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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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輩子
第二次正魔大戰已經過去百年，幸福生活的人們也早忘卻了那場大戰，時間就像是一陣風，快的讓人沒有知覺。不過這也不算什麽壞事，至少現在的修煉環境已經很少有階級歧視了。
醫者無身份之要求，修士無明顯區別對待，既可習劍也可煉藥，所有都取決於我們個人意願。
躲在藥房裏的江枝還在拿著話本子看的入迷，沒有發現她背後的男人，可以看見的是男人手上拿著一根細竹藏在身後，就準備等少女發現把她狠狠打一頓了，少女此刻看的還笑靨如花。
藥房裏燥熱得很，少女把袖子擼到手臂的一半，‘‘啊’’了一聲，細竹就打在了少女冷白的手臂上，零距離的看見自己的親爹正在惡狠狠的盯著她，又是轟隆一聲，她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她邊爬邊求饒：‘‘爹爹，我錯了，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偷懶了，我肯定好好背醫書。’’
‘‘江枝，你還好意思說，你看看，我到底給了你多少機會，你次次挑戰我的底線，今天我要是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我就不姓江。’’
沒錯，這一輩子的她還是叫做江枝，唯一變了的是這一世她是一個普通人，從不喜歡草藥，卻對劍術十分感興趣，只要一有時間就會溜出去，街道小巷，後山寺廟，哪裏熱鬧那裏就會有她的影子。
她自己說，因為熱鬧的地方最危險，最危險的地方也就一定有劍修。
眼看著細竹又要打在她的身上，連忙跪下，她低著頭說：‘‘爹爹，你就打我吧，是我的錯，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女兒。你一點也不寵我。’’
這句話說完，細竹真的就停在半空中，從小，她的爹爹就十分在意她，對她嚴格也是因為大夫是治人救命的，很多事情馬虎不得，並非是要有意責罵她。他沒有辦法，老祖宗傳下來的基業自然不能在他手裏就此荒廢，如果現在不堅持立場，死了之後就沒有臉面見自己的祖宗，但她的父親也很開明，覺得人各有志，也不能強迫她學習自己不喜歡的東西，現在這樣嚴厲的另一方面也是擔心她以後不能養活自己，怕她自己以後後悔。
江枝偷偷將視線往上瞟，嘴角蔓延著得意的笑。站著的男人忽然蹲下去把江枝扶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被他打紅了的手臂，
‘‘疼不疼。’’
少女點頭。
他摸了摸少女的頭，說出來的話也是有點無厘頭。
‘‘老夫就不應該問你，我心疼你，誰心疼我。’’
她的父親早年喪妻，從小父女相依為命，他也沒有續弦，他覺得對江枝不好，也擔心他出門在外的時候，繼母欺負她。就這樣把她拉扯到了十六歲了。
這些事情江枝都知道，兩個人都不喜歡提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父親又背過身去，說；‘‘過幾天就是你的生辰，今年的生辰禮物你想要什麽。’’
江枝深思熟慮了好久，終於少女看見父親耳鬢上的白發添了許多，沈默了一會：‘‘爹爹，我這一年的生辰哪也不去，什麽也不要，就在家好好背醫書。’’
她的父親聽見自然是開心的，但同時也覺得，為何這一年如此聽話，從早幾年開始，少女每次都盼著生辰這一天，到時候就可以要挾‘‘江大夫’’給她放假，現在又是什麽原因。
江大夫轉念一想，可能是他的女兒長大了。
這一世的她有家人的寵愛，也有許多朋友，但就是沒有遇見晏笙。
江枝向來不按常理出牌，喜歡糊弄她的爹爹，這不是，剛跟她爹爹保證過會好好學習醫術的，轉眼趁著她爹爹出診去了就跑出去鬼混了。她有很多理由讓她的爹爹饒過她，這一次的理由便是我只說了我生辰那天不跑出去，沒答應過你說今天。
