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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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七）
古戈的效率很高，上午師夭燁提出煉丹，下午就有一匹工匠過來修建煉丹房，還送來一口巨大的煉丹爐，以及成車的藥材。
煉丹房的建造借鑒了黃土高原的窯洞，它的大部分都在地下，那時工匠不知道穩定性也不知道煉丹對空氣的濕度，室內空氣的流動性要求很高，但是根據經驗他們建出來的煉丹房卻不比現在的實驗室差，古人的智慧是無窮的。通往羅馬的路不止一條，他們沒有精密的儀器，但是他們有絕對準確的經驗。而在很多時候，經驗要比儀器更靠譜。
師夭燁看著一眾小廝把煉丹爐擡到煉丹房，跟進去指揮著小廝把煉丹爐放在中間，上前一步滿意地摸了又摸，再貼上去拍了拍，聽到沈重的回響，更加滿意，背著手繞著煉丹爐走了一圈，再擡頭，看著幾乎頂到屋頂的煉丹爐，在巨大的煉丹爐面前，人顯得很渺小。煉丹爐的爐身上刻著繁覆華麗的花紋和小篆文字，師夭燁瞇著眼看了看，移開了眼。他看不懂，能認出來這是小篆已經是他對夫子顧如流最大的尊重了，怎麽能指望他認出來上面的文字呢？
師夭燁退後一步，小廝來來往往在旁邊安燈燭，靠墻擺藥材，昏暗的煉丹房內，他們低眉垂眼，經過系統專業的訓練，做事幹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師夭燁覺得此處沒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擡步往外走，餘光瞥見一個小廝正在旁邊安裝木梯，他的側臉祥和安靜，眼眸低垂認真地拿著錘子給木梯釘螺釘，睫毛不長，但是極為濃密，像一把小刷子，在旁邊燭光的照映下發著瑩瑩的柔光。不過，吸引師夭燁的是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纖長靈活，骨節分明，手指彎曲的時候手背青筋暴起，在白皙的手背上像蜿蜒的青蛇，迷人而性感。根本不像是幹粗活的小廝應該有的手指，倒是應該雕花撥弦，師夭燁心想，這麽好看的手指，糟蹋了多可惜。
師夭燁決定不走了，他抱著手臂倚在旁邊的煉丹爐上，看他安裝木梯。師夭燁越看越覺得他是一個可塑之才，雖然他沒有周公吐哺的心氣，但好歹也知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小廝被師夭燁看著也沒有不自在，師夭燁覺得這個人根本沒有發現師夭燁在看他，因為他的眼神專註認真，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面前的木梯。
在他彎腰撿地上的木板時，師夭燁上前一步踩住木板，不讓他拿起來，師夭燁微微俯下身，道，“名字。”
他楞了一下，擡起頭茫然地看著師夭燁，意識到師夭燁在問他話，他連忙跪下行禮，但可能是第一次行大禮，他的動作僵硬，僵硬中還帶著點慌亂，跪下的時候剛好跪在木板的邊沿，膝蓋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只是皺了一下眉頭。
那一下肯定很疼，師夭燁心想。
“餵，啞巴，大人問你名字呢！”從旁邊走過來一個頭上蒙著白頭巾的漢子，是這群人的領頭。他往那小廝的腿上狠狠踹了一腳，然後臉上堆滿討好的笑諂媚地看著師夭燁，解釋道，“這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沖撞了大人，小的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一頓。他是個啞巴，從買回來就沒有說過話，大人您看——”
“不是啞巴。”那小廝擡起頭，看著白頭巾漢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眼睛十分認真地說，仿佛是怕師夭燁不相信，他又強調一遍，“不是啞巴，只是不想說話。”
白頭巾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但他很快恢覆如常，又對著師夭燁點頭哈腰，轉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啞巴大人問你話你怎麽不回答？你個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
