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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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容棠跟宿懷璟一起回到書房,腦海裏還在不斷回想他跟沐景序的那番對話。

很奇怪,他和沐景序認識這麽久,還沒聽見他跟誰這樣說過話,雲裏霧裏,叫人摸不清頭腦。

甚至……容棠隱隱覺得他剛剛對宿懷璟說的那些刑罰,莫名包含了幾分訓誡的意思,有點像長輩對小輩溫和卻又嚴厲的教育。

可沐景序為何要訓誡宿懷璟?

容棠眉心越蹙越緊,落了座還未松開,直到宿懷璟輕輕一笑:“棠棠在想什麽?”,他才驟然回過神來,神色覆雜地望了宿懷璟一眼,搖搖頭:“沒什麽。”

他端起桌上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壓下接連往上湧的疑惑,問宿懷璟:“你今日不跟二殿下一起出門嗎?”

宿懷璟眉目一揚,笑道:“今日七夕,我當然應該陪棠棠。”

容棠卡了會兒,低下頭,默默地“哦”了一聲。

長夏綠蔭蔽日,書房外間院墻處植了一小片竹林,斑鶇鳥在其間啼叫,和著微風;書房內不熏香,只在桌案上擺上葡萄等時興瓜果,氣味很是清甜。

容棠靜了靜心,目光在案上梭巡一圈,隨意拿起那本當日被宿懷璟壓在胳膊下的那本慶正二年江南水患調查記錄,翻閱了起來。

書籍薄薄的一本,被保管得很是幹凈,沒有一絲破損,只在經年累月的翻讀中添了幾分古舊。

書中詳細記載了慶正二年江南一帶發生的水患,包括水患原因、暴雨幾時幾分從何處開始下、持續了多長時間、沿江水位上漲了多少、禍及多少州府、幾處農田村莊受損、合計損失幾多銀兩等,另外還詳細記錄了何時開閘、從何處洩洪,以及災後疫情及重建情況,甚至還有相關整理分析以及水患預防措施。

種種情況與今年這場水災雖不盡相同,但將其中的一些經驗跟方法進行改良,依舊可以運用到當今。

容棠看著看著就不自覺入了迷,深道著書人的才學令人佩服。

直到他翻到末尾,瞥見一頁小字。

[慶正二年夏,餘過江南,經徽州呂鎮,路遇餓殍浮骨,故詢鄉老,得知水患之兇險,歷時三月著此書,望為後人戒。天災不可擋,人禍或可改。]

容棠視線盯在這幾列字上半天,宿懷璟順口問:“怎麽了?”

容棠猶疑了一瞬,將書頁合上,問宿懷璟:“這本書你從哪拿到的?”

宿懷璟:“二殿下從京城帶來的,原先一直收錄在內閣藏書館。”

容棠:“這是原版還是後人抄錄的?”

宿懷璟稍顯莫名,拿起書翻了翻,道:“原版,怎麽了嗎?”

容棠噤了聲,宿懷璟詫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重新翻書,起先沒發現什麽特殊之處,可越往後他面色微沈,而到了最後一頁瞧見那些字,楞了一下,眉梢緩緩蹙起。

容棠問:“慶正二年,沐大人身在何處?”

當初在折花會上,他們問過盧嘉熙,對方說沐景序是慶正五年才入的臨淵學府,之前一直在鄉下。

具體哪個鄉下,盧嘉熙不知道,容棠也沒問過。

但總不會是跟臨淵學府相隔十萬八千裏的江南。

可這本調查記錄,分明與沐景序卷宗上筆跡如出一轍。

容棠正想講出自己的懷疑,宿懷璟卻笑了一下,合上書本擡眸,狀似不經意地道:“字跡相像而已,並不稀奇,棠棠總不會想拿著這本書去問沐大人是不是他寫的吧?”

容棠一楞,不可思議地望向宿懷璟。

二人對視一瞬,容棠移開視線,輕輕嘆了口氣:“可惜。”

宿懷璟:“嗯?”