今天剛好就是‘‘鬧市’’的日子，街道比往常都要熱鬧和人多。她從日落時偷跑離家，從黃昏玩到夜晚，在夜市，她擠進人群中，手裏拿著還未吃的糖葫蘆穿梭在人群中。眼睛裏永遠是對世界的好奇，其實鬧市她來過很多次了，不過總不會厭倦。
街道兩旁的小販在吆喝著買賣，很少人願意買，但是卻也總有人會被他們拉著強買一些東西去。離她不遠的地方剛好有一個穿著一身素雅的男子被攔住，側臉勾勒出緊致的下頜線，微微凸出的顴骨，他的身上背著一把劍，很兇看著不像是一個好人。
買糖果的小販看他遲遲不肯買，看來軟磨硬泡對這個少年並沒有什麽作用，他遇到了對手，也讓一向喜歡看熱鬧的姑娘躲在一旁偷偷觀察。
小販拉住他的手臂仍舊不放他走，旁邊太過於嘈雜，聽不清他們最後說了什麽，只知道最後小販勝利，少年買了糖果，這簡直和少女想的不一樣。
難道不應該是小孩子偷偷塞了幾顆糖果在他身上然後汙蔑背劍的少年偷東西嗎？眼看著少年離開，她緊忙跟上去，她覺得肯定有鬼。
兩人一前一後，少女為了避人眼目特意買了一個面具帶在臉上。他越走越快，少女就跟的越近。等經過一家路旁的茶店，少年找到一個位置坐了下來。少女走過去自來熟的坐下的時候，剛好他點的茶水也到了。
小二說了一句：‘‘原來公子剛才特意預訂位置是為了等這位姑娘啊。’’小二向來會看人講話也會說好話，自然知道說話的分寸。少女聽見了也等著他回應。
不過他太過於沈默了，倒了一杯茶水就往自己口中送，並不會過多解釋，連餘光都沒有給過少女。
江枝自然也是不相信他剛才特意繞那麽遠的路就是為了引她過來喝茶那麽簡單。她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他，黑衣背劍的青年咳嗽一聲，率先打破沈默。
‘‘姑娘有何事？’’
姑娘眨了眨眼睛，淡淡道：‘‘你是劍修吧，難道你剛才沒有發現我在跟蹤你嗎？’’
少年向來謹慎，怎麽可能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他聽見搖頭，裝作不知。看著她漂亮的模樣詢問：‘‘姑娘難道不怕我嗎？’’
江枝以為他是在故意恐嚇她，讓她別再跟著自己，這不可能，她對劍的癡迷可多於草藥。
‘‘你也是人，我也是人，為何要怕你，再說，要怕也只有你怕我的份。我可是這裏響當當的惡霸。’’說完這句話眼尾上翹，表情得意的不行。
少年低頭輕輕笑了一聲，似是笑少女的天真與愚蠢。
‘‘姑娘，你憑什麽又認定持劍的人就是好人。’’說不定他比你更壞，這一場相遇就是他預謀的呢。
少女一聽，眼神明顯呆滯了一下，心裏在想，糟糕，她怎麽那麽容易沖動，要是他是壞人，豈不是遭殃的就是她了。十六歲的姑娘沒有見過什麽人心險惡，以為再壞的人也壞不到哪裏去。
‘‘我不怕。’’她的眼神堅定，神色鎮定。
晏笙覺得好笑手中的劍狠狠砸在桌子上，她被嚇了一跳，眼中就帶了些搖搖欲墜的淚水。她不懦弱，每次被嚇到都會有淚水從眼睛裏滲出。
又是聽見少女反覆說的一句：‘‘我不怕。’’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會註意到現在的兩人。少年看了她一眼，眼神馬上錯開，垂下黑睫，在思考著事情。坐在他對面的少女看著出神的青年，輕點著頭打量著他。
少年的眼尾下方有一顆淚痣，下垂的長睫像黑色蝴蝶一樣撲閃著，單薄的唇緊緊抿著，在熱鬧的環境中，他是那樣安靜，讓她有一瞬覺得他很神秘，好像並不屬於這裏的感覺。
直到少年擡起雙眸，空氣一瞬停滯，兩人四目註視著。慌張的少女趕緊倒了一杯水喝下，她覺得後背燥熱，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你還不走嗎？’’然後又說，難道還要我下逐客令不成。少年也不知作何，要說出這般話來趕她走，明明他渴望擁有朋友。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在把視線放在少女身上。