“沒有名字。”他低下頭，頭發垂下遮住他的神色，但遮不住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落寞。
“哎你個小兔崽子——”
“沒有名字啊。”師夭燁擡起手打斷白頭巾的話，他摸摸下巴，他曾經聽說很多窮古人家的小孩子是不會起名字的，在家裏排行第幾，直接冠上一個姓，就是名了。
師夭燁看到旁邊的桌子上放著麥冬，杜衡，菘藍，當歸，龍膽等許多草藥，心下一動，“那你就叫菘藍好了，菘藍味道苦中帶甜，雖然人生本苦，但是呢，我還是希望你能在苦中遇到甜。”
“菘藍？”他笨拙地發音，但吐出的字眼很清晰。
白頭巾看著他的呆樣，往他腿上又踹了一腳，罵道，“蠢貨，還不快謝過大人！”
菘藍低下頭，額頭貼地行了一個大禮，像是最虔誠的信徒拜倒在佛像面前，他動作笨拙但言語認真，“菘藍，謝過大人。”
那日，師夭燁將菘藍收做自己的藥仆，給了他一本藥經，讓他在一個月內將藥經裏的藥材記住，平常負責煉丹房藥材的采集和整理。
自從師夭燁到了驚鴻居，只要古戈不在，他就是把屋頂給掀了，也沒有人敢說什麽，他們只會說，是屋頂太醜，有礙觀瞻，葉大人此舉甚是妥當。不僅如此，現在是夏天，他的外袍便一直敞著，露出裏面雪白的內衣。腰帶，玉佩，香囊，荷包之類的東西更是一個都沒有，他走路帶風，主要是衣服敞開著，他腿長，走的又快，這可苦了跟著他的丫鬟太監，邁著小碎步根本跟不上他。而對於他的衣衫不整，太監們只會說，葉大人生性灑脫，放浪不羈，不是我們這等凡夫俗子可以評頭論足的。這番話可是大大取悅了師夭燁。後來，師夭燁以一天三個的頻率趕走了幾乎所有的太監和丫鬟，只留下幾個做飯的太監和浣衣的丫鬟。現在，驚鴻居就安靜多了，有一種世外桃源的與世隔絕之感，盡管外面不是桃林，是楓樹林。唯一師夭燁不滿意的就是，古戈每天晚上都會來驚鴻居，可師夭燁並不想看到他。
正如師夭燁設想的，他對菘藍很滿意，菘藍很聽話，做事認真，沈默寡言。雖然師夭燁要求菘藍一個月內把藥經背下來，但半個月的時候他已經能獨立整理藥材。
師夭燁此人一雙眼睛雖大而有神，但繡花枕頭一包草，中看不中用。師夭燁覺得自己雖然在針灸和煉丹方面造詣頗深，但是師夭燁分不清藥草。師夭燁的神經比腳後跟還粗，在他看來，曬幹的草藥都長一個樣，沒曬幹的草藥都是雙胞胎。當師夭燁覺得自己不能自暴自棄，要人定勝天時，他抱著藥經開始給屋裏收集的草藥分類。當師夭燁再次將生凡煙放到清凡煙的藥盒裏時，古戈忍無可忍，將生凡煙從一堆清凡煙裏拿出來，放到生凡煙的藥盒裏。
師夭燁不滿地看著古戈，皺眉：“你幹嘛？你不懂能不能不要亂放？”
古戈十分有耐心地解釋道：“你剛才放錯了。”
師夭燁冷笑一聲，不客氣地道：“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
“你是大夫。但是，你看看書。”
師夭燁將信將疑地低頭看書：“生凡煙，球狀塊莖，質堅實，斷面色白，高粉性。味辛辣，麻舌而刺喉。清凡煙，類圓形，表面乳白色，周邊黃棕色，中間隱現黃白色筋脈，微辣澀。”
師夭燁咬了一口嘗了嘗，微辣澀。他娘的錯的居然是自己！
師夭燁不動聲色地放下藥經，“屋裏太暗，剛才沒看清。”笑話，他怎麽可能承認自己錯了！錯的只能是別人，師夭燁想，錯的是古戈，他不應該指出自己的錯。
古戈低頭輕笑一聲，將師夭燁放下的藥經又放回他的腿上。師夭燁扔了一個清凡煙進嘴裏，嚼的嘎嘣嘎嘣響。
師夭燁拿起腿上的藥經翻得嘩啦嘩啦響，菘藍蹲在地上安靜地往煉丹爐裏填柴火，古戈坐在師夭燁的旁邊，仰著臉看他，師夭燁走到哪裏，他就把高腳凳搬到哪裏，然後坐下繼續盯著師夭燁看。對於古戈這個跟狗皮膏藥似的粘著師夭燁的毛病，這一個月，師夭燁反抗過，生氣過，陰陽怪氣過，冷嘲熱諷過，到現在，他習慣了。
師夭燁想：為了不丟臉，自己比當初學四書五經六藝還用功，知恥而後勇啊！
第二天，師夭燁趴在窗子上，聞到淡淡的桂花香，驚覺現在已經秋天了。他透過窗看見楓樹染紅，紅艷艷的一片，熱烈得像火，像天邊的晚霞，可是，他卻不敢去喜歡它了。他敞開的衣服被風吹得衣袖紛飛，翩翩起舞，像蝴蝶被風吹向花海。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師夭燁告誡自己，不能，絕對不能對古戈放松警惕。
