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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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十九）
四下樹影煌煌，桑白腳點地面，踩上樹枝，幾乎是在黑衣人現身的一刻，便同時向林深處跑去。
山路坎坷，寒風呼嘯，未消片刻，視野逐漸開闊，密林之外，月色如水，便道懸崖盡頭，數不盡的野古草、卷柏、四照花……七零八落地沿著陡峭崎嶇的崖壁向上生長。
桑白腳步一停，懸崖上石子滑落，滾動不見回聲，他低頭，只看見懸崖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山風更烈，少年衣袂翻飛，朱紅發帶於狂風中亂舞，仿若姑射神人，靈姿飄渺。
“桑白，停下！”衛文玥瞳孔緊縮，臉色驟然巨變：
“我沒想要你的命！”
桑白輕笑偏頭，發絲覆面飛舞，眉目冰冷，藏著譏誚與嘲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虛偽：“不要我的命，便要我拿我做人質，威脅蕭昀？”
衛文玥手指緊緊抓住手中折扇，血珠不斷從手心中滲透而出，在地下積下小片的血泊，他目光死死盯著桑白的一舉一動，身為京沛難得的風流少年，他自是有一張好皮相，桃花眼藏情，看誰都深情款款，多少姑娘都躲不過他眉眼一笑，勝卻人間無數。
此刻衛文玥難得失態，聲音嘶啞：“桑白！你就當真那麽喜歡蕭昀？！不過短短數月，他就值得你情根深種？值得你、值得你為他做這些！帝王的寵愛又有幾分真假，你便不要桑氏，不在乎伯父伯母，不在乎蕭覺，不在乎、不在乎我——”
桑白垂眸。
為了蕭昀？
他低頭看向萬丈深淵，這懸崖同夢中日日夜夜何其相似，他曾於夢中一次次粉身碎骨，此時此刻，竟感受不到害怕的情緒，只是覺得心中有種很淡的脹痛酸澀。
桑白知道，這種難受的來源正是身後十丈之外的衛文玥，那個乖乖坐在他院中石梯上吃飯的小孩、那個揚言說要和他走雞鬥狗一輩子浪蕩街頭的六街少年，早已被時代的洪流攜裹著，卷沒消失在不斷洶湧奔流的廝殺潮流間。
可即使早已料到此局……桑白垂眸：“衛文玥——”他起聲念上三字，片刻後又懸懸止住，不再說話。
衛文玥眼睛通紅，突然上前幾步。
白衣少年身形頎長，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便向前一踏，隨著他的動作，數不盡的石子跟著滾動滑落。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月光流淌，桑白墜入涯間。衣袂獵獵偏轉，耳邊狂風呼嘯，視野之中，衛文玥的臉越來越遠，聲音變得很遠很遠、很遠很遠。
“桑白——！！”
桑白閉上眼，墜入一片死寂的黑暗裏。
衛文玥。
別哭。
驪山春狩日後數十日，整個京沛局勢風雲變化，桑府徹底閉門謝客，各家族親回府，不再接任何拜帖，與外界徹底斷絕來往，連某一日，帝王親臨桑府，也被拒之門外。
禦街空巷，據說那日烈日炎炎，淵帝在門口整整站上四個時辰，直至日薄西山，才起駕回宮。眾人等上數日，也未等到天子一怒，具是震驚不已。
還據聞，帝王不知為何派出大半兵馬前往驪山，似為搜尋，結果卻一無所獲。整做輝煌長明宮都沈在一片死寂的壓抑之中，
種種異常，連平日裏不聞朝事的百姓們都察覺到沈悶的氣息，不少店鋪都臨時關門，平日裏，白日都繁華異常的六街，陡然清冷不少。
一日豪雨突至，雨水劈裏啪啦地打落在瓦檐上、天井裏，各家婦女互相囔囔著出門收晾曬的衣物，急匆匆地呼喚孩子早點回家，和鄰居抱怨上幾句這陰雨連綿的天氣，空氣中是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忽聞馬蹄聲。
