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4

關燈
Chapter 24

兩個文明人鬧架,各自心裏秉著一股氣,你不搭理我,我絕不搭理你,誰都不肯先低頭。陳端方忙著他那一攤子事,在公司益發話少,臉板得緊緊的,只在同客戶開會時,會表演一個變臉術,整個人看起來人畜無害,溫柔可親。

君樂這頭,制作人並沒有輕舉妄動,於曉宇在觀察他的同時,他也在琢磨著這一幫“老人”。初來乍到,根基不穩固,大動幹戈只會適得其反,他還需要人替他做事,光桿司令是成不了氣候的。

想通了這一點,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策略,底下人很快察覺到變化。不用頂著高壓鍋工作,許多人松了一口氣,於曉宇也不再那樣緊張,整晚想著工作無法入眠,她心態上稍稍松弛,執行上一如既往的敏捷。

中秋節正日子前,同事們領著公司發放的節禮,一盒月餅,一箱秋月梨並一提牛奶,興興頭頭地下了班。於曉宇望著那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很難不羨慕。她在辦公室捱到很晚,孤身一人回家時,她發覺路上的車子明顯多起來,多半是歸家的游客們,奔向一個溫暖的所在。

假期三天,公司安排了後端和運營部門值班,於曉宇本可以不去的,卻將自己的名字報了上去。馮玉蘭聽她說過中秋都不回家,免不了念叨幾句,她耐著性子聽她說,也不掛電話,只嗯嗯兩聲作答。

她情緒不佳,形容憔悴,回平寧,父母只會操心,只怕馮玉蘭又會責備陳端方,怪他處事不周,沒有照顧好她。不如不回,落得耳根清凈也自由。

於曉宇進門開燈時,家裏黑魆魆的,鬼影都沒一只。她晚上沒吃飯,這時倒想找些東西,塞一塞肚子。冰箱門打開,她上下一望,看到一盒密封得嚴嚴實實的榴蓮。她將盒子取出來,端詳上面的標簽,日期是陳端方出差歸來的那天。

她掀掉蓋子,拿著一整盒榴蓮去了陽臺。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揀了一塊最肥美的入口,也不管過沒過期。圓圓的月亮懸在半空,灑下一片清輝。陽臺上沒開燈,也還是亮的,月光伴著客廳裏散出來的燈光,匯聚到一起,並不流光溢彩,也別有一種味道。

樓上人家還沒睡,大約在陽臺賞月,嘁嘁喳喳地說話。有人勸少吃點月餅,不消化,另一個很嬌俏地說怕什麽,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還讓對方吃。於曉宇可以想象那一樣情景,一人手持月餅,往對方嘴裏硬塞,對方無法,就著那只手,含著月餅,咬上幾口,還不及吞下去,嘴邊已有人遞上一盞茶。

於曉宇默默地笑了一會兒。她將別人的快樂當成自己的快樂,醒悟過來後,又覺得自己像小偷,見不得光似的。笑聲漸漸岑寂,她默然了。

吃吃停停,於曉宇將榴蓮全部消滅幹凈。她摸著鼓漲漲的肚子去洗漱時,萬籟俱寂,天邊一輪圓月還在那裏掛著。

陳端方中秋節過得稀裏糊塗,陪員工吃完一頓豐盛的大餐,他趕去和同學匯合,在一個山莊裏玩了通宵的麻將。覃建軍問他怎不將老婆帶過來,陳端方說她要加班。

“放假還這麽忙?你們兩口子,不得了。”

陳端方也不理會,自顧自地看牌。於曉宇過節什麽安排,他全不知情,以他對她的了解,不外乎是加班,除了上班,簡直不知道她那聰明的腦殼還能想著誰。

小長假,陳端方在外面混了三天,參加同學飯局,合作夥伴應酬,場面話說盡了。收假後,回到辦公桌,他像重活了一遍。

落座不多時,他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提示寫著“岳父”兩個字,他騰地站起來,低頭左右瞟了一眼,怎麽看,自己渾身上下都冒著傻氣,他重回辦公椅坐好,恭恭敬敬地向於利斌問好。

於利斌問他是不是在忙,陳端方不疊聲說不忙不忙。他有一陣子沒給岳父家打電話,他們有意見了。他這樣想著,十分愧疚,語氣上格外親和,極力討好。

“不忙就好,要是你在開會,我就等會兒再打過來。”

陳端方一再保證他有空,於利斌才接著說。他讓陳端方國慶期間和於曉宇一道回平寧住幾天。

“小魚前陣子說想家,後面又說忙,走不開,中秋節都沒休息。她媽媽擔心得很,說小魚瘦了一大圈,要她回來好生休息,給她補補。我聽小魚說,你經常出差,你也跟著一起回來吧?也躲幾天清凈。”

陳端方連聲答應了,於利斌囑咐他不必放假就回,可以緩一兩天,等出城的人不多時再出發。

等於利斌掛了電話,陳端方方收回手機。他起身,站到百葉窗前,望著遠處的景光出神。天邊兩抹淡青色的雲,匯攏到一處又分開,雲像長了腳,牽牽絆絆的,過了一會兒,又重新聚到一起。