師夭燁總結自己之前的23年，自己睜著眼看人，但是有眼無珠，看什麽都透著清澈的愚蠢，他痛定思痛，決定把過往當作前車之鑒。他不會先對古戈下手，但是對其他人，他不會手下留情。師夭燁瞇了瞇眼，擡手折了花瓶裏的桂枝，嘴裏叼一片葉子，晃悠悠地出了門。
師夭燁現在是太醫院左院判兼太學祭酒，他的任務就是閑的無聊的話去太醫院找茬，或者閑的無聊去國子監找茬，現在他就閑的無聊，決定去國子監一趟。
到了國子監，在儒雅的一眾儒生面前，師夭燁戴著個半臉面具，敞著懷，趿拉著木屐顯得格格不入，師夭燁自以為極其和藹地微微笑，然後坐在了最後一排，講課的夫子是崇高宗時期的三科狀元袁尚遠，滿腹經綸，師夭燁挑了挑眉，看似乖巧地坐在後面。師夭燁記得，就這個袁尚遠，對師夭燁的所有決定都不滿意，不管師夭燁做什麽，他都是搖頭，“殿下，微臣以為不妥。”“陛下，微臣以為不妥。”
於是在秋高氣爽風和日麗的今天，講臺上袁尚遠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後面的師夭燁翹著二郎腿時不時晃一下抖兩下，拿劈開的桂枝剔剔牙，說，浪子回頭金不換。袁尚遠說，宰相肚裏能撐船，師夭燁說有仇不報非君子。袁尚遠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師夭燁說不撞南墻不回頭。袁尚遠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師夭燁說，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袁尚遠說，貧賤不能移，師夭燁說，人貧志短，馬瘦毛長。
袁尚遠忍不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葉祭酒此來有何貴幹？”
“我來傳輸不一樣的思想。”
“那以後葉祭酒要是來的話能不能提前讓老夫知道，老夫知道葉祭酒要來，就不來了。”
夾在兩人中間的一眾儒生低著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氣也不敢出。
師夭燁想“這是嫌棄我了”，臉上笑盈盈地：“聽說袁博士博聞強識，不才有一個問題，還請袁大人解答。袁大人的名字怎麽讀？”
“袁尚遠。”
“倒過來怎麽讀？”
“遠尚袁。”
“我說，倒過來。”
“遠尚袁。”
就這麽來回說了四五遍，袁尚遠終於發現師夭燁在耍自己，頓時生氣地把手裏的重重地放在書案上，綠豆般的小眼睛瞪得溜圓。師夭燁強忍著笑，在袁尚遠把自己趕出來之前自己走了出去。這種老古董逗起來最有意思啦，師夭燁覺得之前在他身上受過的氣今日都討了回來。之前他是太子，是皇上，要給他面子；但現在他是葉藥師，他不必拘泥禮數，他可以肆無忌憚地不可理喻。要是逗一個比自己還不要臉的人，還怎麽靠不要臉占到便宜呢，師夭燁旗開得勝，心情甚好，腳步輕快。
師夭燁美滋滋地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裏，回來的時候菘藍居然不在，倒是日理萬機的皇上居然在那裏填柴火，紅色的火光照在他白皙的臉上，師夭燁一直想不明白古戈生在塞北，皮膚應該被野蠻的風吹的很粗糙才對，但是古戈的臉摸著很軟，師夭燁為什麽會知道呢？這是他潛意識裏這麽覺得的，他記得自己好像摸過他的臉，但是他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了？所以，是什麽時候呢？
師夭燁在7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古戈，那時古戈才四歲，一個人像一個玉團子似的在禦花園裏安靜地坐著，手裏端著一個碩大的盤子，裏面放著三只雞腿，荷葉包著，清香勾引來了師夭燁，古戈慢條斯理地撕著雞肉吃，腮幫子鼓鼓的。
古將軍可能去見崇高宗了，就把兒子放在了禦花園。此時的薩仁還活著，古戟還回京城。
那時師夭燁在皇宮裏基本上是被遺忘的存在，崇高宗已經沈迷於煉丹，完全想不到自己還有師夭燁這麽個兒子，更慘的是師夭燁沒有娘親，那時候師禦燁也在皇宮，但是他好歹有個娘親，盡管不得寵，但日子總是好過師夭燁，師夭燁就像個野孩子似的在皇宮裏混了七年，雖然沒有缺衣少食，但是穿的一般，吃的也一般。
他被亭子下的小男孩吸引住了，師夭燁想，這小娃娃長得真好看，比師禦燁還好看。然後他想，為什麽他吃的雞腿這麽好吃？師夭燁頓時覺得這個小男孩不好看了，因為他吃著自己吃不到的東西。師夭燁本來想告訴自己雞腿是酸的，不好吃，但是香味太誘人了，師夭燁吞了一口口水，肯定不是酸的啊，師夭燁眼巴巴地看著小男孩膝蓋上的盤子。
