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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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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二十)

青山古剎偏僻,人煙稀少,唯有鬼蘭常伴,若不是息塵曾隨師傅來此修行,與天緣師父結下佛緣,恐怕桑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處天地一隅之地。

傳話的僧人含笑告辭,往正殿而去,桑白垂眸,睫羽在眼底落下一片淺色月牙陰影,他擡手撫落衣上玉蘭花瓣,起身站起,同息塵去偏院暫避。

青山古剎是方寸之地,偏院是僧侶寢居,便在正殿旁側,只不過一座高墻相隔,要從偏院前往正殿,便要繞著整座古剎走上一圈。

墻身斑駁,泛著長久日曬過後的青白,裂開的縫隙裏長出深深淺淺的青苔,有僧人在墻側搭起支架,南瓜藤蔓沿著架子爬上墻壁,青綠的南瓜堆堆擠擠在一側,又懸懸墜著,圓潤可愛,南瓜花便依次盛開,生命充沛,野趣橫生,一派綠意。

一株菩提樹長於院中,枝幹粗壯,風吹影動,桑白坐於菩提樹下,颯颯風聲撫過耳畔,隔著高墻,梵音聲聲傳來。

院中木桶空置於井邊,看起來是剛才那位僧人所留。息塵便上前幾步,彎腰俯身,動作嫻熟地於井邊打水。

一桶水被打上來後,僧人垂眸,井水清涼明澈,倒映出他無悲無喜的眉目,一片菩提葉被風吹落到水面上,漣漪輕泛,他的面容也變得模糊破碎。

息塵移開目光,便見桑白突然翻身爬上菩提樹,土囊肥沃、雨水充足,又有佛音盛養,菩提樹枝幹自然無比繁茂,重重掩隱,難以看清少年的身影。

僧人擡頭,露出光風霽月的面容來,嘴角漾起溫潤清淡的笑:“慢一點,別摔了。”

桑白搖搖頭,又想著息塵看不見,便伸手從樹上胡亂摘下一顆菩提子朝息塵扔過去,樹下僧人措不及防,沒成想等到一顆菩提子,倒也不惱,從地上撿起菩提握於手中,啞然失笑。

桑白尋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來,雙手抱臂,隔著樹枝掩映,去看墻外的古剎大殿。

這個視角只能看到殿門,一位僧侶正在低頭掃地,殿門外並沒有想象中戒備森嚴,只有幾位身穿常服的隨侍等待在外,好像他們只是途徑此地,看到一處古剎,便一時興起前來拜佛。

可是,桑白知道,蕭昀不信神鬼之說,更不信佛。但殿中梵音聲聲,誦經聲連綿,又做不得假。

蕭昀……在拜佛?

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桑白忍住好奇,等待片刻,便看見蕭昀從大殿中出來。

天緣大師跟在他身側,兩人在門口交談,殿前飛起的檐角擋住桑白的視線,他看不真切,只遠遠看見一道玄黑人影,濃烈而凝重的黑色。

出乎桑白的意料,蕭昀在古剎內住了下來,天緣大師將他安置在古剎內唯一的客房,客房臨近偏院,並不相通。

接連幾日,桑白因為疑惑不解,都喜歡爬上菩提樹,坐在樹上觀察那緊閉的廂房門,除一日三餐外,那扇門很少被主動打開,偶爾蕭昀會披著黑色大氅,在院中背對桑白靜坐。

桑白很少看到這樣的蕭昀,像是繁華熱鬧的世界裏,突然下一場大雪,頃刻間萬物生靈皆被埋葬於雪被之中,天地間便仿佛獨留他一人般,聽不到聲音,看不見顏色,聞不到氣息,寂靜、遼闊,又蕭索。

後來桑白才從天緣大師口中得知,蕭昀病了。

這一病,仿佛是壓抑積累多年的疲憊,來得猝不及防,沒有人覺得蕭昀會生病,正如所有人都深知他的強悍,默認他的無所不能。一病如山倒,太醫耗費畢生所學,也找不到癥結所在。

驕陽長公主遍尋名醫皆無果,最後聽聞息塵幼年重病,於佛寺靜養,便養好了病,便效仿雍親王,尋得得道高僧天緣大師,方於古剎中靜養。

桑白沈默,才終於恍然蕭昀身上那種蕭索感從何而來,他莫名心中有些鈍痛,夜時又做了一場噩夢,他從夢中驚醒時,天還未亮,夜色如煙似霧籠罩在古剎上方,一片朦朧,春日夜風微涼刺骨,桑白不知為何,又翻身爬上菩提樹。

