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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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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六)

“因為你,所以他們選擇了我,有我在一日,你就始終是不正之氣”

他神情一凜,整個人都仿佛幻化成一把鋒利的刀“那就請你去死吧”

身形與手中的劍統一起來,利劍破空,又穩又準。

在我心口前一寸的距離停下來了。

他秀美的眼睛大睜著,不可置信。

修長的手指握著軟劍的樣子很好看,盡管此時,青筋微微突起著。

他表情淡定,手中的劍卻不能前進一分。

“在天氣變晴的時候,你就該收手了,這天地間的氣已經不站在你那邊了”

他的手垂下來,大大的紅綢袖擺,就像是落幕。

美麗的臉上漸漸泛起淚光,那張陶瓷一樣的面孔此刻充滿了破碎。

“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相安無事”

“這次他們選擇的神明和上次一樣都單純的愚蠢”

他站在我身前,如同一棵石榴樹,鮮艷,熱烈“神魔從來不兩立,你盛大,我便消亡,這就是天命”

“可怕的從來就不是你我,而是它,我只是下了一場雨,而它選擇了讓生靈塗炭,罷了,在它面前,我就沒贏過”

我看著他,身形也不像初見時挺得直,而是像一位老人,人在自然老去的時候,身體總是會佝僂的,氣數散盡的魔湊巧的和人的形態變化一樣。

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無形的氣。

懸崖上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也懶得去哪裏,在懸崖上一待就是幾個月,直到天空中飄起雪花。

我的神力一天天退散,顏貞說的沒錯,我和他的力量果然此消彼長,估計這一場雪下過後,我的力量就會被洗刷殆盡。

我躺在懸崖上,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從那好遠好遠,看不到盡頭的天邊。

雪花原來是這樣的,立體的,螺旋的,像是有人從很高很遠的地方灑了一把糖。

神力在體內待的久了,不管和殘餘的力量有沒有關系,還是會有一些好處在的。

比如現在,我就沒有那麽感覺冷,這點小小的幫助,對於我這種凡人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恩賜了。

我進到山洞裏,坐在火爐邊,這溫暖,總讓我恍惚張年年還在我身邊,就在我身邊坐著,我們聊聊天,說說話,在冬日裏,吃吃烤栗子,烤紅薯,就能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

雪停了,耀眼的潔白消失了,山洞裏又變得黑漆漆的,不過這麽久過去了,我早已適應了黑暗。

大雪停了幾天後,一個小小的身影走進黑暗裏,她頭發上戴著叮鈴當啷的銀飾,靈動非常。

“遠哥,跟我一起下山吧,前段時間,雪下的那麽大”

我在門前坐著,門裏面連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幾次幻聽有門打開的聲音,可事實就是,門從來就沒給過我任何反應。

“出不去了”

我看著阿荒,心裏很酸“我怕是一分鐘也離不開這裏了”

我無法忍受沒有他們的世界,讓我離開這裏,等於是讓魚離開水。

顏貞說的沒錯,我確實會困住自己,陷在回憶裏,痛苦折磨一輩子。

阿荒知道勸不動我,眨眨眼睛,蒸發掉眼裏的水汽“這些東西,都是一些好吃的,既然要待在這裏,就別虧待自己了”

我看著阿荒,生出一股愧疚,我無法做到她希望的那樣,站起來,成為以前那個陽光,明朗的遠哥。

我本該是樹,讓妹妹倚靠,現在卻反倒要她照顧我。

“山路艱難,不要再給我送東西了,以我現在的體質十天八天都不會感到餓,就是餓,這山裏的東西,也足夠我果腹了”

“不”阿荒有著小姑娘的執著“食物除了能果腹,還能帶給人好心情”

“這山裏沒有鹽,你就不怕將來變成一個白頭發老爺爺”

我笑了,她這話是開玩笑,就算我滿頭白發,這山裏就我一個人,也沒人會看見,就是晴哥和張年年看見了,恐怕要偷著笑。

我把吃的擺在火爐邊,我和張年年最愛一起吃東西,無論是當年在寢室一起吃零食,還是後面掙了錢,一起下館子,我們都在一起吃飯。

我在火爐邊擺了一大片,正準備坐下吃,想起不能忘了晴哥,就又擺了一半在大門前。

阿荒看著我,站在一邊,什麽也沒說。

等我忙完這一切,阿荒緩緩開口“遠哥,你讓我去看的,我去了”

我的眼睛盯著她,隨即,我又低下頭。

“老人家,都沒事,就是有些思念你”

