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秦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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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秦漸（一）
和貝海容從寺廟回來那一趟後，秦漸回宿舍找到了那本綠色封皮的證件。
其實萬生的人事部門每年都會拿著這個證件去年審一次，以確保納稅優惠能夠被用起來，秦漸的證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找起來並不困難，只是他從心底裏不喜歡這個把他定義成不正常的證件，自然也就不會想著去用。
被劃分成“殘疾人”的第十年，他第一次主動和人說起他受傷的經過，雖然貝海容聽到的，並不完全是真實的經過。
他不希望看到貝海容的同情，所以省掉了一些更痛苦更掙紮的細節。
但是對秦漸而言，十年前的每一分每一刻，回憶起來都清晰得令人絕望。
時間回到秦漸和陳瑞文救出小明父親的一刻，洶湧的山泥從秦漸的頭頂傾瀉而下，每個人都動起雙腿努力逃離出危險區域，當中也包括秦漸。
不巧山上的飛石砸中了他的左腿，劇烈的疼痛讓他跌倒在地，他能感覺到腿被砸出了開放性的傷口，除了雨水，還有血液在流淌。還沒來得及檢查傷情，山上洶湧而下的泥漿和土方掩埋了他的下半身，他也因為疼痛昏厥，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秦漸第一眼看到了頭頂的吊瓶，他知道自己身處醫院，也記得失去意識之前他在做什麽。
陳瑞文守在床邊，滿臉愁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腿受傷失血過多，秦漸全身都使不上力氣，只好啞著聲音喊了一句“扶我起來。”
陳瑞文白了秦漸一眼，兀自走到床尾去，邊搖搖桿把床頭擡起，邊碎碎叨叨地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著：“你可算是醒了，嚇得我命都沒了。好在你老天看你救了人，行善積德，留了你一條命。”
上半身隨著床頭的運動被擡起，秦漸看到自己的左腳被支架擡起，紮著繃帶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護具。
第一時間秦漸想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這樣一來他就要住院了，他沒有錢可以支付這筆費用。
且不說他還是個沒有固定收入的大學生，就連大學都是靠國家助學貸款才上的，生活費全靠課餘時間打工，本來暑假是賺生活費的最佳時機，這一受傷，別說暑假了，到開學都不一定能好。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秦漸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你是不是癡線啊？”陳瑞文指著秦漸的左腿，“開放性骨折，你知不知道消防和醫生把你從那堆爛泥裏面擡出來的時候，你這條腿，骨頭和肉都是分開的。你看過街市賣的豬腳沒有？就像煲豬腳姜的時候被砍斷的豬腳那樣。”
陳瑞文天馬行空的比喻倒是不難理解，從小在農村長大的秦漸，殺豬的場面也是見過的。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傷得這麽重。
“那，多久能好？”
陳瑞文的臉色不太好看，轉過頭去回避秦漸的眼神：“老實跟你說，醫生說你的情況不太好，你躺在手術室的時候，他甚至出來給了一個截肢的方案，說要家屬簽字。我說我只是你朋友，不能做這種決定，求醫生盡力保住你的腿。”
聽到“截肢”二字，秦漸盯著自己的左腿看了很久。
“現在暫時是保住了這條腿，但是你的開放性傷口面積很大，加上那天全是泥漿，你知道，泥漿裏微生物很多的，如果細菌感染……”陳瑞文的聲音有些哽咽，退一萬步講，如果不是他帶著秦漸這個好兄弟去萬生 ，秦漸也不會遭此一劫，自責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著實難以自控。
秦漸強行扯出一個笑容來安慰陳瑞文：“沒事的，我們都是天天在泥地裏打滾的人，早就有抗性了。”