桑白看向院中時,有些驚訝,這麽晚了,蕭昀竟然也沒睡。帝王靜靜坐在院中,像一尊冰冷的佛像。

夜深時,桑白便不知不覺在夢中睡去,再醒來時,天色已亮,桑白靠著樹幹,低頭便看見身上蓋著的玄黑大氅,暖意順著溫暖的皮毛,源源不斷輸送進四肢百骸,再看去院中,院中已無人。

桑白翻身跳下菩提樹,朦朧的晨色中,息塵正於樹下下棋,天緣大師落座在他對面,慈眉善目,看到桑白下來,朝他合掌一笑。

息塵看向桑白,笑容清淡:“慢一點,別摔了。”

桑白學著天緣大師的動作回禮,沈默片刻,嗓音有些幹澀地問道:“他想做什麽。”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是了,蕭昀這般的人物,冷傲、沈穩、睥睨、從容、如佛如魔,永遠勝券在握,即使有片刻的落魄狼狽,陷入低沈的死局,可是只要有一絲的線索,讓他察覺到不對,那麽他便能迅速勘破迷局,反敗為勝。

良久,息塵於棋盤上落下一子,垂眸不語。

桑白又道:“息塵。”

片刻後,息塵放下棋子,轉動手中佛珠,語氣平靜:“……施主若想知道答案,何不如親自詢問一番。”

“阿彌陀佛。”天緣大師目光清澈,眉目自得一派喜樂,仿佛洞悉萬物般,朝桑白靜靜一笑:“山中無歲月,日升日落,獨一份的景色。陛下每日淩晨便會出門,現在想必是在日出峰,小友順著山路上去,視野開闊,得見眾山,便是日出峰。”

得見眾山,便是日出峰。

桑白順著山路不斷往上,直到視野開闊,登臨山頂,群山連綿起伏的冷峻輪廓在眼前浮現,大晉的鐵血帝王孤身一人站在群山之間,凜然不可侵犯。

桑白腳踩枯枝,蕭昀瞇著眼睛,目光仿佛薄薄的刀片,又鋒又冷,鮮血淋漓,卻在看清桑白後,戛然而止。

片刻後,蕭昀轉過身,朝著桑白上前幾步,卻又在靠近時不知為何生生停住,桑白見此,輕輕挑眉。

帝王的眉眼間還帶著病氣,但並不脆弱,反而有種冷沈的上位者氣息。

桑白沒說話,兩人便一時沈默,過一會,蕭昀凝視著他,眼中帶著萬般縱容,無奈道:“寥寥,怎麽舍得來見朕了?”

桑白看著他,道:“既然知道我還活著,為什麽還裝作不知道?”

蕭昀勾唇,輕咳一聲,從容一笑:“寥寥在說什——”

桑白皺著眉打斷他:“蕭昀,你說實話。”

蕭昀沈默,他的瞳孔太黑,黑得看不出絲毫情緒起伏,良久,他嘆息一般地說道:“寥寥,朕害怕。”嗓音低沈溫柔,像是情人間的繾綣,又帶著不確定的遲疑。

桑白看著他,問道:“害怕什麽?”

“……害怕你,怕朕、討厭朕。”怕自己的帝王心計、權謀之術、算無遺策,驚嚇到桑白,怕桑白討厭他,一想到這種可能,心臟就仿佛蜷縮痙攣在一起,連呼吸都變得壓抑痛苦。

桑白失笑,上前幾步:“蕭昀,我要是真的怕你,便不會來見你。”

或許曾經怕過,在日覆一日的噩夢裏,在無數人愈演愈烈的傳聞裏,在長淵門一箭未中弒君之罪的恐懼裏,可那都不是源於對蕭昀的恐懼,而是對一切假想、臆測的害怕,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在不斷暗示他去和蕭昀對抗,仿佛那才是真相,可那並非真實。

真實是,他們穿越無數漫長歲月與臆想,來到此時此刻行雲流水的光陰裏,才恍然發現,結局並非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蕭昀看著他,心情愉悅地大笑,突然撫袖朝桑白單膝下跪。

“寥寥,朕這一輩子,還從未跪過任何人。幼時父皇說朕天生帝王相,是將開大晉盛世的千古明君,不可跪眾生、不可跪神、不可跪佛,連父皇走的那一日,朕也未曾跪過。”

“如今朕才明白。寥寥,你不是眾生。”

