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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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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六)

師夭燁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鞋襪被人除去,身上的外衣也被脫了,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毯子。師夭燁直起身,伸了一個懶腰,餘光瞥見層層紗幔後面坐著一個人,他隔著一層紗幔坐在桌邊托腮一直看著師夭燁。

雖然師夭燁剛才做的夢是一個好夢,但這不妨礙師夭燁不想看到古戈。過去的回憶有多美好,面前的現實就有多不堪。師夭燁捫心自問,他自覺沒有對不起古戈的地方,他是他最信任的古小將軍,他以為他們的情誼堪比金堅,如今看來,不過是師夭燁的一廂情願罷了。師夭燁曾經擔心過丞相心懷不軌,擔心過孟親王虎視眈眈,擔心過楚殷侯揮軍北上,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謀權篡位的是他的小將軍——古戈。師夭燁一直以為自己懷裏養的是一只小貓,會揚起臉對他笑伸出粉粉嫩嫩的舌頭舔他的手掌;如今才明白他養了一只毒蛇,這只蛇在他懷裏韜光養晦,然後在他不防備的時候咬他一口。

師夭燁胸口悶生生地疼,屋裏太悶了,他引狼入室,他自作自受,他咎由自取。師夭燁跳下床往外面走,他不想看到古戈,或者說,他不想讓古戈看到他的狼狽,他的憤懣,他的不甘。古戈希望一切沒有發生,希望師夭燁待他如初,師夭燁何嘗不希望這一切沒有發生?他寧願他還是那個徒有虛名的太子殿下!但是他們回不到從前了!即使衛煬還活著,他們也回不到從前了,他們都長大了,應該像個大人了。不該妄動感情,不該一派天真,不該孤註一擲,不該——輕信他人。

師夭燁到了外面,古戈跟著他也到了外面。師夭燁圍著院子轉了一圈,他居然也圍著院子轉了一圈,然後師夭燁回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藥經,坐在太師椅上裝模作樣地看起來,然後古戈居然就這麽肆無忌憚地看著看書的師夭燁。

師夭燁終於忍不了了,“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你想要一個身份嗎?”

師夭燁楞住了,有點沒有反應過來。

“國師,尚書,丞相還是?”古戈歪頭看著師夭燁,長長的睫毛遮住他眼睛的月光,眼瞳裏是化不開的墨,仿佛深海鮫人的蠱惑一般,他輕聲道:“皇位?”

師夭燁心底一驚,面上不動聲色,他猜不透古戈在想什麽,好像是在試探他。但是他想要自己回答什麽?師夭燁發自內心地說,他對皇位還真不是非要不可,他之所以失望是因為這個皇位他可以自己不要,拱手相送,但是不能是被人奪走。但問題是,他要讓古戈以為他想要什麽。師夭燁皺眉,他之前以為自己了解古戈,但是現在——

師夭燁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這代罪之身,皇上肯讓我在皇宮當一個煉丹師就不勝感激了,怎敢肖想其他?”

古戈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像在判斷他話裏幾分真,幾分假。然後他笑了,濃密的睫毛也蓋不住他眼裏的光,“我以為你會讓我放你走呢。不過,你肯留下來,我很開心。”

草,早知道有這個選項,他一定選走啊!

“那我現在可以選擇走嗎?”

“不可以,現在晚了。”而且就算你要走,我也不會放你離開。

“你想叫什麽名字?”

師夭燁隨口編了一個名字:“葉藥師。”

古戈歪頭想了想,笑著答應,“好。”

第二天,古戈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銀色半面面具,右眼眼尾處還綴了一只鮮艷欲滴的楓葉,斜斜地掛在眼角,像一個朱砂痣,師夭燁的食指指尖輕輕劃過面具,最後停留在那片楓葉上,他皺起眉頭:“我討厭楓葉。”

“你之前很喜歡楓葉的。”

師夭燁騰地站起來,踢開凳子,他看著古戈,冷聲道,“人都是會變的,我現在討厭楓葉!”

古戈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遮住他眼底洶湧澎湃的情緒,再擡眼已恢覆如初。

“將就一下,好嗎?”

古戈彎腰不由分說地幫師夭燁戴上了面具,他的語氣是溫柔的,動作卻是強硬的。鏡中的師夭燁遮住了半張臉。剩下淺淺的人中,淡色的嘴唇,和瘦削的下巴。

師夭燁看著鏡中的自己,閉上了眼。

除夕宴上,孟親王進獻了一個西域美人,那美人戴著一副金色的半面具遮住半張臉,金絲制成的紗衣,裸露在外面的皮膚白皙如雪,燭影搖紅,她渾身都在發著光。一舞驚鴻,水袖翻轉間,將崇高宗迷得神魂顛倒,雖然崇高宗不近美色,尤其老後身體被丹藥掏空,根本沒有欲望去發洩。但是今天這個美人滿身金光,竟讓崇高宗聯想到天上的菩薩,他癡癡地看著舞步旋轉的美人,竟覺得這是老天爺對他的饋贈,他想,既然是菩薩,那她的心頭血是不是有長生不老的效果?

