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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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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八)

接下來的三年,師夭燁再也沒有見過古戈,但是有一件事,讓他由皇子成為太子。

有一次,崇高宗臨幸了師禦燁的母親柳妃之後,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兩個兒子,在禦書房召見了師夭燁和師禦燁。禦書房裏燃著龍涎香,旁邊的瑾言公公跪在崇高宗的腳邊給他按摩腳掌,師夭燁進去的時候崇高宗窩在椅子裏,舒服地瞇著眼睛。

師夭燁和師禦燁進去後都跪在地上,崇高宗看了一會兒兩個兒子的頭頂,讓他們起身。但兩個人都低著頭,誰也沒有膽量去覷高位上那人的目光。

這一年,師夭燁10歲,師禦燁8歲。師夭燁已經在尚書房聽夫子講了3年的書,但是成績一直不怎麽好,尤其是儒學。但是自己這個弟弟卻是對儒教相當有覺悟,深得夫子賞識。師夭燁腳趾扣地,十分擔心父皇提問自己學的知識,盡管他已經學了3年,但是他實在沒有拿的出手的東西,他背書不行,治國之論也說不上幾句。

“朕聽說,你們兄弟兩個都已經在尚書房讀書了?”師夭燁覺得自己父皇的聲音像是喉嚨裏有一口化不了的痰,盡管這麽想著,師夭燁乖巧地點點頭。師禦燁也點了點頭,不過看起來更自信一些。

“那你們都學了什麽啊?”

師夭燁努力思考著,他學了什麽?他好像什麽也沒有學到,上課的時候他不是托著下巴想午飯吃什麽就是看一些夫子說壞人腦袋的書。崇高宗這麽一問,師夭燁腦子一片空白,居然什麽也沒有想起來。

看到兩個兒子都沒有說話,崇高宗微微坐直身子,看著師夭燁,渾濁的眼睛冒出一道精光,“夭燁你先說。”

其實這也不能怪兩個小孩子太拘謹,崇高宗還是第一次同兒子談心,他們放不開也是正常的,更何況怎麽說都是皇家子弟,槍打出頭鳥的道理出生就知道,而且從孩子都一個8歲,一個10歲了才找他們談心也能看出來,這父皇根本不喜歡他們這兩個兒子,盡管崇高宗就這麽兩個兒子。其實不只是子嗣單薄,崇高宗後宮的嬪妃也沒有多少,而且基本都不受寵,崇高宗真正關心的就是煉丹,是長生不老。體現到國家就是儒教沒落,道教成為國教。要不是古將軍一直守著塞北保衛邊疆,這國家早就亡了。想必古將軍不回皇城,一方面是舍不得塞北的妻子,另一方面是對這個皇帝失望透頂吧。

師夭燁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要不要說實話,但是當看到崇高宗的眼睛像鷹隼一樣掃視著自己時,師夭燁真的撒不出謊,他覺得即使自己撒謊,也能被一眼看穿。

於是他磕磕巴巴地開口:“兒臣愚笨,鐘鼎山林都是夢,人間寵辱休驚。只消閑處過平生。兒臣沒有鴻鵠之志,只願一天歸去山林,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其實師夭燁本來想背下來蘇東坡先生的“清溪淺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話;暑至臨溪濯足;雨後登樓看山;柳陰堤畔閑行;花塢樽前微笑;隔江山寺聞鐘;月下東鄰吹蕭;晨興半炷茗香;午倦一方藤枕;開甕勿逢陶謝;接客不著衣冠;乞得名花盛開;飛來家禽自語;客至汲泉烹茶;撫琴聽者知音。”但是師夭燁背不下來,所以師夭燁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扯來兩句詩詞。

崇高宗定定地盯著師夭燁看了一會,像是在思考他的話幾分真假,最終崇高宗沒有說什麽,看向師禦燁,問道:“禦燁呢?”

師禦燁整理一下衣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後才脆生生地開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禦燁願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不枉過此生。”

“哈哈哈哈哈哈——,好啊!”

小師禦燁沒說完崇高宗就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小師禦燁嚇得縮了縮脖子,師夭燁本來驚訝於自己弟弟的言語,他覺得師禦燁說的很好,但是父皇的笑聲惹得他輕輕蹙眉,他總覺得這笑聲令他很不舒服,師夭燁忘不了他當時好奇為什麽父皇笑成這樣,那時師夭燁悄悄擡起了一點頭,他在崇高宗的眼裏看到了殺意,師夭燁心裏一驚,手心全是汗,他覺得,他父皇好像不希望他們兩個有志向。崇高宗拊掌,對著師禦燁,那笑在嘴角,遠沒有達到心底,崇高宗說:“有志向,願我兒成為這亂世英雄吶!”