群山環繞,皆於他們腳下,大晉最尊貴的帝王跪於群山之上,眾生之上。日光一寸寸點亮沈睡的山峰,青山被日光由暗染成青色的那一刻,蕭昀神色虔誠,牽起桑白的手,仰起頭仰視他,聲音低沈溫柔:

“寥寥,此刻,朕高於世界,低於你。”

“寥寥,你在世界之上。”

“寥寥,我心悅你。”

離寺那一天,梵音聲聲,誦經聲不絕於耳,玉蘭花落滿整個古剎前的石子路,群山環抱間,像一條雪白的玉帶蜿蜒而下,玉蘭花飄落時,很像很久以前,他離開歸雲寺時下的那場雪。

不同的是,息塵這一次站於寺門口,來送他。桑白同息塵告別,沿著石子路往下走,到盡頭時,桑白心有所感,突然回頭,息塵靜靜站在鬼蘭盛開處,一直目送著他,白衣僧人見他回頭,有些訝然,靜靜朝他一笑,笑容溫潤清淡,一如無數個冬日。

什麽是佛緣?

主持說他有佛緣,是覺得他有佛性,桑白卻覺得不然,他不是佛的孩子,也不是佛法裏的眾生,他若與佛有緣分,那這緣分,便全來自於息塵,真正與佛有緣的,是息塵才對。

桑白只是從佛祖手裏暫且借走他,等時候到了,便又要把他還給佛祖,雍親王府借不走他、謝府借不走他、人間借不走他,桑白何其有幸,能從佛祖手中借過這佛子入世相助。

這一別,佛緣盡斷,大抵是再不相見。

桑白垂眸,收回目光,蕭昀牽起他的手,帶著人上馬車。

在桑府門口,兩人暫且分別,下車前,桑白詢問蕭昀是否要一同進去,蕭昀輕輕伸手彈了彈桑白額頭,半是無奈半是寵溺:“下次,今日你與父母難得團聚,朕便不打擾了。”

桑白點頭,回府後,王夫人和桃娘又驚又哭,連一向感情不外露的桑懷瑾都紅了眼眶。

桑白不想讓他們多想,只說在山下遇人相救,王夫人便急忙要差人登門道謝,被桑白勸住後,王夫人紅著眼睛,嘆息一聲:“塞翁失馬,焉知禍福。若不是這場變數和謝府相助,恐怕整個桑氏也難逃一劫。”

桑白皺眉:“謝府?”

王夫人點頭,神色黯然,帶著幾分難堪道:“收到你出事的消息後,元氏咬定是陛下所為,春日宴上,看見陛下的臉,為娘一時被恨意沖昏頭腦,取下發簪……若不是謝小郎以身相擋,便是釀下大錯,拿整個桑府做陪葬,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為娘才得知真相,便徹底與元氏劃清界限。”說到最後,王夫人眼中已有幾分狠意。

桑白沈默,殊不知背後還有這樣驚險的事情,眾目睽睽之下,謝辭以身相擋,看似是救駕,實際上是在救整個桑氏,弒君之罪一旦坐實,後果不堪設想,但蕭昀若不追究,這邊只是桑氏與謝氏的矛盾。

只是桑白沒料到,這個人,居然會是和他一向不對付的謝辭。

又交談一會,王夫人見桑白眼下有些淡青,神色也頗為疲憊,想著一路舟車勞頓,便心疼地讓人回房休息,桑白笑著安撫王夫人幾句,便依言告退。

院中玉蘭盛放,朵朵潔白,桑白沐浴凈身過後,已是黃昏,初春天氣回暖,他在寢衣外披件大氅,喚來魯七,詢問京中近況。

當日世族反叛,參與謀逆者紛紛下獄,多數處以死刑、或鎖於大牢終身囚禁、或充軍流放,衛文玥和蕭覺皆被流放邊疆,而衛三領兵造反,是為死罪,如今被關在刑部大牢,不日候斬,一代名將,卻不是死於戰場,而是埋沒於世族與皇族的沖突中。