“對了，醫藥費方面你不用擔心，我們救出來的那個人，他說願意承擔所有費用。”陳瑞文始終不敢正面看秦漸，“就算他不願意給，我也會給的。賤人，如果你真的有什麽事情，我養你一輩子。”
聽得陳瑞文的煽情戲碼，秦漸回了一句：“你才是癡線。”
然而事情並不如秦漸預想的那樣順利。
他感覺到他的左側小腿在逐漸失去知覺，先是腳趾頭，已經出現了紫黑色的缺血壞死現象，那些開放性的傷口感染似乎也沒能被抗生素控制住，黃白色的膿液夾雜著血絲不斷滲出，沾濕了一片又一片的紗布，然後幹涸成難以描述的枯黃色，光是看起來都覺得令人不適。
秦漸的母親在這一天被接到了醫院，一臉的風塵仆仆，眼裏滿是血絲，為了來這一趟，她坐了兩天一夜的長途火車。
秦漸的母親，是鄉裏衛生所的護士，雖說是護士，卻沒有正經上過醫科，初中畢業就跟著鄉裏的赤腳醫生學會了打針，到後來國家對鄉鎮醫護進行了規範化培訓，母親才算正式拿了個護士執照。在秦漸童年的記憶裏，自己有什麽頭疼腦熱的，針都是母親親手紮的。
然而秦漸並不想在這樣的畫面裏看到母親。
在陳瑞文的預告裏，家屬的到來，那就是已經面臨著最壞的結局。
“醫生說了，不從這裏切掉的話，會一路往上壞死。”母親仿佛在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病人，在秦漸的腿上比劃著，然後低頭開始抹眼淚。
秦漸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母親，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才是更需要被安慰的那個。
那是他的腿啊。
好不容易從窮得叮當響的山村裏考上了大學，正期待著一展身手的年紀，丟了一條腿，這算什麽？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左腿像一棵爛了根的植物，從末端開始發黑腐敗，如果要救活這棵植物，就必須切掉這些腐壞的的部分。但是植物的根系很發達，就算切掉一部分，也會為了求生再生出新的根須，這和他的腿不一樣，他的腿，切了就沒法再長出來。
他靠在床頭，看著離自己一米開外的發黑的左腳，閉上了眼睛，但很快又睜開了。
馬上就要和自己的左腿分開了，還是多看幾眼吧，畢竟明天一覺醒來，就再也看不到這條和自己朝夕相處二十幾年的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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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貝海容從寺廟回來那一趟後，秦漸回宿舍找到了那本綠色封皮的證件。
其實萬生的人事部門每年都會拿著這個證件去年審一次，以確保納稅優惠能夠被用起來，秦漸的證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找起來並不困難，只是他從心底裏不喜歡這個把他定義成不正常的證件，自然也就不會想著去用。
被劃分成“殘疾人”的第十年，他第一次主動和人說起他受傷的經過，雖然貝海容聽到的，並不完全是真實的經過。
他不希望看到貝海容的同情，所以省掉了一些更痛苦更掙紮的細節。
但是對秦漸而言，十年前的每一分每一刻，回憶起來都清晰得令人絕望。
時間回到秦漸和陳瑞文救出小明父親的一刻，洶湧的山泥從秦漸的頭頂傾瀉而下，每個人都動起雙腿努力逃離出危險區域，當中也包括秦漸。
不巧山上的飛石砸中了他的左腿，劇烈的疼痛讓他跌倒在地，他能感覺到腿被砸出了開放性的傷口，除了雨水，還有血液在流淌。還沒來得及檢查傷情，山上洶湧而下的泥漿和土方掩埋了他的下半身，他也因為疼痛昏厥，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秦漸第一眼看到了頭頂的吊瓶，他知道自己身處醫院，也記得失去意識之前他在做什麽。
陳瑞文守在床邊，滿臉愁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腿受傷失血過多，秦漸全身都使不上力氣，只好啞著聲音喊了一句“扶我起來。”
陳瑞文白了秦漸一眼，兀自走到床尾去，邊搖搖桿把床頭擡起，邊碎碎叨叨地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著：“你可算是醒了，嚇得我命都沒了。好在你老天看你救了人，行善積德，留了你一條命。”
