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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號風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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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號風球夜

九月末的八號風球,在香港的歷史上是不常見的,連天文臺都不間斷地通過電視滾動欄和手機短訊呼籲市民居家留守,不要出門。

貝海容也沒有想到,本來是來秦漸家裏吃個飯不過夜,轉頭就連回家的路都被大風刮得連根拔起的大樹擋住了,這個場景甚至還是在電視直播裏看到的。

“那就不要回去了,留下來過一夜吧。”秦漸看著窗外漸大的風雨,默不作聲地拉過她的手臂讓她坐到了自己身邊。

貝海容笑了,伸手撫平了秦漸皺起的眉頭:“那不就順了你的意?”

秦漸沒有回答。

哪有什麽順意不順意的,他只是不想看到貝海容因此受傷。

自己的腿已經是最好的反面教材了,人可以和大自然作鬥爭,但實際相差太懸殊的時候,是要低頭的。

半夜來襲的臺風格外喧囂,在高樓大廈間穿過,把窗戶玻璃吹得不斷發出低頻的震動,就算在室內,聽得也心慌慌。

“你這裏有沒有膠紙啊?我們把玻璃窗貼一下吧。”貝海容看著窗外,閃電雷鳴劃過照亮整片天空的瞬間,半空中有各種飛舞的垃圾和樹枝沙石,這些也不知道會不會被風卷到誰家的窗臺或是陽臺。

秦漸聞言從櫃子裏翻出幾年前同樣是防備臺風備下的一卷寬大的白色膠紙,距離上一次在香港對抗臺風已經是有些年頭的事情,也不知道這膠紙還有沒有粘性。

在手上盤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個切口,秦漸小心翼翼地把口子掀起,貝海容已經等得有些心急。

“趁著現在這一陣風小,快貼。”貝海容主動上前來接下膠紙,一拉就是嘩啦地拉了半米長,然後在半空中斷開了一個不規則的切口,根本不足以貼住這一面窗。

又是費了好一陣工夫找到了膠紙的切口,又一次拉開,斷裂。

“這還是‘山竹’的時候買的,有四五年了吧?可能膠都不太好使了。”等待貝海容和膠紙搏鬥的時間裏,秦漸搬著椅子到窗邊,“將就一下,輕點拉。”

“你來試試?”

兩人四手地協力,總算在窗戶正中留下了第一道橫向的膠紙。

接下來就是縱向和貼對角,秦漸把椅子頂在了墻邊,兩腿先以跪姿跪在椅面,這個動作正好對著站在一側扶椅子的貝海容。

“哇,不用行這麽大的禮哦,男兒膝下有黃金。”

“跪你沒關系,你比黃金矜貴。”

秦漸把重心放到右邊,靠右腿支撐起身體慢慢站起,然後接過了貝海容手裏的膠紙。

貝海容一邊擔心他貼得不夠好不夠牢固,一邊還要擔心他人站得不夠穩,要不是身高差了那麽十幾二十公分,她肯定自己就爬上去貼了。

“你要把角落那個位置包一下啊,網上說分散沖擊力很重要的。”

“中間一點,太過了,右邊一點,不夠直啊。”

“好了好了,閃電了,你先下來,還有最後一條等打完雷再貼。”

只是貼個窗戶,貝海容硬是喊出了比馬拉松賽時還中氣十足的動靜,秦漸從開始就一直笑到了結束,也是因為在憋笑,整個身體都在晃,貝海容還老覺得他要摔了,索性用雙手環住了他的雙腿。

太可愛了。

秦漸結束最後一條膠紙的粘貼的時候,整卷膠紙也恰好用到了盡頭。

兩個人看著貼成米字格的窗戶,居然還挺有成就感。

這樣的天氣,貝海容覺得最辛苦的還是秦漸。

雖然看著沒有什麽大問題,但秦漸稍微有些擡不起的左腿還是提醒著她這個時候他不是太舒服。門出不得,最好的方法當然還是好好休息,可伴隨著風雨聲和雷聲的,還有秦漸的電話鈴響。

香港天文臺已經把八號風球改為掛十號風球,光是聽著都覺得離譜。

好在萬生科技的總部遠在粵北山區,大概是被連綿的山丘削弱了風力,受到的影響不算太大,但同樣在臺風圈內的萬生珠三角基地卻面臨著巨大的挑戰,雖然事前已經做足了防風和防洪的預警,可臺風帶來的風雨還是超出了他們的預計水平。

兩個小時前,貝海容聽秦漸電話裏的意思,是還在通知停止所有的搶收工作開始加固溫室大棚,可現在聽秦漸的電話內容,已經把重點轉移了。

“把還在生產區域的人員盡量疏散到宿舍區,現在宿舍區的應急食品儲備夠嗎?大風大雨,他們淋了雨容易感冒,洗澡用的熱水供應要維持好。房間盡量協調一下,讓他們臨時擠一晚。”