容棠:“我還想讓沐大人教我書法的。”

宿懷璟微微一怔,旋即笑開:“我也可以教棠棠。”

容棠清淺地睨向他,宿懷璟轉手便研起了墨,似乎真的打算教他書法一般,而那本書則被隨手放到了一邊,封面朝下。

容棠望了一眼,收回視線,系統在他腦海裏滴了兩聲,道:【有古怪。】

“別管。”容棠回。

他聽不懂沐景序跟宿懷璟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也不明白宿懷璟如今這幅欲蓋彌彰掩耳盜鈴的行為又是因為什麽,但他至少確信宿懷璟不會害他。

除非是不能讓容棠知悉的事,否則他不會這般警惕。

容棠就當從來沒見過那本書,也沒懷疑過筆跡,宿懷璟要教他書法,他就裝模作樣地練了一頁紙,托口說累就放了筆,安安心心地看了半本話本去吃飯。

吃過飯午睡,睡醒乘涼,晚上再跟宿懷璟一起去蘇州城內看了看蓮湖上飄著的花燈。

然後回府,路過柯鴻雪和沐景序的院子的時候,望著院中傳出的光亮,突然想起什麽,隨口問了一句宿懷璟:“你那裏是不是還有王府大夫配的膏藥?”

宿懷璟:“有,棠棠要做什麽?”

容棠:“早上我看見沐大人手腕上有幾道傷痕,好像是被人抓的,你那裏要是有多的話,讓雙壽送兩瓶過去吧。”

宿懷璟眸色微沈,點了下頭:“好。”

檐下天鵝燈籠裏燃了蠟燭,微微地散著暖黃色光線,宿懷璟將容棠送到房門口,突然喊了他一聲:“棠棠。”

容棠納悶地回過頭,轉瞬身前微暗,唇瓣上傳來一道微涼溫軟的觸感。

親吻一碰即散,容棠剛反應過來,宿懷璟已經往後退了兩步,笑得像只貓:“晚安。”

容棠睜大眼睛站在原地,竟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宿懷璟卻做出一副很訝異的模樣問:“難道棠棠今晚身上還疼嗎?要邀請我跟你一起睡覺嗎?那你等等哦,我去洗個澡。”

容棠氣結,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立馬轉身走進屋子裏,嘭地一下摔上房門,過了兩秒又唰一下打開,探出一顆腦袋,盯著宿懷璟,沒好氣地道:“晚安!”

門再一次哐地合上,聲音比剛剛小了超級多。

宿懷璟楞了一瞬,笑著搖了搖頭,被他可愛得簡直不知怎麽辦才好,站在屋前擡頭凝望了一會天鵝交頸的宮燈,才緩緩向自己屋內走去。

他先是拿出兩罐治療傷疤的藥,臨出門前猶豫了一下,又從屋子裏拿了一樣東西隨身帶著。

宿懷璟將藥遞給雙壽,叮囑道:“送去給沐少卿,就說寧宣王世子送給他的,藥膏一日三次外敷,藥丸內服,一日兩次。”

雙壽接了藥,忙不疊地跑了出去。

而等四周沒了人,宿懷璟臉上綴著的笑意終於一點點下落,邁步走向書房。

燈火幽深,宿懷璟坐在書桌後,慢慢翻起了那本慶正二年江南水患調查記錄,不一會兒有人從窗戶翻了進來,又遞給他一張薄薄的信紙:“主子。”

“嗯。”宿懷璟低低地應了一聲,開始比對筆跡。

行風沒明白他意欲何為,等了片刻,問:“主子,有何異樣?”

宿懷璟沒答他的話,再度垂眸看了好久,放下紙張和書籍,往後一靠,手裏不知攥著什麽,緩慢摩挲了起來。

他輕聲問:“當初我教碧心醫術,問你想不想學,你拒絕了,是為什麽?”

行風渾身一震,喉嚨發緊,雙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啞聲回道:“屬下……資質愚鈍,學不會精湛的醫術。”

“呵。”宿懷璟低低地笑,鳳眸微撩,淺淡地瞥了他一眼,卻道:“撒謊。”

行風立馬下跪:“屬下絕不敢欺瞞主子!”

