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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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與真正開堂問診、懸壺濟世的大夫相比,宿懷璟把過脈的人其實很少。

醫術是母後教的,第一個“病人”是父皇,第一個試藥的人是太子哥哥,第一個試針的人是三哥。

除了親人,宿懷璟把過的脈也不過只有自己寢宮裏的宮女太監、一路跟著他的行風流雲,醫術教給碧心之後,連流雲他們都不會再來打擾宿懷璟。

母後曾說他於醫術一道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三哥偶爾偷溜出宮宿醉回來,害怕父皇考教功課的時候睡過去,也會清晨帶上一支糖葫蘆偷偷摸摸溜進他的寢宮,搖醒年僅六七歲的弟弟,讓他給自己紮幾針。

宿懷璟從小就不覺得治病救人是多麽難的事。

所以哪怕在松荊巷李府探到容棠的脈象之後,他也只是稍稍凝滯了一下。

當時是不想救,後來是覺得總能治好。

可午後夕陽的光線散落,蘇州城內遮天蔽日的暴雨散去,一切被掩埋進泥土的生機重新煥發,容棠蜷縮著身體依賴地鉆進他懷裏、汲取所有能汲取的熱源的時候,宿懷璟一下就懵了。

他最開始還很開心,為棠棠潛意識裏不自覺的主動,可等他從多日來積壓的困倦中徹底清醒,看見容棠睡夢中仍不自覺緊咬的唇瓣,猶豫著伸手向他手腕上一探。

脈搏在指腹跳動的旋律很清晰,清晰地告訴宿懷璟這幅脈象的主人正在忍受怎樣難捱的痛楚。

雀鳥在屋外啼叫,夏蟲重新鉆出地底,蘇州城內大街上一隊一隊的官兵正在巡查,被沖垮的房屋即將搶修,莊子上的人帶著米糧四處搭設粥鋪,濃郁的米香味再一次席卷了這座魚米之鄉。

可宿懷璟突然迷茫。

他本來並沒有任何救這個世界的願望的,他的目的只有覆仇這一項,後來因為容棠的出現,又多了要和棠棠長相廝守這一個。

若再加上些別的,未免負擔太重、過於勞累,他擔不起。

可容棠想要救一救世人,那宿懷璟便幫他。

他原本只覺得自己是要幫容棠,可真的看見周自海他們送來的堤壩圖紙、聽見他們說起沿路村鎮居民情況、又親身生活在七日暴雨的蘇州城內、聽著城中百姓的啼哭,宿懷璟又覺得:能救下來也不錯。

縱使全天下都誤解,可他父皇的確勤政愛民,他大哥是為抵禦外敵而死,他三哥是為平定內亂而亡。

便連全皇宮裏最嬌俏可人的四公主,跳下城墻也不過是因為看出這一場荒唐叛亂實在諷刺。

哪有那樣巧的時機呢?

北疆邊境剛作亂,太子剛領兵出征,南方就有藩王起兵?

他這位好叔父,為了能讓自己登上皇位,勾連外國擾亂邊境百姓。絲毫也沒想過人心不足蛇吞象,萬一哪一環出了問題,大虞怕不是全部要拱手送給他人,哪輪得到他坐上那金鑾寶座日日享受臣民追捧?

在宿懷璟的視角裏,自己全家都是英雄,所以一日日跟盛承鳴帶來的那些官員交談,一條條想著還有沒有更好的對策解決災情問題的時候,他不自覺就沈浸進去了。

雨停下的那一瞬間,他下意識松了口氣,筆還握在手裏,精神一下放松,竟直接就昏睡了過去。

昏過去前他甚至在想,父母兄姊可能會開心,棠棠可能會開心。

他從八歲至今,終於做了一件好事,自己也有點微末的開心。

可從容棠床上醒來,把著他的脈搏的時候,宿懷璟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他是醫者,他怎麽會看不出來?

他怎麽會看不出容棠日日忍著身子裏的疼痛去書房提醒他們吃飯?他怎麽會聽不出容棠提醒他們哪裏還可以更精進一些的時候喉嚨裏壓著的顫音?

他是因為容棠才想要救這世人,可到頭來他的小菩薩卻病倒了。

宿懷璟有些發蒙。

但凡這些日子來他哪怕探過一次容棠的脈象呢?

怎至於到這種地步?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房間,立刻去找藥材想要為容棠煎一碗湯藥調理身子。

可他抓著藥,藥材卻從指縫往下溜。

宿懷璟楞了楞神,低頭望去,發現自己的雙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終於認清一個不想認清也不願承認的事實。

他好像……沒辦法跟棠棠長相廝守。

他是母後口中最厲害的小大夫,但他好像、救不了容棠。

初次見面的時候容棠說他只能活三到四年,宿懷璟就以為三四年後他完全可以遍尋天下名醫和珍貴藥材繼續為容棠醫治。

但不是這樣的,沒有哪個病人痛到渾身發抖還能面不改色。

沒有哪個病人夜夜不得安寢卻還笑意吟吟。

沒有哪個病人……經他悉心調理後,病情不減反重。

宿懷璟甚至不敢想容棠究竟還能活多久,他害怕自己一想就會發現三到四年都是奢望。

而今院外炊煙裊裊,星幕緩緩拉上,他隔著藥爐升起的白霧看容棠,第一次開口阻止了他的靠近。

這甚至不像從淞園昏倒再醒來那般,宿懷璟覺得心疼,卻也生氣。

這次他連氣都沒法生了,若真要細思,他只覺得慌張和無法言說的後悔。

這天下人……於他究竟有什麽關系呢?於容棠,又有什麽關系呢?