上半身隨著床頭的運動被擡起，秦漸看到自己的左腳被支架擡起，紮著繃帶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護具。
第一時間秦漸想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這樣一來他就要住院了，他沒有錢可以支付這筆費用。
且不說他還是個沒有固定收入的大學生，就連大學都是靠國家助學貸款才上的，生活費全靠課餘時間打工，本來暑假是賺生活費的最佳時機，這一受傷，別說暑假了，到開學都不一定能好。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秦漸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你是不是癡線啊？”陳瑞文指著秦漸的左腿，“開放性骨折，你知不知道消防和醫生把你從那堆爛泥裏面擡出來的時候，你這條腿，骨頭和肉都是分開的。你看過街市賣的豬腳沒有？就像煲豬腳姜的時候被砍斷的豬腳那樣。”
陳瑞文天馬行空的比喻倒是不難理解，從小在農村長大的秦漸，殺豬的場面也是見過的。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傷得這麽重。
“那，多久能好？”
陳瑞文的臉色不太好看，轉過頭去回避秦漸的眼神：“老實跟你說，醫生說你的情況不太好，你躺在手術室的時候，他甚至出來給了一個截肢的方案，說要家屬簽字。我說我只是你朋友，不能做這種決定，求醫生盡力保住你的腿。”
聽到“截肢”二字，秦漸盯著自己的左腿看了很久。
“現在暫時是保住了這條腿，但是你的開放性傷口面積很大，加上那天全是泥漿，你知道，泥漿裏微生物很多的，如果細菌感染……”陳瑞文的聲音有些哽咽，退一萬步講，如果不是他帶著秦漸這個好兄弟去萬生 ，秦漸也不會遭此一劫，自責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著實難以自控。
秦漸強行扯出一個笑容來安慰陳瑞文：“沒事的，我們都是天天在泥地裏打滾的人，早就有抗性了。”
“對了，醫藥費方面你不用擔心，我們救出來的那個人，他說願意承擔所有費用。”陳瑞文始終不敢正面看秦漸，“就算他不願意給，我也會給的。賤人，如果你真的有什麽事情，我養你一輩子。”
聽得陳瑞文的煽情戲碼，秦漸回了一句：“你才是癡線。”
然而事情並不如秦漸預想的那樣順利。
他感覺到他的左側小腿在逐漸失去知覺，先是腳趾頭，已經出現了紫黑色的缺血壞死現象，那些開放性的傷口感染似乎也沒能被抗生素控制住，黃白色的膿液夾雜著血絲不斷滲出，沾濕了一片又一片的紗布，然後幹涸成難以描述的枯黃色，光是看起來都覺得令人不適。
秦漸的母親在這一天被接到了醫院，一臉的風塵仆仆，眼裏滿是血絲，為了來這一趟，她坐了兩天一夜的長途火車。
秦漸的母親，是鄉裏衛生所的護士，雖說是護士，卻沒有正經上過醫科，初中畢業就跟著鄉裏的赤腳醫生學會了打針，到後來國家對鄉鎮醫護進行了規範化培訓，母親才算正式拿了個護士執照。在秦漸童年的記憶裏，自己有什麽頭疼腦熱的，針都是母親親手紮的。
然而秦漸並不想在這樣的畫面裏看到母親。
在陳瑞文的預告裏，家屬的到來，那就是已經面臨著最壞的結局。
“醫生說了，不從這裏切掉的話，會一路往上壞死。”母親仿佛在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病人，在秦漸的腿上比劃著，然後低頭開始抹眼淚。
秦漸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母親，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才是更需要被安慰的那個。
那是他的腿啊。
好不容易從窮得叮當響的山村裏考上了大學，正期待著一展身手的年紀，丟了一條腿，這算什麽？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左腿像一棵爛了根的植物，從末端開始發黑腐敗，如果要救活這棵植物，就必須切掉這些腐壞的的部分。但是植物的根系很發達，就算切掉一部分，也會為了求生再生出新的根須，這和他的腿不一樣，他的腿，切了就沒法再長出來。
他靠在床頭，看著離自己一米開外的發黑的左腳，閉上了眼睛，但很快又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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