噔噔馬蹄聲由遠而近地穿來，馬蹄濺起春天外翻的泥土，掀起幹澀的青草香，蹄聲在雨打聲中格外清晰，馬蹄聲接踵而來，逐漸匯聚成連綿不絕的蹄音，變成浩然戰曲。
世族反叛，是突如其來到來的。
三月底，衛文子顯率衛家軍、四大校營南軍包圍皇城，與京郊外同蕭覺匯合。
蕭覺攻入長明宮大殿之時，蕭昀一身玄黑龍袍，身形凜然，從容不迫地高坐在龍椅上。帝王垂眸，目光始終自上而下，帶著深沈的壓迫感，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來人。
帝王家生性薄情，蕭昀對蕭覺鮮少關註，若不是三年前長淵門一變，他都快忘記自己有這麽一個兒子。蕭昀不喜小孩，在遇到桑白之前，他從未在小孩身上花過絲毫心思。
蕭覺身披銳甲，留其餘人守在殿外，只帶著十幾精銳踏入殿中，他渾身是血，和零星記憶中那個染上一點臟汙便哇哇大哭的小毛孩相去甚遠。
可那血都是別人的，他一路踏著屍山血海來到蕭昀身前，眉目、眼鼻，每一絲面部線條都像極他的生母，柔到極點，仙到極點，與這周遭殺伐之氣格格不入，仙人墮入凡塵淪為殺神，估計便是這種模樣。
他此刻，站在這長明宮大殿之中，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帝王家。
蕭昀道：“來得比想象中，要快一些。”
聞言，蕭覺的臉上流露出愕然疑惑的表情，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從暗處便瞬間出現披堅執銳的數百將士來，冰冷的武器齊齊對準蕭覺，將他們包圍住。
蕭覺環顧四周，再次擡頭看向蕭昀，他討厭這樣仰視的目光，眉頭深深皺起。
蕭昀手中拿著一個銀瓶墜香囊，那是宮宴那日，桑白忘記拿走留在汀蘭殿的。蕭昀鳳眸一轉看向蕭覺，殺意如暴雨傾盆，讓人無處可避，可僅僅一瞬，那迫人的的殺意便淡下去，變成看不透的深淵之海。
蕭昀淡道：“你可知，你們為何能攻入長明宮？”
蕭覺神色一滯，良久之後臉上風雲變化，如今種種，還怎會不明白。蕭覺眼中神采瞬間陰沈下去，咬牙切齒道：“請君入甕。”
蕭昀看向蕭覺，目光沒有溫度：“長明宮有柳中乘駐守，前線謝留風尚在，大軍不日即至，北上尚有八十萬長城軍團。如此，你當真以為，憑著世族茍延殘喘，就能威脅到朕半分？”
“如此，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蕭覺垂著腦袋，手緊緊握拳，他不服、他不服，憑什麽、憑什麽，明明他才是大晉最尊貴的皇子，人人都說，他才該是東宮之主，他甚至年長於蕭舜，憑什麽、憑什麽，蕭舜蕭舜，舜禹之名，就因為蕭昀打壓世族，就要將他視為棄子！憑什麽！
憑什麽、憑什麽，可是那麽多不甘、那麽多積攢的怨恨、那麽多想要問出口的質問，到最後都顯得不重要了、不重要了，蕭覺垂眸，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發覺的顫抖：“找到桑白了嗎？”
蕭昀眼神陰冷，猶如一頭被惹怒的野獸：“你不配提他。”
蕭昀心中鈍痛，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狠狠敲擊他的心臟，他垂眸，緊緊握住手中香囊，拂袖起身離開，背影沈默冷肅，身後便是一陣刀兵之聲。
昭雲二十二年春，宜川王起兵反，遂敗，於長明宮卸甲認罪，參與謀逆的氏族皆處死刑，以元氏為首的世族體系頃刻崩塌，曾經風光無限的門閥士族貴姓不覆存在。
舊時堂前燕，飛入百姓家。
青山環抱處，坐落著一處羅剎古寺，古寺已舊，只有少許僧侶，香客更是稀薄，梵音聲聲中，鬼蘭沿著山路盡數盛開，昔日有主持途經此地，隨意拋撒花種，經年過後，無數潔白玉蘭繁花堆雪於枝頭，遠處看去，像一團團積攢的雲朵。