後來,師夭燁出去了,第二天莫名其妙成了太子,當天晚上,師禦燁的母妃柳妃莫名其妙就死了。第二天,和師夭燁成為太子一起下的詔書還有師禦燁封侯,楚殷侯,下個月就要前往南方金陵,但是因為師禦燁染上了病,又留在皇宮大半年等病情稍微穩定之後才啟程。

師夭燁當時不懂崇高宗的笑,但現在懂了。崇高宗自那時已經開始擔心師禦燁了,他擔心師禦燁謀權篡位,於是把沒有志向的師夭燁留在了身邊,在師禦燁走之前,為了保險還給師禦燁下了毒,解藥冰蓮纏銀就放在皇宮自己的手裏,用來牽制師禦燁。不得不說,崇高宗打得一手好算盤。

但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崇高宗最後還是被人悄無聲息地殺了,殺人的手法還無比高明。想必崇高宗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死的那麽憋屈。

師夭燁看著在煉丹爐前填柴火的古戈,纖長濃密的睫毛低垂著,側臉被火光映得橘紅,屋子裏寂靜,只有火柴在煉丹爐裏的劈啪聲,古戈頭也不回地往裏面填柴火。

師夭燁調轉腳步往樓上走去,果不其然,師夭燁一走,古戈也聞聲而動,跟著師夭燁往樓上走。走到一半師夭燁突然剎住腳步,他腳蹬欄桿,抓著屋檐翻上屋頂。雖然他內力沒有了,但好在身手還在。古戈看到師夭燁翻上去,卻沒有跟著他也翻上去,他下了木梯背影消失在黑暗裏。

師夭燁垂下眼,眼眸裏是他沒有察覺到的失望。

古戈無論有多忙,總是在晚上來到驚鴻居,風雨無阻。兩個人不說話,各自幹各自的事情,互不打擾,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妻。古戈知道師夭燁還在怨恨他,他從不強迫師夭燁對他強顏歡笑,他只會像一塊狗皮膏藥,師夭燁走到哪裏,他跟到哪裏。但是之前兩個人不會這樣,那時師夭燁有說不完的話,他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說,古戈在旁邊耐心地聽,時不時給他遞杯水。

那時他們還會數星星,三個人躺在屋頂,後來衛煬在皇宮外有了別院,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師夭燁總是枕著手臂,瞇眼看星星,孟秋的風微涼,吹著很舒服。古戈盤腿坐在他旁邊,給他剝葡萄,用匕首給他削蘋果,然後切成塊。師夭燁就躺在屋頂上,順手從旁邊的果盤裏撈一塊蘋果或者一顆葡萄,拋在嘴裏,然後咽下去,蘋果脆甜,師夭燁嚼得嘎吱嘎吱響。古戈坐在他旁邊,師夭燁躺多長時間,他削多長時間的蘋果。

9年後,古戈在塞北一柄銀槍讓人聞風喪膽,13歲的古戈已經能帶兵打仗,驍勇善戰,駿馬黑鎧甲,劍眉星目,回京城的時候百姓夾道歡迎,女子拋花扔繡球,馬上的男子嘴角含笑,出盡了風頭。

但是,他沒想到師夭燁已經忘記他了,可古戈卻忘不了用“美人計”打敗他的小流氓。古戈這次回來是古老將軍的意思,他覺得自己的兒子不能一直留在塞北,應該回京城見識一下繁華,學習一些詩書禮儀,更重要的是,謀一個好姑娘。於是古戈就到了京城。

崇高宗還是挺給古老將軍面子的,聽說古老將軍希望古戈學習詩書禮儀,就讓古戈成了太子伴讀,師夭燁當時好歹也是經過禮儀詩書熏陶了9年,墨發高束,風度翩翩,左配刀,右備容臭,走路時環佩叮鈴脆響,一柄折扇在手舞得虎虎生風,看著也算人模狗樣兒。

他父皇告訴他,這是古小將軍,名古戈,13歲就帶兵打仗,七戰七捷。

師夭燁很是驚訝,問他,“你為什麽能屢戰屢勝?”

他淡淡瞥了崇高宗一眼,那一眼沒有尊敬,只是漫不經心,他輕笑,“僥幸。”

師夭燁第一次見有人不畏懼崇高宗的,他內心更加驚奇,但同時對他有點擔心,因為師夭燁再清楚不過,崇高宗是什麽人。

“為什麽只有你回來?古老將軍對你這麽放心?”

“我爹要陪娘親啊。”古戈懶洋洋地回答,好像不想提起這個話題。其實這個時候,薩仁已經死了,古老將軍陪的是薩仁的墳墓。

後來兩人混熟了,師夭燁覺得古戈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師夭燁平時就是讀書,偷偷學醫術,練武,騎馬,彈古箏,一成不變的生活毫無波瀾,但是他聽古戈說他平時練武,打獵,釀酒,打靶,賽馬,摔跤,玩刀。

師夭燁眼睛一亮:“你會釀酒?”

