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古代(十三)

關燈
古代(十三)

“叮鈴”風鈴聲,桑白擡眸,謝十鳶今日穿一身百蝶穿金的緞裙,外披雪色鬥篷,恰如琉璃世界裏艷生生開出的一枝梅,她同桑白對視一眼,便柔柔一笑,將手中食盒放到案上,也跟著落坐。

“聽雀兒說,公子今日突然到訪。我才想起來,公子和息塵師父是舊識,如今師父回府,想必公子是來看望師父的。便提了些點心,公子果真在此。”

謝十鳶極美,人是美的、語言是美的,一舉一動都令人賞心悅目。女子長袖如雲如霧,指尖蔥蔥,行雲流水地從食盒從取出蜜糖糕、桃花酥、櫻桃煎……

五顏六色的點心一下子便把矮案占滿,息塵那黑黢黢的古樸茶壺瞬間便被孤零零地擠在角落裏,看著著實可憐。

桑白看著滿滿當當的矮案,甚至有不少百香閣難得一求的茶點,不由啞然失笑:“多謝姑娘。”

謝十鳶低頭一笑:“我排行第三,公子若不介意,喚我一聲三娘便可。”

謝十鳶話音剛落,便聽一道囂張的聲音插/進來:“喲,讓我瞧瞧,這是誰。”戲謔、玩笑,又帶著一絲惡毒。

桑白尋聲看去,就瞧見一身黑色勁裝的少年,豐神俊秀,眉目顧盼神飛。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卻不畏這些俗禮,剪著利落的短發,額頭上戴著一條深色發帶,額帶兩側,墜著狼牙、孔雀羽和寶石,腰間系著犀角帶,也鑲嵌著華麗非凡的寶石,這一身若換個人,便是俗不可耐,在他身上,卻相得益彰,神氣十足。

謝狗,謝辭。

謝府起家頗為覆雜,並非世族大公血脈,起家也晚,四國戰爭中,祖上因為曾出手救過過幾大世族,所以雖並非正統世族,卻能入各大世家之眼,所以對於桑白和謝十鳶來往之事,王夫人非常樂見其成,曾明裏暗裏向桑白打聽過多次。

但同時,謝府與蕭氏皇族關系也非常好,在如今世族與皇族對抗的節骨點上,始終保持著中立的態度,對那一方也不多加偏頗。

謝府坐落在鹿鳴街盡頭,往東十裏便近郊外,謝辭手上還握著玄黑獵弓,身上滿載風雪,英姿颯爽,顯然是剛從獵場回來。

十四、十五歲的桑寥寥是曠野荒原上的一株荊棘草,他跟著風生長,隨著風搖曳,他恣意、放蕩、狂妄又無比純粹,他從不顧忌,從不在乎,隨心而為,活得稀裏糊塗又自由自在,他站在那裏,周身的人便只能聞道辛辣與熱烈的氣息。

而當這樣的桑白遇到同樣無法無天的謝辭時,便註定兩人不能很好地成為朋友,事實也果然如此,別人酒樓一遇,都是一見如故把酒言歡,他和謝辭偏不,第一次見面便因為最後一瓶無患酒大打出手,後來每一次見面,就沒給過對方好臉色。

謝辭這人得天獨厚,可能天然就擁有太多,他少年時便有一種別致的古怪,荒誕的惡劣,他身上揉雜著很純粹的善與惡,讓人摸不清想法,看不清情緒。

謝辭不喜歡桑白,桑白也不喜歡謝辭。自己三年前離京,全天下最高興的人怕就是這小子,不知道在被窩裏偷著樂了多久。

現在估計又要對他一陣冷嘲熱諷,桑白這樣一想,條件反射決定先發制人,懶洋洋笑道:“喲,謝狗來了。”

“不知道誰才是狗呢。”謝辭輕笑,獵弓便往地上一甩,大步走上來,手臂一伸就要抓住桑白的衣服把人拎起來一頓猛揍,桑白眼疾手快,擡手一擋,順勢起身朝著謝辭懸踢過去。

謝十鳶對此習以為常,少不更事時,她便時常站在暗處,要麽是曲水流觴宴的海棠樹後,要麽是馬球場的高臺上,要麽是院中高墻花架後,時時這樣看著。那時候的謝十鳶,其實還挺羨慕謝辭。

她輕聲同息塵解釋:“師父不必擔憂,四哥和公子每次見面,都是要打上一架,才能好好說話的。”這個好好說話的意思是,誰打贏了,誰就能冷嘲熱諷對方一整天。

息塵靜靜地看著兩人你來我往,輕輕轉動手中佛珠,微微一笑:“兩位其實很合得來。”

謝十鳶一楞,也不由跟著他笑,她想,息塵理應是屬佛的,心境澄明,氣息又那樣淡、那樣輕。世俗是無法留住他的,所以謝十鳶從來不喚他表哥,佛法萬相面前,眾生平等。

謝家主母帶著一眾女眷剛走入院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嚇得臉色一白,急忙吩咐小廝把正在互毆的兩人分開。