小男孩看到了師夭燁，一邊吮手指，一邊抱著盤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向師夭燁走過來：“哥哥，吃。”
師夭燁受寵若驚，兩眼放光，慌忙去接，但是一個不小心雞腿掉在了地上，師夭燁傻眼了，他還沒吃呢，他腦海裏80個罵人的詞匯就要噴湧而出，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他娘的。”
小男孩聽到他說臟話，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看著地上的雞腿露出遺憾的表情。但師夭燁只是猶豫了一秒，然後果斷撿了起來，師夭燁為自己的猶豫感到羞恥，雖然雞腿掉在了地上，但是師夭燁覺得自己的嘴比雞腿更臟。他象征性地吹了吹雞腿，好像把上面的塵土都吹掉了似的，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等師夭燁三下五除二把兩個雞腿都塞進自己肚子裏，古戈拍了拍手，道，“哥哥吃完了，陪我玩吧。”
師夭燁想著自己好歹吃了人家的東西，陪他玩也是理所當然。但他實在不記得皇宮裏有這麽個小孩，於是問：“你是誰？”
“古戈哦。”
師夭燁以為自己沒聽清，就又問了一遍，“你叫什麽？”
“古戈哦。”師夭燁真的沒聽說過這號人，但是他覺得這小男孩太娘了吧唧了，說話就說話，還嬌滴滴地帶一個“哦”，師夭燁很看不起他。
“你爹是誰？”
“大將軍古戟哦。”
師夭燁也沒有聽說過古戟這號人，他平常聽的就是一些小宮女，小太監的碎嘴，學到的就是不帶重樣的罵人。
“你想玩什麽？”師夭燁問，他低頭看著這小團子，不知道為什麽，師夭燁想弄臟這小孩幹凈的臉。
“我們玩摔跤，好不好哦？”
師夭燁搖頭，沒聽說過。
“鬥草，好不好哦？”
師夭燁還沒有聽說過。
小男孩又說了好幾個，師夭燁一問三不知，小孩看起來有點失望，然後又兩眼亮晶晶地看著他：“打架也不會嗎？”
這個師夭燁會，還很擅長，屬於無師自通。
於是師夭燁矜傲地點了點小下巴。，他覺得自己終於能夠扳回一局。
“那我們打架吧。”古戈跳下石凳，擺好下盤，師夭燁仗著年齡大沒有把他放在眼裏，還一副小流氓的模樣放出話“你既然叫我一聲哥哥，那哥哥就讓你三招。”
但是當古戈第四次把師夭燁撂在地上，師夭燁兩眼噙淚，不是師夭燁沒骨氣，是真的太疼了，屁股都快摔開花了。當第五次被摔在地上的時候，他趴在地上，怒視古戈，“我起不來了，過來扶我！”
古戈聽師夭燁這麽說，屁顛屁顛地跑過去要拉他起來，這小孩被寵大的，不明白社會險惡，他剛跑過去就被一躍而起的師夭燁壓在了地上，師夭燁趴在古戈身上狠狠壓著他，本來想要揍他一頓，但是感覺他身上軟乎乎的，像一團棉花，而自己像是躺在了雲朵上面，師夭燁都不想起來了。
小古戈等到被壓在地上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你騙我！”
師夭燁覺得自己得挽回一下面子，就不懂裝懂，故作高深：“你知道我剛才那叫什麽嘛？”
小古戈天真地搖了搖頭，師夭燁看著他那天真的模樣無比之傻，他自以為自己聰明爆了，他洋洋自得，不自覺地搖頭晃腦：“美人計。”
小古戈驚呆了，他幼小的心靈還無法理解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因此小古戈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師夭燁儼然已經把古戈當成自己的小弟，這個小弟還長得很好看，他用自己的剛吃完雞腿油乎乎的嘴，吧唧在古戈左臉上親了一下，就像小貓拉屎小狗撒尿一樣劃定了自己的所有物。等到親完之後師夭燁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天漸漸黑了，師夭燁意識到自己要走了，於是剛挨了打的師夭燁笨拙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就走了。小古戈爬起來的時候，只看見一個小小的背影一瘸一拐地繞過假山，轉眼就不見了。