“嗯。”古戈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低垂著眼,手裏轉著一把匕首,他轉的飛快,但是一下都沒有傷到手指,師夭燁不滿意他不能認真看著自己專心致志地和自己說話,於是他上前抓住古戈的手腕,希望他能看著自己。師夭燁的動作快,古戈的動作更快。他先是一個利落的翻腕,師夭燁根本沒有看清他是怎麽動作,自己的手腕就被他握住了。但他只是握住他的手腕一下就放開了,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師夭燁,“殿下,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嘛,我要是不小心傷到了你怎麽辦?”

師夭燁頓時把釀酒的事忘了,要古戈教自己剛才那一招。古戈向來對師夭燁有求必應,但古戈實在不是一個好師父,他一個字都懶得多說,先是慢動作示範一遍,然後勾著師夭燁的手指再做一遍。幸虧師夭燁雖然沒有學習論語中庸的天賦,卻是對舞刀弄槍有一種一點就通的敏捷。

師夭燁練了沒幾遍就熟練了,他倚在古戈身上,拋著手中的匕首,歪頭對著古戈的耳朵道,“你會釀什麽酒?桃花酒會嗎?”

古戈搖了搖頭,“不會。但我會釀葡萄酒。”

師夭燁聽到他這麽說不免有點失望,他在宮裏聽說桃花酒很好喝,他沒有喝過葡萄酒,他只聽說西域盛產葡萄酒。

古戈看出他的失望,想了想之後,認真地說:“如果太子殿下想喝桃花酒,古戈也可以為太子殿下學釀桃花酒。”

師夭燁笑了,覺得應該禮尚往來一番,道“好啊,到時候本宮給你彈琴。”

在那個晚上,太子殿下就邀請古戈到自己的屋頂,師夭燁枕著胳膊躺在瓦上,瞇著眼睛看星星,晚間的風很涼爽,就是有蚊子。師夭燁遞給一個香囊,古戈湊近嗅了嗅味道,很難聞。

師夭燁看到古戈皺起眉頭,哈哈大笑:“很難聞對不對?本宮做的,驅蚊。”

古戈挑眉:“你懂藥理?”

師夭燁賤兮兮地眨了眨眼,“對哦。”然後一個利落起身,盤腿坐在古戈對面,扶著古戈的肩膀看著他:“這是我們的小秘密,不能告訴別人哦。”

古戈被他的語氣逗笑了,在一旁給他剝下葡萄皮,塞進他的嘴裏:“好,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師夭燁接下一句,因為嘴裏有葡萄,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含糊。

“真希望本宮能美的讓人驚心動魄。”說這話時,師夭燁歪頭看向古戈,古戈給師夭燁的感覺就是驚心動魄的美,富有攻擊力,但是那侵略性是埋在骨子裏的,仿佛他天生如此。

古戈相當不以為然,“要那麽漂亮幹什麽?”

師夭燁對古戈不以為然的態度很不滿,顯得自己好像很膚淺,於是他撐起身子翹著蘭花指,故作媚態,朝古戈拋了一個媚眼,開玩笑道:“勾引你啊。”

論耍嘴皮子功夫,師夭燁稱第二,誰人敢稱第一啊,古戈沈默了。

良久,古戈開口:“殿下對誰都是這般嗎?”

師夭燁認真反思了一下,好像不是,他好像只在古戈面前這樣過。師夭燁思考了一下原因,他覺得可能是古戈的長相符合自己對一名男性模樣的所有幻想,師夭燁就希望自己能長成古戈的樣子,而且武藝高強,百步穿楊,心靈手巧,哎打住,師夭燁想,為什麽本宮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本宮也不錯啊,本宮琴棋書畫不說樣樣精通,但至少略知一二吧,自己懂醫術,丹藥,陰陽,不說神機妙算也是運籌帷幄吧;不說風華絕代也是一表人才吧;不說才高八鬥,好歹也是文采四溢吧。打住,打住!本宮為什麽非要同他比較?本宮難道就沒有足夠的自信認為自己娶的妻能夠比他美嗎?師夭燁釋懷了,與自己和解了。

一陣沈默,師夭燁默默吃著葡萄,古戈默默剝著葡萄皮,吃完後師夭燁繼續躺下看星星,古戈從腰間取下一壺酒,拍開封泥,酒香瀉了滿院,古戈灌了一口,葡萄酒。

師夭燁又直起身,眼巴巴地看著古戈的酒壇。古戈扯開嘴角笑了,把酒壇往師夭燁的方向晃了晃,師夭燁接過,灌了一大口到嘴裏。

好喝。又猛灌幾口,酒水順著嘴角流過下巴,濕了前襟。古戈枕著手臂躺下,後來師夭燁捧著喝一口,將酒壇遞給古戈,躺著的古戈喝一口,師夭燁捧著喝一口,將酒壇遞給古戈,躺著的古戈喝一口……

兩個人都醉了。

師夭燁躺在屋頂上閉著眼睛,他舔了舔嘴唇。旁邊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音,師夭燁睜眼,他看見古戈翻上屋頂,他取下腰間掛著的酒壺,伸手遞給師夭燁。

原來方才,他是取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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