衛三生於戰場,長於戰場,他是自由曠野的一陣風,生性灑脫不羈,少年將軍雖出生世族,身上卻沒有所謂世族的枷鎖,可身份如此,生不逢時、身不由己,順著洪流卷入紛爭中。

翌日,天仍蒙蒙亮,桑白從蕭昀當初賞賜給他的一大堆東西裏翻找出刑部令牌,又提著一壇封存已久的無患酒,便獨自出門,穿過六街往刑部大牢走去。

六街的車水馬龍,像一幅幅流動的浮世繪卷,在他面前流轉著展開,待聲音紛紛消失後,桑白擡頭,已經到達刑部大門口,桑白遞上令牌,跟著獄卒進入大牢。

地牢內昏暗,甬道狹長,沈沈死氣彌漫,越往深處,關押的犯人越少,桑白隨著獄卒又轉過一個彎,遠遠便看見衛三倚靠著墻壁坐在草席上。

衛三依舊一身黑衣勁裝打扮,坐在地上的姿勢隨意卻不狼狽,腰背挺拔,依舊若一株青松,蕭蕭肅肅,灑脫爛漫。

他低垂著眉眼,面上沒什麽表情,顯出幾分冷淡,聽聞腳步聲,懶洋洋地偏過頭,瞧見桑白,一如初見時的浪蕩模樣:

“媳婦兒,你來看我了?”

他不像是被終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牢中,更像是坐在夜晚關外的山頭上,喝酒賞月,好不瀟灑。

桑白移開目光,示意獄卒把門打開,獄卒有些擔憂,倒是衛三朗然一笑,動動手中、腳中鐐銬,牽動起清脆的撞擊聲:“沒事,我跑不了。”

獄卒又看一眼桑白,桑白冷冷看他一眼,他立馬低下頭,用鑰匙打開大門。

桑白踏入牢門,空氣中的味道很潮濕,並不好聞,與其說是潮濕,不如說是一種沈悶陰森的氣息,桑白低頭看著坐在草席上的男人,他一瞬間有一種荒謬感。

衛三理應屬於曠野與長風,他應該騎著馬,拿著一柄紅纓槍,提著一壺酒,浪蕩江湖,瀟灑世外。

他身上有難能可貴的俠氣,他該在外面的任何一處地方,關外的山坡、走馬的古道、江南的煙雨、舟山的大雪……卻獨獨不應該是這裏,這處逼仄黑暗的角落。只是坐在那裏,便格格不入的突兀。

桑白在他面前慢慢地蹲下,放下酒壇,靜靜地看著他。

衛三擡起頭,嘴角流露出輕佻笑意:“怎麽,收了我的聘禮,現在便要來嫁我了,做我的侯妃?”

桑白沒有回答他的話,打開酒壇封蓋,一時間酒香肆意,遮蓋住牢房內沈悶的氣息,衛三皺皺鼻子,猛吸一口,挑眉一笑道:“這算是合巹酒嗎?”

“嗯。”許是被衛三笑意所染,桑白也跟著一笑,眉眼彎彎,把衛三看得一楞。

桑白拿起酒壇猛灌一口無患,然後伸手扣住衛三的後腦勺,俯身朝他吻過去。衛三眼前一亮,猛地回吻住桑白,舌頭順勢滑入桑白口中糾纏,瞬間唇齒生香。

這個吻很漫長,直至衛三將一口酒全部吞入腹中,才得以結束。一吻結束,衛三笑盈盈地看著他,大笑道:“好喝。”

桑白伸手環抱著他,溫熱的氣息糾纏,他低著聲音,輕輕問道:“疼嗎?”

“不疼,你在酒裏下了止痛藥?”衛三笑著搖搖頭,低頭看去,兩人擁抱處,一把匕首正插入衛三胸膛處,刺破皮肉時,鮮血汩汩流動,和黑衣染在一起,分辨不出顏色。

血腥味、酒香、潮濕的沈悶氣息交織在一起,變得幹澀難言,桑白垂眸,視野有些模糊,匕首又跟著深入一寸,手臂竟然在顫抖,他回答道:“千機。”

聞言,衛三的笑容變得平和,囔道:“媳婦兒,你欠我兩條命了……下輩子我來娶你的時候……你可不準不答應……”他的聲音開始變得虛弱,血色從臉上盡數退出,變得蒼白,像一張薄薄的白紙。

桑白顫抖著手,低低地答:“好。”

一片模糊中,衛三仿佛回到關外的月亮坡,月亮彎彎,水面波光粼粼,像落到地上的銀河,很漂亮,他其實從第一次見面,就挺想帶桑白去一次月亮坡,去看一次關外的月亮,那是他從小的秘密基地。

感受著鮮血一點點從體內流失,衛三仰起頭,朝桑白扯開一個笑容,一如既往浪蕩灑脫。

“媳婦兒……謝謝你……”

片刻後,衛三抱著桑白的手一松,無聲無息地滑落到草席上,世界便重歸於寂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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