很快，這件事就在師夭燁的腦海裏淡忘了，但是，有個人卻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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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戈的效率很高，上午師夭燁提出煉丹，下午就有一匹工匠過來修建煉丹房，還送來一口巨大的煉丹爐，以及成車的藥材。
煉丹房的建造借鑒了黃土高原的窯洞，它的大部分都在地下，那時工匠不知道穩定性也不知道煉丹對空氣的濕度，室內空氣的流動性要求很高，但是根據經驗他們建出來的煉丹房卻不比現在的實驗室差，古人的智慧是無窮的。通往羅馬的路不止一條，他們沒有精密的儀器，但是他們有絕對準確的經驗。而在很多時候，經驗要比儀器更靠譜。
師夭燁看著一眾小廝把煉丹爐擡到煉丹房，跟進去指揮著小廝把煉丹爐放在中間，上前一步滿意地摸了又摸，再貼上去拍了拍，聽到沈重的回響，更加滿意，背著手繞著煉丹爐走了一圈，再擡頭，看著幾乎頂到屋頂的煉丹爐，在巨大的煉丹爐面前，人顯得很渺小。煉丹爐的爐身上刻著繁覆華麗的花紋和小篆文字，師夭燁瞇著眼看了看，移開了眼。他看不懂，能認出來這是小篆已經是他對夫子顧如流最大的尊重了，怎麽能指望他認出來上面的文字呢？
師夭燁退後一步，小廝來來往往在旁邊安燈燭，靠墻擺藥材，昏暗的煉丹房內，他們低眉垂眼，經過系統專業的訓練，做事幹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師夭燁覺得此處沒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擡步往外走，餘光瞥見一個小廝正在旁邊安裝木梯，他的側臉祥和安靜，眼眸低垂認真地拿著錘子給木梯釘螺釘，睫毛不長，但是極為濃密，像一把小刷子，在旁邊燭光的照映下發著瑩瑩的柔光。不過，吸引師夭燁的是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纖長靈活，骨節分明，手指彎曲的時候手背青筋暴起，在白皙的手背上像蜿蜒的青蛇，迷人而性感。根本不像是幹粗活的小廝應該有的手指，倒是應該雕花撥弦，師夭燁心想，這麽好看的手指，糟蹋了多可惜。
師夭燁決定不走了，他抱著手臂倚在旁邊的煉丹爐上，看他安裝木梯。師夭燁越看越覺得他是一個可塑之才，雖然他沒有周公吐哺的心氣，但好歹也知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小廝被師夭燁看著也沒有不自在，師夭燁覺得這個人根本沒有發現師夭燁在看他，因為他的眼神專註認真，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面前的木梯。
在他彎腰撿地上的木板時，師夭燁上前一步踩住木板，不讓他拿起來，師夭燁微微俯下身，道，“名字。”
他楞了一下，擡起頭茫然地看著師夭燁，意識到師夭燁在問他話，他連忙跪下行禮，但可能是第一次行大禮，他的動作僵硬，僵硬中還帶著點慌亂，跪下的時候剛好跪在木板的邊沿，膝蓋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只是皺了一下眉頭。
那一下肯定很疼，師夭燁心想。
“餵，啞巴，大人問你名字呢！”從旁邊走過來一個頭上蒙著白頭巾的漢子，是這群人的領頭。他往那小廝的腿上狠狠踹了一腳，然後臉上堆滿討好的笑諂媚地看著師夭燁，解釋道，“這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沖撞了大人，小的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一頓。他是個啞巴，從買回來就沒有說過話，大人您看——”
“不是啞巴。”那小廝擡起頭，看著白頭巾漢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眼睛十分認真地說，仿佛是怕師夭燁不相信，他又強調一遍，“不是啞巴，只是不想說話。”
白頭巾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但他很快恢覆如常，又對著師夭燁點頭哈腰，轉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啞巴大人問你話你怎麽不回答？你個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