宿懷璟:“起來吧,我又沒有怪你。”

行風猶豫地擡了擡頭,卻見宿懷璟視線隨意垂落在桌面,沒有一個定點,似是壓根就不在乎的模樣。

他遲疑片刻,站起了身。

宿懷璟淡聲道:“是因為你親眼看過我換骨,對嗎?”

行風死死地咬住唇,沒敢應聲。

而宿懷璟也並不想要他的答案,他只是想到哪說到哪,隨意極了也輕慢極了。

“母後曾說過,千人千脈,上好的醫者十年前把過一個人的脈,十年後仍舊可以根據脈絡認出對方。”宿懷璟說,“同樣的,骨相也是一樣。”

“易容是最低級的手段,要想完完全全隱姓埋名,讓這世上任何一個人、哪怕最親的親人也認不出來自己,最好的辦法是換骨。”

夜色深深,院外有風,青蛙在咕咕地唱著歌,屋內有指尖摩挲布料的聲音,彼此仿佛應和的旋律。

宿懷璟說一會兒停一會兒,行風靜靜地聽,只一雙手快要被自己掐出血來,眼眶漲得生痛。

“血肉依附骨骼,筋脈也穿骨而過,皮相上做出的任何變動都不保險,唯有一根根敲斷全身上下大半骨頭,施以外力和藥物,使其按既定的方向愈合,一點一點,改變骨相,再修整五官,從而達到讓血肉、筋脈、音色、相貌全部變成另外一個人的目的。”

“之後再改變說話的方式、寫字的筆跡、行走的儀態,便是親生父母站在眼前,也認不出來。”

宿懷璟說著輕輕笑了出聲,行風盯著地板,眼前突然模糊,恍惚間他好像回到自己剛到蜀地的時候,看見疼得滿地打滾的小主子。

“換骨不可能一蹴而就,骨頭也不可能一次性悉數掰斷,短則三年,長則五年,稍有不慎就會當即死亡,若是不及時治療也會留下終身疾病,不能見風、不能受凍、不能騎馬、不能淋雨、不能勞累……”

“母親說若要換骨,不能在嬰兒期,也不能在成年後,最好的就是八到十八歲,最遲不能在二十三歲以後。”宿懷璟輕聲呢喃,像是記不清了一般,擡頭問行風:“我三哥南下那年,多少歲來著?”

行風音色嘶啞:“十八。”

“十八……”宿懷璟低聲道,“到慶正五年,正好二十三歲。”

“好巧啊。”他輕輕嘆,闔眼向後靠,另起了一個話題:“你知道當初在京畿,我去見沈飛翼,問了他一個什麽問題嗎?”

行風:“屬下不知。”

宿懷璟:“我問他,他活著,為什麽讓我三哥死了,你猜他怎麽回的我?”

“他說‘三殿下早早就猜到南下軍隊中有人心懷不軌,恐全軍覆沒,秘密分出來一個小隊由我帶領,走小道南下,若途中聽到噩耗,便火速歸京保護陛下’。”

宿懷璟聲音很輕,一貫的低沈悅耳,少了跟容棠說話時不自覺帶上的嬌俏,流露出來的是一種冷到極致的漠然。

可在這份漠然之下,藏著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件,又將目光緩緩下移,望著手上反覆摩挲的那只平安符。

容棠替他求回來之後,他便一直收在錦盒中,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拿了出來。

宿懷璟輕聲問,身體卻緊繃:“你說,我三哥會不會沒死?”

行風渾身一震,久久失聲,正當他想要說話的時候,宿懷璟卻又搖了搖頭,音色沈沈,帶著幾分失落:“可我又不希望是他。”

“很疼啊。”他說。

渾身骨頭一根根掰斷,再一根根重塑,真的非常非常疼。

他不想他哥也跟他一樣……

作者有話說:

換骨純屬作者杜撰,沒有任何科學依據,小朋友們不要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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