師夭燁看著自己的父皇,只覺得他是癡迷於她的美貌,師夭燁垂眸又飲了一杯酒,有什麽好看的?

外面大雪紛飛,屋內溫暖如春。這世界上,有人因寒冷瑟瑟發抖,有人在溫室鐘鳴鼎食。年輕氣盛的小太子殿下剛讀了聖賢書,知道世間還有人受冷挨餓,他對自己擁有的富貴感到罪惡。

師夭燁飲了酒,腦子不太清醒,身上發熱,他想往屋外吹吹冷風。古戈看他醉了,從丫鬟手裏接過他,扶著他搖搖晃晃地往東宮走去,外面下著雪,風很大,把傘吹的東倒西歪,古戈一手撐傘,一手扶著師夭燁的腰,師夭燁醉的一塌糊塗:“餵,你說今天那女人好看嗎?”

“自然好看。”

“嘁,還沒有我的伴讀好看。”師夭燁不屑地說,搖搖晃晃地掙脫古戈的攙扶。

師夭燁的伴讀是古戈。

師夭燁的餘光瞥見了身後古戈的臉,他驚奇地輕聲“咦”了一聲,側身正對著古戈的臉,微涼的指尖順著古戈的眼睛劃到嘴唇,古戈微微轉頭想避開師夭燁的觸碰,師夭燁捏著古戈的下巴又扳了回來,師夭燁眼神迷離,“哪裏來的姑娘?這般好看?”

古戈嘆了一口氣,將那不老實的手扯了下來:“殿下,是我。”將他拉到傘下,扶著他繼續往東宮走,師夭燁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壓在古戈身上,雖然師夭燁比古戈大了3歲,但卻沒有比古戈高多少。

師夭燁將左胳膊攬住古戈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賭氣似的說到:“金色的面具俗氣死了,到時候本宮送你一個銀色的面具,再雕一只楓葉。”他側頭摸著下巴端詳古戈的臉,微涼的手指落到他的眼角,師夭燁在上面輕輕摸了摸,“到時候就雕在這裏。”

然後師夭燁拖著長腔問:“餵,你叫什麽名字?真奇怪,長得這麽像古戈?”最後的疑問是小聲嘟囔的,但是古戈還是聽到了,他決定不和醉鬼計較,但醉鬼不準備放過他:“真的,本宮要娶世上最美的女子。餵,小丫頭,你見過古小將軍嗎?真是的,一個男人長那麽招搖,本宮娶的妻一定不能比他醜。”

古戈的嘴角抽了抽,伸手虛扶著師夭燁,擔心他摔倒。

“你說,本宮和古戈誰更好看?”

古戈不假思索:“自然是太子殿下更好看。”

誰知師夭燁看了他一眼,怒斥道:“虛偽。”

古戈不想說話了,他默默給師夭燁打著傘。師夭燁搖搖晃晃地走著,走的義憤填膺,不自覺加快腳步,指著古戈怒道:“你為什麽跟著本宮?”

再回頭師夭燁氣沖沖地邁開步子,沒站穩就要滑倒,古戈趕忙去扶他,結果兩個人都摔倒在雪裏,風把傘刮走了。師夭燁躺在雪裏,古戈一手撐地,一手護著師夭燁的後腦勺,古戈鬼使神差地問:“既然殿下那麽喜歡古戈那張臉,為什麽不直接娶了他?找什麽世上最美的女人?”

師夭燁很認真地回答,像是之前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他說:“你是不是傻?兔子不吃窩邊草啊。”

古戈笑了,濃密的睫毛一顫一顫的,雪花落上去,頃刻就化了。師夭燁看著那個笑突然就老實了,安靜地看著他。他湊上去,親了親那片微涼的嘴唇。然後傻笑一聲,頭一歪,睡過去了。

古戈抄起師夭燁的膝彎,抱著他一步一步往東宮走去。

白茫茫的雪花紛飛裏,只剩下一個黑衣男子抱著一個白衣男子,他低頭那一眼,溫柔得能溺死人。盡管遠處的宮殿裏燈火通明,歌舞升平。安靜的雪地裏,有人的心臟跳的比遠處的宮殿還熱鬧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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