“沒有名字。”他低下頭，頭發垂下遮住他的神色，但遮不住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落寞。
“哎你個小兔崽子——”
“沒有名字啊。”師夭燁擡起手打斷白頭巾的話，他摸摸下巴，他曾經聽說很多窮古人家的小孩子是不會起名字的，在家裏排行第幾，直接冠上一個姓，就是名了。
師夭燁看到旁邊的桌子上放著麥冬，杜衡，菘藍，當歸，龍膽等許多草藥，心下一動，“那你就叫菘藍好了，菘藍味道苦中帶甜，雖然人生本苦，但是呢，我還是希望你能在苦中遇到甜。”
“菘藍？”他笨拙地發音，但吐出的字眼很清晰。
白頭巾看著他的呆樣，往他腿上又踹了一腳，罵道，“蠢貨，還不快謝過大人！”
菘藍低下頭，額頭貼地行了一個大禮，像是最虔誠的信徒拜倒在佛像面前，他動作笨拙但言語認真，“菘藍，謝過大人。”
那日，師夭燁將菘藍收做自己的藥仆，給了他一本藥經，讓他在一個月內將藥經裏的藥材記住，平常負責煉丹房藥材的采集和整理。
自從師夭燁到了驚鴻居，只要古戈不在，他就是把屋頂給掀了，也沒有人敢說什麽，他們只會說，是屋頂太醜，有礙觀瞻，葉大人此舉甚是妥當。不僅如此，現在是夏天，他的外袍便一直敞著，露出裏面雪白的內衣。腰帶，玉佩，香囊，荷包之類的東西更是一個都沒有，他走路帶風，主要是衣服敞開著，他腿長，走的又快，這可苦了跟著他的丫鬟太監，邁著小碎步根本跟不上他。而對於他的衣衫不整，太監們只會說，葉大人生性灑脫，放浪不羈，不是我們這等凡夫俗子可以評頭論足的。這番話可是大大取悅了師夭燁。後來，師夭燁以一天三個的頻率趕走了幾乎所有的太監和丫鬟，只留下幾個做飯的太監和浣衣的丫鬟。現在，驚鴻居就安靜多了，有一種世外桃源的與世隔絕之感，盡管外面不是桃林，是楓樹林。唯一師夭燁不滿意的就是，古戈每天晚上都會來驚鴻居，可師夭燁並不想看到他。
正如師夭燁設想的，他對菘藍很滿意，菘藍很聽話，做事認真，沈默寡言。雖然師夭燁要求菘藍一個月內把藥經背下來，但半個月的時候他已經能獨立整理藥材。
師夭燁此人一雙眼睛雖大而有神，但繡花枕頭一包草，中看不中用。師夭燁覺得自己雖然在針灸和煉丹方面造詣頗深，但是師夭燁分不清藥草。師夭燁的神經比腳後跟還粗，在他看來，曬幹的草藥都長一個樣，沒曬幹的草藥都是雙胞胎。當師夭燁覺得自己不能自暴自棄，要人定勝天時，他抱著藥經開始給屋裏收集的草藥分類。當師夭燁再次將生凡煙放到清凡煙的藥盒裏時，古戈忍無可忍，將生凡煙從一堆清凡煙裏拿出來，放到生凡煙的藥盒裏。
師夭燁不滿地看著古戈，皺眉：“你幹嘛？你不懂能不能不要亂放？”
古戈十分有耐心地解釋道：“你剛才放錯了。”
師夭燁冷笑一聲，不客氣地道：“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
“你是大夫。但是，你看看書。”
師夭燁將信將疑地低頭看書：“生凡煙，球狀塊莖，質堅實，斷面色白，高粉性。味辛辣，麻舌而刺喉。清凡煙，類圓形，表面乳白色，周邊黃棕色，中間隱現黃白色筋脈，微辣澀。”
師夭燁咬了一口嘗了嘗，微辣澀。他娘的錯的居然是自己！
師夭燁不動聲色地放下藥經，“屋裏太暗，剛才沒看清。”笑話，他怎麽可能承認自己錯了！錯的只能是別人，師夭燁想，錯的是古戈，他不應該指出自己的錯。
古戈低頭輕笑一聲，將師夭燁放下的藥經又放回他的腿上。師夭燁扔了一個清凡煙進嘴裏，嚼的嘎嘣嘎嘣響。
師夭燁拿起腿上的藥經翻得嘩啦嘩啦響，菘藍蹲在地上安靜地往煉丹爐裏填柴火，古戈坐在師夭燁的旁邊，仰著臉看他，師夭燁走到哪裏，他就把高腳凳搬到哪裏，然後坐下繼續盯著師夭燁看。對於古戈這個跟狗皮膏藥似的粘著師夭燁的毛病，這一個月，師夭燁反抗過，生氣過，陰陽怪氣過，冷嘲熱諷過，到現在，他習慣了。
師夭燁想：為了不丟臉，自己比當初學四書五經六藝還用功，知恥而後勇啊！
第二天，師夭燁趴在窗子上，聞到淡淡的桂花香，驚覺現在已經秋天了。他透過窗看見楓樹染紅，紅艷艷的一片，熱烈得像火，像天邊的晚霞，可是，他卻不敢去喜歡它了。他敞開的衣服被風吹得衣袖紛飛，翩翩起舞，像蝴蝶被風吹向花海。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師夭燁告誡自己，不能，絕對不能對古戈放松警惕。
師夭燁總結自己之前的23年，自己睜著眼看人，但是有眼無珠，看什麽都透著清澈的愚蠢，他痛定思痛，決定把過往當作前車之鑒。他不會先對古戈下手，但是對其他人，他不會手下留情。師夭燁瞇了瞇眼，擡手折了花瓶裏的桂枝，嘴裏叼一片葉子，晃悠悠地出了門。