宿懷璟陷入幾乎魔怔的沈思,沒註意到容棠在原地站了片刻,重新動了起來。

他繞過藥爐和煙霧,走到宿懷璟身前,低著頭靜靜地望著自己名義上的妻子,聲音放得格外輕,沒有一絲一毫被發現的惶恐,忍著痛的人主動詢問他,仿佛安撫:“是大夫來過了嗎?”

宿懷璟微怔,擡起頭望他。

容棠便蹲了下去,微微揚起腦袋,伸手抓住宿懷璟擱在膝蓋上的手:“大夫怎麽說?”

“……”說你命不久矣。

“沒說我現在就要死吧?”

“……”至多還能活三年。

“沒有吧?”容棠彎了彎眸,歪歪頭沖宿懷璟笑,握住他指尖的手用了用力,捏小朋友似的,柔著嗓音哄:“如果沒有的話,你為什麽要這麽擔心?”

宿懷璟不吭聲,低著頭看他,望見容棠嘴唇上睡夢中忍痛無意識咬出來的痕跡。

廚房裏只點了一盞蠟燭,藥爐裏的火光大部分都被遮住,再沒有其他人,外院昏暗,他們倆一坐一蹲、交握雙手的身影被燭光映照在墻上,密切到不可分割,又隨著來往的風輕輕晃。

容棠的聲音就散落在柴火嗶啵的聲響裏:“懷璟,我其實很開心。”

“……為什麽?”宿懷璟終於問。

容棠笑意開懷:“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宿懷璟:“……”

坩堝裏又發出一道輕微的響聲,他移開視線,彎腰將小鍋從藥爐上端走,又從櫥櫃裏拿出一只碗,緩慢地將湯藥倒了進去。

本就濃郁的中藥味一瞬間發散,還沒進口就苦得容棠鼻子眉毛一起皺了起來,聞到就討厭,感覺自己身上苦兮兮的。

可他惦記著宿懷璟的情緒,還是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在他身後小聲地問:“懷璟,你在生氣嗎?”

煙霧往上熏,藥味滲透在空氣裏,與暴雨之後草木香相配又矛盾。

宿懷璟沒應聲,過了很久才啞聲道:“沒有。”

容棠楞了楞,既不相信也不放心,湊過去擡眸一看,整個人楞在當場。

燈下看美人最是驚心動魄,這三輩子加起來,與宿懷璟相見記憶最深的永遠是那幾樣。

淞園夕陽下看一朵芍藥的側顏。

鎏金樓上倚欄觀燈,輕飄飄睨過來一眼,笑著問他要不要共飲一壺的颯沓。

風月樓裏,少年人孑孓一身,被一根細窄的鎖鏈困在方寸之間,決絕又自棄地望過來的那一眼。

暮光、河燈、蠟燭……

他的大反派永遠能將所有發亮的光源轉移到自己身上,讓人看見他就忘了觀燈,望見他就想起天上皎潔的月。

而如今這樣一間擁擠昏暗的廚房裏,容棠看見宿懷璟在哭。

並不撕心裂肺、也不痛哭流涕,連梨花帶雨都算不上,他臉上甚至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垂著頭,任藥湯煙霧熏上來,然後珍珠似的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自眼角滑落,滑出一道淚痕。

容棠心下猛地一顫,慌了神,手足無措地找手帕,什麽都沒找到,慌亂之間只能擡起自己的衣袖為他擦眼淚,心裏疼得像被人用小錘子捶。

沒有人見過宿懷璟哭,他從八歲之後就沒有再哭過了,見過他哭的那些人,全都隨戰亂被埋在了塵土之下。

他冷清冷性、殘暴狠毒,天下千萬生靈性命於他都是一盤棋局上可以隨意吞並、丟棄的棋子。

哪有人見過他哭?

容棠慌得要命,一時間根本沒覺得骨頭疼,所有的疼意都是從心臟呼嘯噴湧出來的,他想也沒想地就道歉:“我錯了,我再也不會這樣了,我以後痛一定跟你說,我再也不忍了……”

他又急又慌,口不擇言地許出一條條承諾,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小聲哀求:“別哭了,好不好?”

他這一世只想護住宿懷璟的,可到頭來害他哭泣的人竟然是容棠自己。

他愧疚得無以覆加,竈臺上的湯藥剛晾涼一點,容棠伸手摸了一下碗壁,沒覺得多燙,想也沒想地端起來一口喝下去,想要宿懷璟少點難過。

可到底還是燙的,又苦又燙,容棠艱難地咽下去之後就止不住地吐舌頭。

下唇那些蒼白的咬痕終於被熱源帶得紅潤,小巧粉嫩的舌尖一點點試探著唇瓣,容棠不停地哈氣,用手扇風,妄圖緩解那點快要發麻的苦。

“棠棠。”宿懷璟突然輕聲喚他,聲線愈發沙啞低沈。

容棠擡起頭:“啊?”

眼前突然暗下來,一片昏暗的環境裏,藥爐內的柴火依舊劈啪作響,炸出一點一點的火星,宿懷璟低頭,吻上他的唇,卷走唇齒間所有殘留的苦澀與滾燙。

屋外微風吹動樹葉,屋內淚珠滴落到容棠臉上,濺出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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