於利斌同陳端方講完電話,馮玉蘭轉過身,撥通了於曉宇的電話,讓她無論如何,國慶節高低要回去幾天,她說“好”,想想,又補充道,陳端方不一定有空,到時她一個人回。

“小陳會和你一起回來。”馮玉蘭斬釘截鐵,“你爸給他打過電話,他說沒問題的。”

於曉宇不由得苦惱,回平寧幾天,她就要同陳端方面對面待幾天,還不能讓父母看出來他們正在鬧別扭,想想就頭大……

出發那日,陳端方遞給於曉宇兩個紅包,讓她給爸媽,她沈默著接下來,放到包包裏,陳端方也不說話,他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一路目不斜視。

到了平寧槐樹街,見到馮玉蘭和於利斌,陳端方早將墨鏡摘下,掛在上衣口袋上。他把見客戶的那一種模樣扮上,臉上帶笑,說話謙卑隨和,一口一個“爸,媽”,不說於曉宇,連馮玉蘭都覺出不同。

小陳這第三次上門,可算有了人味兒。

老倆口準備了一大桌菜,湯就有兩份,除了烏雞湯,還有新鮮的豬蹄燉黃豆。

於曉宇說菜太多,吃剩菜不新鮮。於利斌眼睛朝陳端方一掃,連說帶笑,“你吃不下,還有小陳嘛。還沒開始吃,就說吃不下,小陳要吃都不敢吃了。小陳,你難得回一趟,敞開肚皮吃,都是自己人,不礙事。吃飽了,就去睡一覺。”

盛情難卻,一頓飯的功夫,陳端方撐了個肚兒圓。於曉宇見他端著碗,極力喝湯吃菜,很辛苦的樣子,她輕聲道:“吃不完就算了吧,不要逼自己,我爸不會說什麽的。”她說完就下了桌,陳端方楞是將於利斌舀到他碗裏的肉湯喝完才算完事。

於利斌見他這樣配合,很是高興。吃完飯不多時,扯著他去釣魚,說新近覓得一處好地方,曬不到太陽,高頭灌木多得很。

於曉宇收拾碗筷,馮玉蘭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打毛線,紅紅綠綠的。

她撿起來看,還沒成型,瞧不出式樣,馮玉蘭說是織給小孩穿的毛衣毛褲。

“誰家生了毛毛嗎?織毛衣多費事啊,買幾件方便多了。”

馮玉蘭笑一笑,將毛線拉長一截,在手指上繞個圈,“沒有哪個生了毛毛,我這不是想著你,等你生了,我這兒有現成的可以穿。再過幾年,眼睛越發看不清楚,你讓我織,我也織不出來。”

於曉宇臉發熱,“衣服放久了,新的都變成舊的,萬一我十年後再生小孩,你費心織的還穿不上身,幹脆別織了,有這時間,你睡睡覺,找人玩玩牌也是好的。”

“盡說瞎話,十年後再生小孩。十年後你多大,你曉得吧?十年後你都要四十了,我那時可能已經入土了。”

“媽媽,你才瞎說……”於曉宇嘴上這樣說著,心裏卻也明白馮玉蘭講的是實話,十年後她滿七十五歲,可不是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她一顆心抖了抖,身子不自覺地往馮玉蘭身邊靠,馮玉蘭往旁邊挪挪身子,要離於曉宇遠一些,“針要戳到你了。”她不聽,馮玉蘭挪,她也跟著挪。

晚飯前,於利斌同陳端方一同歸了家,提著滿滿一桶三寸長的鯽魚和一條重約四五斤的青魚。於利斌笑呵呵的,將桶放到廚房,告訴馮玉蘭,他讓一條大草魚跑掉了,拉鉤太早,魚嚇跑了。馮玉蘭瞅幾眼魚,說他太性急,叮囑他飯後將魚殺洗幹凈,又說跑了就跑了,那魚命定的還有壽數,即便掛上了鉤,都能逃脫。

於曉宇聽父母講話甚為有趣,她強忍笑意,並不出聲打擾。陳端方洗完澡出來,瞧見於曉宇很適意地坐在沙發上,意態閑適,手裏盤著一團毛線,臉上的笑意還未隱去,他不由得呆了呆。

這一晚,一家人齊齊整整,都喝了幾盅酒,於利斌說把中秋落下的全補上。桌上擱著一盤月餅,於曉宇用水果刀切成細細七八塊,插著牙簽,一人分得兩份,各自吃掉了。

馮玉蘭和於利斌歇息去了,於曉宇和陳端方也回了房。燈光一熄,陳端方長臂一伸,將她攬進懷裏,她照舊默默地不出聲,不說好,亦不說不好。

陳端方將她摟緊了些,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不停摩挲。濃濃的酒味兒不斷往鼻子裏沖,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