秦漸急切的語氣也體現在他手上的動作上,明明是語音通話,手上揮舞的動作卻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應急發電機那些有準備好嗎?如果明天出現斷電的情況,至少要保證人員的基礎生活保障發電。”

貝海容覺得,現在的秦漸特別像電視劇裏因為一些原因無法親臨戰場的指揮官,火急火燎地指揮著前線的作戰。

這種劇情的最後,往往伴隨著憤怒的指揮官把手中的電話狠狠一摔,並開始破口大罵敵軍不是。

秦漸沒有這麽幹,掛斷電話後,他坐到了床邊,左手不斷地按揉著膝蓋下方的肌肉,看來焦慮的情緒也加重了他身體的癥狀。

和忙得不可開交的秦漸相比,貝海容並沒有什麽牽掛的事情,和醫院裏的林寧通過了電話,和家裏的爸爸媽媽也報了平安,這種黑色暴雨天氣,全港的公共交通都停止了運行,又是深更半夜,律師樓更加沒有可擔心的事情。

好閑。

貝海容坐到了秦漸的身後,雙手放到他肩頭,開始給他按摩。

不按不知道,秦漸肩背這一整片都繃得緊緊的,像是一張拉滿的弓,要是現在停雨,他定然是第一個沖出去的。

“放松點啦,你要相信你那些部下都有得到你的真傳,能好好應付的。”知道秦漸擔心萬生的狀況,可這個時候,她也幫不上什麽忙,只能靠行動開導開導他。

“但願吧。”

又等了一個小時,雖然窗外的雨勢毫無減弱的意思,不過秦漸終於收到了來自前方的最新消息:人員已經全部到齊,安置好了宿舍可以度過這一個臺風夜。

看天文臺發的消息,這個臺風正面登陸香港後的移動速度有所放慢,這也就意味著,窗外這場狂風暴雨還要持續一陣子。

枕著狂風暴雨的伴奏,換作以往,秦漸定然是睡不著的。

貝海容的手和他十指緊扣,自從那天在她家裏有過讓她睡左邊的經驗,貝海容好像就迷戀上了這種感覺。

她喜歡把腿伸得過了界限,抵在秦漸的殘肢下,放在他原有的腿的位置。

“你看,這塊拼圖幫你拼上去了。”她甚至還舉著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舉到秦漸的眼前。

“你不覺得這樣更奇怪了嗎?”

秦漸樂了,貝海容大概是用修圖軟件把她自己其餘的身體部分抹去了,只剩下那條用來拼接的腿。照片裏的秦漸雖然看起來有兩條腿,可兩條都是右腿,而且貝海容的腿要短些瘦些白些,拼到秦漸的身上更是強烈的不和諧。

秦漸越看就越覺得好笑:“你見過哪個正常人有兩條右腿的?還是長短腿。”

“那我鏡像一下,拉長一點拉粗一點?”

貝海容又很認真地把手機收了回去,轉了個身背著秦漸繼續修圖,好一會兒過去了,也不知道貝海容到底在執著些什麽,秦漸都等得有些好笑:

“好了嗎?貝大狀這次又把我P成什麽怪物了?”

“快了快了,等我調個顏色。”

貝海容信心滿滿地把大作重新展示到秦漸的眼前,本來還笑著的秦漸,看到照片的一瞬間突然就失了聲。

就算明知道照片裏的是一個完整的虛假的自己,他還是下意識地擡了擡自己的左腿,然後空虛的感覺占據了他的全身,警告著他不要被眼前幻象欺騙。

於是他問出了一個一直以來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你會更喜歡照片上這樣的我嗎?”

“我有想象過。”貝海容伸手從秦漸手裏拿回了手機,屏幕上還是那張P過的秦漸,“你知道嗎,很奇怪的哦,我想著想著就發現我和你所有很特殊的回憶,其實都是圍繞著你的機械腿展開的。如果你不是現在的你,我們就不會是現在的我們。”

多虧身邊有個愛人的陪伴和支撐,再加上愛人令人安心的真情剖白,秦漸很難得地在這樣惡劣的天氣沒有遭受幻肢痛的折磨,睡了一個安穩覺,直到天亮。

秦漸下床拉開窗簾,窗外的雨還在密集地下著,霧蒙蒙的一片看不清遠處,不過風聲要比昨晚小了很多,猜測是臺風已經繼續前進到了下一個目的地,只是受到外圍環流的影響,這場雨還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

珠三角基地的同事發來了視頻,萬生的園區內地勢比較低窪的部分區域有出現內澇,勝在平日裏種植區域的排水系統做得不錯,種植區域基本上沒有遭受水害的影響,等到天氣恢覆晴朗過後重新翻土曝曬殺菌,很快又能恢覆到正常的生產種植當中。

看到這樣的場面,秦漸自然很欣慰。

只不過,為了趕在臺風前保收,萬生的珠三角基地這會兒堆積了大批的沒有預定銷售計劃的黃金百香果。

賣得出就是真黃金,賣不出去,就只能成爛泥裏的黃金肥料。

秦漸看著一倉庫百香果庫存的照片,開始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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