“哦”我心裏其實很開心,好極了,家裏都還承受的住。

失蹤其實比死亡好接受多了,就算有一絲的希望,就不是全然的寂靜。

顏貞從門裏出來後,大門就徹底的關上了,我時常懷疑,那一次的打開,是不是最後一次。

但它只要打開過,就不是沒有再一次開啟的可能。

門前兩盞燈長明,其實這扇門很可怕,讓人一點都不想靠近它,它骯臟,醜陋,可怖,讓人止不住聯想起血腥和殺戮。

可晴哥在裏面,晴哥是幹凈,善良,美好的。

我累了,就把頭靠在門上,幻想著,晴哥就在裏面,與我一墻之隔,他發出的聲音我聽不到,興許,我的聲音他能聽到呢。

想通了這一點,我開始跟他說話,我抱著渺茫的希望,認真的和他聊起天來。

我在這邊這麽無聊,裏面的晴哥一定比我更寂寞吧,我怎麽能讓他忍受這無邊的寂寞和漫漫的長夜。

“晴哥,你知道嗎,你不在,北道和川美都忙成一鍋粥了,著急了,他們倆還吵架呢,別提多可笑了”

我嘎嘎嘎的自己笑起來,笑了半天,才發現沒一個人應和,於是尷尬的兀自停止笑聲。

這山洞裏沒了笑聲,就太冷清了。

笑了一會兒,我又想哭,委屈委屈的,竟真的從眼睛裏,流出淚水。

“晴哥,你回來吧,公司需要你,我也離不開你,沒了你,一切都亂套了”

“你在裏面,也別急,只要你回來,不管多久,我們都先等著你”

“你也別太久了,我想你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整月整月的過去,一年兩年。

世界上最孤獨的就是神吧,是不是誰最孤獨,就會被推選成神。

我這個曾經擁有過一時的神力的人,好像也遭到了反噬。

我後悔了,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一切,這一趟,這一生,很不劃算呢。

寂靜的山嶺似乎要把我的身軀都化作腐木,沒有一點回響。

我突然有了一個有點危險的想法。

我再次回到那個我從幼年成長為大人的地方。

我的打扮即使站在巷子裏,站在我家門口,也沒人能認出我。

站在院墻外,往裏看。

父親坐在院子裏不知道在看什麽,他沒有想往常一樣半躺在藤椅裏,旁邊的小茶幾也沒有了,更沒有常年飄著茉莉茶香的瓷杯。

院子裏很幹凈,準確的說是空蕩蕩。

我感覺院子裏比之前長了好多苔蘚,一切景物都變舊了。

父親坐在臺階上,在發呆。

他確實是老了,我之前總稱呼他為老爺子,其實是帶了幾分開玩笑在裏面,今天之前,我從來沒覺得他真正老過,可現在的他,真正具備了老態。

我站在外面往裏望,像個外人一樣。

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檐下是沒有陽光的,他一身衣服被潮濕陰暗籠罩著,好像在水裏浸了很久。

他緩慢的站起來,走到院子有陽光的地方,只是稍稍往前走了兩步,他擡頭,看著艷陽四射的太陽。

一切都沒怎麽變化,我卻覺得變了很多。

我站在外面,心裏空落落的,有幾次,都差點忍不住推門走進去。

可無論心裏多渴望,我也不敢進去,現在的我看見他們,只有愧疚,無能。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前往天柱山下,孤身一人解開控制時間的秘密。

巨大的思念折磨著我逼得我快要入魔,我突然理解秉義了,這種沖動迫使著我們這樣做,這是救人與自救之間最好的選擇。

天柱山下,我站在那木走廊上,上次是兩個人,現在是一個人了。

“吱呀,吱呀”一個人的腳步聲更加清晰,在這個神奇的空間裏回響。

這樣的地方才是屬於我這樣的人的,空洞,寂靜,無所容又無所不容。

我走在那木板上,兩邊是如鏡面一樣的湖水。

這裏很黑,卻又沒黑到看不清路,神奇之處就在這裏,黑暗中,湖水裏,好像開著荷花,我又能清楚的看清荷花又幾瓣花瓣。

月光在湖水上泛起光澤,擡頭是沒有月亮的,這光澤讓我想到了宇宙,想到了最初。

我突然想起一個人,我那個姨夫,一手創立起公司,又花了幾十年創造出晴哥,這樣一個人,可以稱之為梟雄,可就在晴哥那片軟軟的劍鋒下斃命了。

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如果說這件事真正的最初發起人,恐怕是他吧。

我裹著長長厚厚的衣服,把自己包裹的不像個人類,我突然想到他,這個把我害到如今的真正始作俑者。

面前的山很黑,像一座墳墓。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猶豫,會停住腳步,而如今,我像個幽靈一樣,飄了進去,如同回到自己的老巢。

我剛從出口出來,面前的景象就震撼到了我,即使歷經無數次冒險,這壯觀的一幕,也足夠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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