,他說只是想殺;問他與死者有何冤仇,他說無冤無仇;再問為何選中了死者,他說‘怪只怪她運氣不好’。”

沐景序靜靜地望著宿懷璟,輕聲重覆:“怪只怪他運氣不好,沒能救得下自己。”

他並非不給他們活路,能用得上這兩種酷刑的犯人,全都罪證如山、不容抵賴,之所以還有審訊,是為了讓他們招供更多細節,更好定罪。

便是不招供也無所謂,沐景序是慶正七年的狀元郎,大虞這個朝代中最聰慧玲瓏的一批人中的一個。

他有無數種方法寫出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卷宗,犯人口中言論於他,不過是一場洞悉人性的審視罷了。

容棠剝蓮房的動作一頓,莫名有些恍惚。

他見過沐景序審訊。

白雪一樣的衣服換了下去,穿上一身大理寺少卿緋紅色的朝服,站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周遭是數不清的犯人哀嚎,老鼠在角落啃噬腐肉,氣味腥臊又粘稠。沐景序拿上一只燒得通紅的鐵鉤,貼到囚犯身上,不悲不喜、也不痛快,只是姿態從容又坦然淡定地從對方身上勾下一塊鮮紅的肉來,手腕輕轉,老鼠便有了加餐,數不清的嚎叫裏又多了一道高昂的樂章。

而等一場刑訊下來,緋色的朝服上依舊不沾半分血跡,可偏偏又讓人覺得他是從地獄裏爬上來的厲鬼,冷冽又絕情。

活埋跟貼加官已經稱得上是溫柔的酷刑,陷入絕望的窒息在大理寺的刑罰書上,絕對不是什麽過分可怕的手段,但沐景序只講了這兩個。

宿懷璟挑了挑眉,微微笑道:“敢問沐大人對呂俊賢用了哪一種呢?”

沐景序說:“宣紙價貴,而災後又少有幹沙。”

宿懷璟微微一楞,然後驀然笑得開懷,彎起一雙漂亮的鳳眸凝望他:“既然如此,沐大人是在誆我了?”

“不是。”沐景序搖頭,“我只是告訴你這世上刑罰手段多種,有不會留痕跡的,也有一旦付諸行動便遲早會被查出來的。”

柯鴻雪彎腰從容棠腳邊竹筐裏取出一顆蓮蓬,慢悠悠地剝著,蓮心蓮子分離,一小碟碧綠的苦葉、一小碗甘甜的果肉。

容棠皺了皺眉,有些莫名地看向沐景序。

後者神情沒有一點變化,情緒從不外洩,宿懷璟看著他,他便也安靜地對視,不言語也不閃躲。

漸漸地,宿懷璟神色變了變,開懷的笑意被清淺的戒備所取代,他微向後靠,眼眸低斂,道:“沐少卿這是何意,我聽不明白。”

沐景序沈默一瞬,重新執起毛筆,低下頭繼續寫卷宗,淡聲道:“並無含義。”

動作間衣袖向上卷了卷,容棠不經意間瞥見他右手手腕上幾道觸目的抓痕,每一道都很新鮮,凝結的痂顏色鮮紅淺淡,分明是剛出的傷口。

他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誰還能在大理寺少卿身上留下傷口,卻一轉眼衣袖就掃了下去,蓋住所有痕跡。

容棠蹙起眉頭思索,柯鴻雪適時笑了一聲,道:“學兄是怕說多了嚇著你們,呂巡撫那樣重要的人物,尋常刑罰手段用在他身上未免顯得過於不重視了。”

容棠壓著心底疑問,搭他的話:“那什麽樣的手段才顯得重視?”

“鐵通,綁在肚皮上,桶內放兩只老鼠,火把不斷加熱桶面。”柯鴻雪瞇著眼睛笑,緩緩說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就是莫名令人覺出一陣寒意。

容棠想了一下他描述的畫面跟最後會導致的結果,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筆尖落在紙上傳來沙沙聲響,柯鴻雪剝好了蓮子便自然而然地替宿懷璟研起了墨,容棠回憶著剛剛宿懷璟跟沐景序的那一番對話,說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麽回事,總覺得沐景序話裏有話、意有所指。

可誰都沒有再提,話也未說明,盛承鳴帶上盧嘉熙一起,拿著柯鴻雪送來的銀子出去賑災,他們坐在涼亭內吹著池上的風,隨意聊著天,曬了會兒晨曦的陽光。

直到太陽越來越烈,容棠有些頭暈,宿懷璟才起身,要帶他回去。

柯鴻雪起身送客,沐景序卷宗寫到中間。

宿懷璟步下臺階,卻在要踏出去的瞬間停了腳,回頭望向沐景序,狀似不經意地問:“有一件事我很是疑惑,煩請沐少卿解答。按理說貪汙受賄罪不至死,呂俊賢跟在陛下身邊這麽多年,自然清楚陛下厭惡什麽、逆鱗為何。他招認貪汙我能理解,供出同犯實屬正常,就連重新上報曾經瞞下的倭寇侵擾也是應該。”

宿懷璟頓了頓,沐景序筆尖微停,擡頭望向他,直言:“宿公子何事不明?”

宿懷璟道:“身世。”

容棠心下一凝,便聽宿懷璟慢悠悠地說:“陛下即位九年,這九年間曾經的保皇派官員,要麽處死、要麽流放,唯一一個算得上待遇不錯的,大概就只剩柯文瑞柯太傅。”

他望了眼柯鴻雪,後者姿態從容,神情未變,甚至聽他提起自己爺爺,還笑著搖了搖扇。

宿懷璟:“若說其他罪名樁樁件件都不足以讓呂俊賢身死,但單一個先德妃親弟、先三皇子親舅,就足夠陛下龍顏震怒,抄家問斬,他怎麽會供出這件事?”

太陽逐漸爬上頭頂,宿懷璟站在涼亭臺階上,外面刺眼的光不落到他身上分毫。

他凝望向沐景序,輕聲問:“或者說,沐少卿您是從何處得知這樁秘密,才能誘得呂俊賢坦白?”

亭內寂靜許久,沐景序說:“大理寺機密,不可外傳。”

“是嗎?”宿懷璟輕輕笑了一聲,低頭致歉:“是我逾矩了。”

然後他轉身,牽起容棠的手離開,好像剛剛那個問題真的只是突然興起、隨口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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