息塵抱著大批佛經，穿過破敗的寺廟，來到後院，院中玉蘭花鋪了滿地，一株花枝繁盛的玉蘭樹下，懶懶躺睡著一白衣僧袍少年。少年穿僧袍也穿出一身落拓不羈的模樣，正閉著雙眼小憩，三千烏黑發絲盡數散落在花瓣上，眉目難得安寧、沈靜、又愜意自得。
突然起一陣風，便簌簌落下花瓣來，花瓣滿天飛舞，像是京沛的雪。
幾朵花瓣落到桑白臉上，息塵蹲下後，便將手中佛經放在一邊，垂眸時，僧人面色潔白如玉，凜然不可侵犯，息塵伸手，輕輕為桑白拿走覆面花瓣，讓他睡個安穩。
正在他收回手時，桑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於花色中睜開雙眼，朝他勾唇一笑：“你這和尚，可打擾到我睡覺了！”
息塵輕笑：“罪過。”
桑白起身，坐在樹下矮案邊，盯著息塵笑：“你幫我設局，便是要入世，如今不回歸雲寺，是不是佛祖不要你了？”假死脫身，反間利用元衛二氏，即打斷桑氏與元衛結盟的可能，桑氏順勢抽身，又暫避死局，可謂一箭三雕。
“佛祖自在心中。一時燦爛，一時沈靜，入世修行，也是功課之一，守住心，又依心而行，佛既渡眾生，你我為眾生，又怎有不要的道理。”息塵的聲音如清風拂月，不疾不徐，讓人忍不住聽從他，跟隨他，進入他的理中。
息塵說完，轉過身問桑白：“事情塵埃落定，你，何時回京？”
未等桑白回答，突然廊中有僧人疾步行走，瞧見息塵和桑白，便停下匆忙的腳步說道：“寺中突有客到訪，兩位是否要同去？”
桑白輕笑：“什麽客人，勞天緣大師如此動眾？”天緣便是古剎主持，古剎雖破爛，人也少，但寺內多是修行已久的高僧，桑白也不由好奇來者是誰。
“阿彌陀佛。”那僧人雙手合十，笑道：“乃是當今聖上。”
息塵偏頭看他，桑白笑意一滯，他還沒想好怎麽面對蕭昀，沈默片刻後，只無奈道：“我還是暫且回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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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白腳步一停，懸崖上石子滑落，滾動不見回聲，他低頭，只看見懸崖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山風更烈，少年衣袂翻飛，朱紅發帶於狂風中亂舞，仿若姑射神人，靈姿飄渺。
“桑白，停下！”衛文玥瞳孔緊縮，臉色驟然巨變：
“我沒想要你的命！”
桑白輕笑偏頭，發絲覆面飛舞，眉目冰冷，藏著譏誚與嘲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虛偽：“不要我的命，便要我拿我做人質，威脅蕭昀？”
衛文玥手指緊緊抓住手中折扇，血珠不斷從手心中滲透而出，在地下積下小片的血泊，他目光死死盯著桑白的一舉一動，身為京沛難得的風流少年，他自是有一張好皮相，桃花眼藏情，看誰都深情款款，多少姑娘都躲不過他眉眼一笑，勝卻人間無數。
此刻衛文玥難得失態，聲音嘶啞：“桑白！你就當真那麽喜歡蕭昀？！不過短短數月，他就值得你情根深種？值得你、值得你為他做這些！帝王的寵愛又有幾分真假，你便不要桑氏，不在乎伯父伯母，不在乎蕭覺，不在乎、不在乎我——”
桑白垂眸。
為了蕭昀？
他低頭看向萬丈深淵，這懸崖同夢中日日夜夜何其相似，他曾於夢中一次次粉身碎骨，此時此刻，竟感受不到害怕的情緒，只是覺得心中有種很淡的脹痛酸澀。
桑白知道，這種難受的來源正是身後十丈之外的衛文玥，那個乖乖坐在他院中石梯上吃飯的小孩、那個揚言說要和他走雞鬥狗一輩子浪蕩街頭的六街少年，早已被時代的洪流攜裹著，卷沒消失在不斷洶湧奔流的廝殺潮流間。