師夭燁現在是太醫院左院判兼太學祭酒，他的任務就是閑的無聊的話去太醫院找茬，或者閑的無聊去國子監找茬，現在他就閑的無聊，決定去國子監一趟。
到了國子監，在儒雅的一眾儒生面前，師夭燁戴著個半臉面具，敞著懷，趿拉著木屐顯得格格不入，師夭燁自以為極其和藹地微微笑，然後坐在了最後一排，講課的夫子是崇高宗時期的三科狀元袁尚遠，滿腹經綸，師夭燁挑了挑眉，看似乖巧地坐在後面。師夭燁記得，就這個袁尚遠，對師夭燁的所有決定都不滿意，不管師夭燁做什麽，他都是搖頭，“殿下，微臣以為不妥。”“陛下，微臣以為不妥。”
於是在秋高氣爽風和日麗的今天，講臺上袁尚遠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後面的師夭燁翹著二郎腿時不時晃一下抖兩下，拿劈開的桂枝剔剔牙，說，浪子回頭金不換。袁尚遠說，宰相肚裏能撐船，師夭燁說有仇不報非君子。袁尚遠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師夭燁說不撞南墻不回頭。袁尚遠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師夭燁說，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袁尚遠說，貧賤不能移，師夭燁說，人貧志短，馬瘦毛長。
袁尚遠忍不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葉祭酒此來有何貴幹？”
“我來傳輸不一樣的思想。”
“那以後葉祭酒要是來的話能不能提前讓老夫知道，老夫知道葉祭酒要來，就不來了。”
夾在兩人中間的一眾儒生低著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氣也不敢出。
師夭燁想“這是嫌棄我了”，臉上笑盈盈地：“聽說袁博士博聞強識，不才有一個問題，還請袁大人解答。袁大人的名字怎麽讀？”
“袁尚遠。”
“倒過來怎麽讀？”
“遠尚袁。”
“我說，倒過來。”
“遠尚袁。”
就這麽來回說了四五遍，袁尚遠終於發現師夭燁在耍自己，頓時生氣地把手裏的重重地放在書案上，綠豆般的小眼睛瞪得溜圓。師夭燁強忍著笑，在袁尚遠把自己趕出來之前自己走了出去。這種老古董逗起來最有意思啦，師夭燁覺得之前在他身上受過的氣今日都討了回來。之前他是太子，是皇上，要給他面子；但現在他是葉藥師，他不必拘泥禮數，他可以肆無忌憚地不可理喻。要是逗一個比自己還不要臉的人，還怎麽靠不要臉占到便宜呢，師夭燁旗開得勝，心情甚好，腳步輕快。
師夭燁美滋滋地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裏，回來的時候菘藍居然不在，倒是日理萬機的皇上居然在那裏填柴火，紅色的火光照在他白皙的臉上，師夭燁一直想不明白古戈生在塞北，皮膚應該被野蠻的風吹的很粗糙才對，但是古戈的臉摸著很軟，師夭燁為什麽會知道呢？這是他潛意識裏這麽覺得的，他記得自己好像摸過他的臉，但是他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了？所以，是什麽時候呢？
師夭燁在7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古戈，那時古戈才四歲，一個人像一個玉團子似的在禦花園裏安靜地坐著，手裏端著一個碩大的盤子，裏面放著三只雞腿，荷葉包著，清香勾引來了師夭燁，古戈慢條斯理地撕著雞肉吃，腮幫子鼓鼓的。
古將軍可能去見崇高宗了，就把兒子放在了禦花園。此時的薩仁還活著，古戟還回京城。
那時師夭燁在皇宮裏基本上是被遺忘的存在，崇高宗已經沈迷於煉丹，完全想不到自己還有師夭燁這麽個兒子，更慘的是師夭燁沒有娘親，那時候師禦燁也在皇宮，但是他好歹有個娘親，盡管不得寵，但日子總是好過師夭燁，師夭燁就像個野孩子似的在皇宮裏混了七年，雖然沒有缺衣少食，但是穿的一般，吃的也一般。
他被亭子下的小男孩吸引住了，師夭燁想，這小娃娃長得真好看，比師禦燁還好看。然後他想，為什麽他吃的雞腿這麽好吃？師夭燁頓時覺得這個小男孩不好看了，因為他吃著自己吃不到的東西。師夭燁本來想告訴自己雞腿是酸的，不好吃，但是香味太誘人了，師夭燁吞了一口口水，肯定不是酸的啊，師夭燁眼巴巴地看著小男孩膝蓋上的盤子。