桑白見有人來,及時收手,謝辭則被自家兩位侍從抓住手臂,兩條長腿還不忘往前踢蹬,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桑白,怒道:“放開我!”懼於謝辭在謝府的威名,兩位侍從那叫一個瑟瑟發抖,卻也不敢松手。

謝辭被鉗制住不能動,心下也覺得沒意思,眉頭一壓,流露出怠惰的冷淡與蒼白來,能屈能伸大聲囔道:“行了,放開我,不打了。”

見他這麽說,兩位侍從才松開手,一群女眷便紛紛圍上來哄他。

謝夫人先是上前踹謝辭一腳,然後急急忙忙抓起桑白的手四處打量,眉眼間的關切不似作假:“可有何處不適?”

桑白並不打算和謝辭打架,交手時主要還是以防守為主,聞言搖搖頭,他雖和謝府無甚交集,可畢竟是同一圈子,若是宮宴聚會上,謝夫人無意間聊起此事,王夫人估計又要鬧他。

於是桑白朝謝夫人甜甜一笑:“沒事沒事,伯母憂心了,我和謝,咳,小辭鬧著玩呢。”

大半女眷都是尋著謝辭來的,院中頓時鶯鶯燕燕,變得熱鬧活絡起來,一大堆女色在前,息塵始終一副沈靜模樣,眉眼低低地垂著,緩緩轉動手中佛珠,菩薩低眉時的神性也不過如此了。

僧人的安靜、恬淡、沈哀,始終有一種堅定的偉力,讓人不敢褻瀆他。

黃昏時分,謝夫人留桑白用過晚膳,天色向晚,桑白離開謝府時,夜空裏零落著幾顆星子,桑白同息塵告別,撐開紙傘,沿著謝府的朱紅高墻,慢吞吞地往六街走。

剛走沒一會,不知道什麽東西砸到傘面上,引得傘骨顛簸,一個圓滾滾的雪球從傘面滾落,“啪嗒”一聲落到地面碎開。

桑白長身玉立,停下腳步,手指握著傘柄,片刻後,他向後傾斜紙傘,擡頭看去。

紅墻白雪,謝府朱紅高墻上,謝辭微揚著下巴,曲著一條腿很不正經地坐著,另一條腿悠閑地晃著,垂眸看向桑白的眸光放縱又驕狂,姿態冷傲、肆意、不羈、猖狂,他對著桑白,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笑容裏帶著說不出的意味,又從墻頭抓起一把浮雪,捏成團,朝著桑白砸過來。

桑白拿傘一擋,不明白他什麽意思,謝辭這個人,在誰的回憶裏,無疑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可那些少不更事的輕狂歲月,比起桑白現在需要的東西,早已變得無足輕重,所以連同謝辭一起,桑白很少回憶那段少年時光。

現在他沒想招惹謝辭,也不想謝辭來招惹他,桑白移開傘,蹙起眉頭,看著他年輕氣盛的臉:“有病去同濟堂看病。”

謝辭搓雪球的動作一頓,突然眼眶一紅,惡狠狠地蹬著桑白,桑白心下一驚,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謝辭就已經移開視線,把雪球往地上狠狠一砸,語氣冷淡又失望:“你變了。桑白。”那話語裏,竟然帶著濃烈的指責意味。

未等桑白說話,謝辭便轉過身跳下墻頭,消失在視野之中。

桑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除夕將近,年味越來越濃,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除夕當天,桑氏在外開府的族親都逐漸回府,一時間張燈結彩,熱鬧得不行。

院中燃著青松,食案上擺著消夜果盒,一家人圍在一起守歲,有說有笑,長兄長姐們格外八卦桑白親事,明裏暗裏都在催著桑白成家,桑白頗為無奈。

子時,青松燃盡,消失了一會的王夫人手裏拿著紅包回來,給大家分紅包,眾人嬉笑著接過,分完紅包後,都差不多困了,便回廂房休息。

後來連著幾日,都是在走親訪友,這日上午,桑白剛換上衣裳,打算同王夫人一同去拜訪長公主,便被下朝回府的桑懷瑾叫住。

桑懷瑾沈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繡紋精美的荷包,荷包緞面呈紅,金線暗走,美輪美奐。

“陛下托我,帶給你。”桑懷瑾伸手,將荷包遞給桑白,每逢新年,皇帝便會向親族、大臣等贈送禮物,稱為“饋歲”,通常贈予荷包,其中便放著帝王贈禮,大多是寶石、銀錢、奇珍、松石等東西,以洽君臣之情。

桑白接過荷包,王夫人柔聲喚他,今日天氣尚可,氣溫回暖,官道上凍雪化去不少,馬車已經在外等候多時,桑白不作他想,將荷包收好,便跟著王夫人登上馬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