可即使早已料到此局……桑白垂眸：“衛文玥——”他起聲念上三字，片刻後又懸懸止住，不再說話。
衛文玥眼睛通紅，突然上前幾步。
白衣少年身形頎長，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便向前一踏，隨著他的動作，數不盡的石子跟著滾動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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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白——！！”
桑白閉上眼，墜入一片死寂的黑暗裏。
衛文玥。
別哭。
驪山春狩日後數十日，整個京沛局勢風雲變化，桑府徹底閉門謝客，各家族親回府，不再接任何拜帖，與外界徹底斷絕來往，連某一日，帝王親臨桑府，也被拒之門外。
禦街空巷，據說那日烈日炎炎，淵帝在門口整整站上四個時辰，直至日薄西山，才起駕回宮。眾人等上數日，也未等到天子一怒，具是震驚不已。
還據聞，帝王不知為何派出大半兵馬前往驪山，似為搜尋，結果卻一無所獲。整做輝煌長明宮都沈在一片死寂的壓抑之中，
種種異常，連平日裏不聞朝事的百姓們都察覺到沈悶的氣息，不少店鋪都臨時關門，平日裏，白日都繁華異常的六街，陡然清冷不少。
一日豪雨突至，雨水劈裏啪啦地打落在瓦檐上、天井裏，各家婦女互相囔囔著出門收晾曬的衣物，急匆匆地呼喚孩子早點回家，和鄰居抱怨上幾句這陰雨連綿的天氣，空氣中是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忽聞馬蹄聲。
噔噔馬蹄聲由遠而近地穿來，馬蹄濺起春天外翻的泥土，掀起幹澀的青草香，蹄聲在雨打聲中格外清晰，馬蹄聲接踵而來，逐漸匯聚成連綿不絕的蹄音，變成浩然戰曲。
世族反叛，是突如其來到來的。
三月底，衛文子顯率衛家軍、四大校營南軍包圍皇城，與京郊外同蕭覺匯合。
蕭覺攻入長明宮大殿之時，蕭昀一身玄黑龍袍，身形凜然，從容不迫地高坐在龍椅上。帝王垂眸，目光始終自上而下，帶著深沈的壓迫感，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來人。
帝王家生性薄情，蕭昀對蕭覺鮮少關註，若不是三年前長淵門一變，他都快忘記自己有這麽一個兒子。蕭昀不喜小孩，在遇到桑白之前，他從未在小孩身上花過絲毫心思。
蕭覺身披銳甲，留其餘人守在殿外，只帶著十幾精銳踏入殿中，他渾身是血，和零星記憶中那個染上一點臟汙便哇哇大哭的小毛孩相去甚遠。
可那血都是別人的，他一路踏著屍山血海來到蕭昀身前，眉目、眼鼻，每一絲面部線條都像極他的生母，柔到極點，仙到極點，與這周遭殺伐之氣格格不入，仙人墮入凡塵淪為殺神，估計便是這種模樣。
他此刻，站在這長明宮大殿之中，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帝王家。
蕭昀道：“來得比想象中，要快一些。”
聞言，蕭覺的臉上流露出愕然疑惑的表情，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從暗處便瞬間出現披堅執銳的數百將士來，冰冷的武器齊齊對準蕭覺，將他們包圍住。
蕭覺環顧四周，再次擡頭看向蕭昀，他討厭這樣仰視的目光，眉頭深深皺起。
蕭昀手中拿著一個銀瓶墜香囊，那是宮宴那日，桑白忘記拿走留在汀蘭殿的。蕭昀鳳眸一轉看向蕭覺，殺意如暴雨傾盆，讓人無處可避，可僅僅一瞬，那迫人的的殺意便淡下去，變成看不透的深淵之海。