小男孩看到了師夭燁，一邊吮手指，一邊抱著盤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向師夭燁走過來：“哥哥，吃。”
師夭燁受寵若驚，兩眼放光，慌忙去接，但是一個不小心雞腿掉在了地上，師夭燁傻眼了，他還沒吃呢，他腦海裏80個罵人的詞匯就要噴湧而出，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他娘的。”
小男孩聽到他說臟話，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看著地上的雞腿露出遺憾的表情。但師夭燁只是猶豫了一秒，然後果斷撿了起來，師夭燁為自己的猶豫感到羞恥，雖然雞腿掉在了地上，但是師夭燁覺得自己的嘴比雞腿更臟。他象征性地吹了吹雞腿，好像把上面的塵土都吹掉了似的，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等師夭燁三下五除二把兩個雞腿都塞進自己肚子裏，古戈拍了拍手，道，“哥哥吃完了，陪我玩吧。”
師夭燁想著自己好歹吃了人家的東西，陪他玩也是理所當然。但他實在不記得皇宮裏有這麽個小孩，於是問：“你是誰？”
“古戈哦。”
師夭燁以為自己沒聽清，就又問了一遍，“你叫什麽？”
“古戈哦。”師夭燁真的沒聽說過這號人，但是他覺得這小男孩太娘了吧唧了，說話就說話，還嬌滴滴地帶一個“哦”，師夭燁很看不起他。
“你爹是誰？”
“大將軍古戟哦。”
師夭燁也沒有聽說過古戟這號人，他平常聽的就是一些小宮女，小太監的碎嘴，學到的就是不帶重樣的罵人。
“你想玩什麽？”師夭燁問，他低頭看著這小團子，不知道為什麽，師夭燁想弄臟這小孩幹凈的臉。
“我們玩摔跤，好不好哦？”
師夭燁搖頭，沒聽說過。
“鬥草，好不好哦？”
師夭燁還沒有聽說過。
小男孩又說了好幾個，師夭燁一問三不知，小孩看起來有點失望，然後又兩眼亮晶晶地看著他：“打架也不會嗎？”
這個師夭燁會，還很擅長，屬於無師自通。
於是師夭燁矜傲地點了點小下巴。，他覺得自己終於能夠扳回一局。
“那我們打架吧。”古戈跳下石凳，擺好下盤，師夭燁仗著年齡大沒有把他放在眼裏，還一副小流氓的模樣放出話“你既然叫我一聲哥哥，那哥哥就讓你三招。”
但是當古戈第四次把師夭燁撂在地上，師夭燁兩眼噙淚，不是師夭燁沒骨氣，是真的太疼了，屁股都快摔開花了。當第五次被摔在地上的時候，他趴在地上，怒視古戈，“我起不來了，過來扶我！”
古戈聽師夭燁這麽說，屁顛屁顛地跑過去要拉他起來，這小孩被寵大的，不明白社會險惡，他剛跑過去就被一躍而起的師夭燁壓在了地上，師夭燁趴在古戈身上狠狠壓著他，本來想要揍他一頓，但是感覺他身上軟乎乎的，像一團棉花，而自己像是躺在了雲朵上面，師夭燁都不想起來了。
小古戈等到被壓在地上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你騙我！”
師夭燁覺得自己得挽回一下面子，就不懂裝懂，故作高深：“你知道我剛才那叫什麽嘛？”
小古戈天真地搖了搖頭，師夭燁看著他那天真的模樣無比之傻，他自以為自己聰明爆了，他洋洋自得，不自覺地搖頭晃腦：“美人計。”
小古戈驚呆了，他幼小的心靈還無法理解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因此小古戈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師夭燁儼然已經把古戈當成自己的小弟，這個小弟還長得很好看，他用自己的剛吃完雞腿油乎乎的嘴，吧唧在古戈左臉上親了一下，就像小貓拉屎小狗撒尿一樣劃定了自己的所有物。等到親完之後師夭燁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天漸漸黑了，師夭燁意識到自己要走了，於是剛挨了打的師夭燁笨拙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就走了。小古戈爬起來的時候，只看見一個小小的背影一瘸一拐地繞過假山，轉眼就不見了。
很快，這件事就在師夭燁的腦海裏淡忘了，但是，有個人卻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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