蕭昀淡道：“你可知，你們為何能攻入長明宮？”
蕭覺神色一滯，良久之後臉上風雲變化，如今種種，還怎會不明白。蕭覺眼中神采瞬間陰沈下去，咬牙切齒道：“請君入甕。”
蕭昀看向蕭覺，目光沒有溫度：“長明宮有柳中乘駐守，前線謝留風尚在，大軍不日即至，北上尚有八十萬長城軍團。如此，你當真以為，憑著世族茍延殘喘，就能威脅到朕半分？”
“如此，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蕭覺垂著腦袋，手緊緊握拳，他不服、他不服，憑什麽、憑什麽，明明他才是大晉最尊貴的皇子，人人都說，他才該是東宮之主，他甚至年長於蕭舜，憑什麽、憑什麽，蕭舜蕭舜，舜禹之名，就因為蕭昀打壓世族，就要將他視為棄子！憑什麽！
憑什麽、憑什麽，可是那麽多不甘、那麽多積攢的怨恨、那麽多想要問出口的質問，到最後都顯得不重要了、不重要了，蕭覺垂眸，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發覺的顫抖：“找到桑白了嗎？”
蕭昀眼神陰冷，猶如一頭被惹怒的野獸：“你不配提他。”
蕭昀心中鈍痛，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狠狠敲擊他的心臟，他垂眸，緊緊握住手中香囊，拂袖起身離開，背影沈默冷肅，身後便是一陣刀兵之聲。
昭雲二十二年春，宜川王起兵反，遂敗，於長明宮卸甲認罪，參與謀逆的氏族皆處死刑，以元氏為首的世族體系頃刻崩塌，曾經風光無限的門閥士族貴姓不覆存在。
舊時堂前燕，飛入百姓家。
青山環抱處，坐落著一處羅剎古寺，古寺已舊，只有少許僧侶，香客更是稀薄，梵音聲聲中，鬼蘭沿著山路盡數盛開，昔日有主持途經此地，隨意拋撒花種，經年過後，無數潔白玉蘭繁花堆雪於枝頭，遠處看去，像一團團積攢的雲朵。
息塵抱著大批佛經，穿過破敗的寺廟，來到後院，院中玉蘭花鋪了滿地，一株花枝繁盛的玉蘭樹下，懶懶躺睡著一白衣僧袍少年。少年穿僧袍也穿出一身落拓不羈的模樣，正閉著雙眼小憩，三千烏黑發絲盡數散落在花瓣上，眉目難得安寧、沈靜、又愜意自得。
突然起一陣風，便簌簌落下花瓣來，花瓣滿天飛舞，像是京沛的雪。
幾朵花瓣落到桑白臉上，息塵蹲下後，便將手中佛經放在一邊，垂眸時，僧人面色潔白如玉，凜然不可侵犯，息塵伸手，輕輕為桑白拿走覆面花瓣，讓他睡個安穩。
正在他收回手時，桑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於花色中睜開雙眼，朝他勾唇一笑：“你這和尚，可打擾到我睡覺了！”
息塵輕笑：“罪過。”
桑白起身，坐在樹下矮案邊，盯著息塵笑：“你幫我設局，便是要入世，如今不回歸雲寺，是不是佛祖不要你了？”假死脫身，反間利用元衛二氏，即打斷桑氏與元衛結盟的可能，桑氏順勢抽身，又暫避死局，可謂一箭三雕。
“佛祖自在心中。一時燦爛，一時沈靜，入世修行，也是功課之一，守住心，又依心而行，佛既渡眾生，你我為眾生，又怎有不要的道理。”息塵的聲音如清風拂月，不疾不徐，讓人忍不住聽從他，跟隨他，進入他的理中。
息塵說完，轉過身問桑白：“事情塵埃落定，你，何時回京？”
未等桑白回答，突然廊中有僧人疾步行走，瞧見息塵和桑白，便停下匆忙的腳步說道：“寺中突有客到訪，兩位是否要同去？”
桑白輕笑：“什麽客人，勞天緣大師如此動眾？”天緣便是古剎主持，古剎雖破爛，人也少，但寺內多是修行已久的高僧，桑白也不由好奇來者是誰。
“阿彌陀佛。”那僧人雙手合十，笑道：“乃是當今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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