江枝雖然才十六歲，但是家教傲氣還是有的，聽得出來少年話裏話外的意思，小臉紅撲撲的，撅著一張小嘴像是被惹生氣的小貓。剛才都已經夠尷尬了，現在又那麽直接的趕她走，她真的生氣了，只看她摔下杯子憤怒的離開了。
不久才來換茶水的小二站在這裏很迷糊。看著一直偏頭的黑衣少年望著人群。
***
夜晚寂靜，這會算一下已經是少女離開之後的三個小時。少年側坐在一個魁梧的大樹上望著天邊，眼神沒有聚焦。
‘‘你在想什麽。’’一個低沈的聲音穿進少年的耳邊。這是少年身上背的那把劍發出來的聲音。
少年黑黝黝的眸子望向前方，搖頭說不知道。
‘‘你是在想剛才那個姑娘吧，晏笙。’’劍靈向來說話直接，所以對他沒有隱瞞地說道，你是不是對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只要一看見她就想不自主的靠近，可你卻又一直在克制著自己，劍靈知道他想要辯駁，在他還沒有開口就說，別狡辯了，像你這種性子，要是發現別人跟蹤你，最後還坐在你面前很囂張的講話，你不把別人打殘就算好了，還有心情聽人家小姑娘吹牛逼，你是閑著沒事幹嘛。
對啊，當他看見一個嬌弱的姑娘躲在人群中看熱鬧，偷偷觀察他的時候，他的心的確漏跳了一拍。他並不是沒有見過比她漂亮的女子，可是就是這樣被她征服了。
少年握著劍，抿著唇。
‘‘難道這是一見鐘情嗎？’’
你還在想，今日她會不會忘記你，甚至討厭你。
十七歲的少年很驚訝，想問他怎麽知道的，可是又迫於面子沒有說，繼續聽他講。
你肯定想知道為什麽我知道，也好奇為什麽自己會這樣，明明你們只是第一次見面，晏笙，你知道的她是凡人，是不會妖術的，才所以這又讓你更加想不通。
只是一個純碎的普通人。為什麽會有那樣的魅力？
從小寄存在他身體裏的劍靈是他的嘴替。
‘‘晏笙，你這是喜歡上人家姑娘了。’’承認吧，你就是喜歡她，否則你為什麽會有如此反常的行為。
是因為不想跟小姑娘計較才會有這樣反常的行為嗎？這個理由好蹩腳啊，連劍靈大叔都不會相信，他沒有回應，但是劍靈大叔已經開心的飛了起來，誰都可以不了解他的小晏笙，除了他。
晏笙聽見他說的這些話，心裏煩躁的很，直接一股腦的把體內的劍靈封了起來，耳邊現在只有輕輕的風聲，還有少年無法抑制的心動。
緣份和遇見喜歡的人一樣，總是猝不及防，說不清楚哪裏出了差錯，但又沒有準確的理由去推翻現在的種種跡象。所以我想把這種‘‘不知名’’的情感稱之為一見鐘情。
……
今日少女的生辰之日，不管昨天出了什麽事情，每年這個時候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她的父親很早就煮好了長壽面等著她來吃，少女現在就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吃的可開心了。
她邊往嘴裏塞面邊說話，
‘‘爹爹，你煮的面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江大夫’’笑的開心，笑著笑著就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說，就是不知道今年過後還能不能給你煮面吃，他真的希望他的女兒永遠不長大就好，這樣他就可以永遠煮面給她吃了。
江枝忽然被噎住，身體劇烈顫動著，連帶著肩膀。她說：‘‘你在說什麽，爹爹。’’
江大夫只說，人老了，可不就是留不住你。
江枝聽完就不滿意了，說這些話到底還是因為她是女兒身，這是她自己想的，其實她的父親說這些的本意並不是如此。大概這就是父女各執己見，偏偏他們倆不講清楚這句話的本意。
等吃完面江大夫就帶著就帶著江枝出去門診去了，起初江枝是不願意的，後來江大夫說，拿著一本‘‘不會說話’’的醫書有他這個會講話的活神仙好嗎，這一句話說的是真的好，讓江枝徹底閉嘴了。
但隔壁二妞急著要治療傷寒的草藥，所以江枝就去送藥了。臨走時江大夫還特意囑托，送完藥就趕緊回來，不然這一天就又這樣過去了。
好在江枝聽進去了，送完藥就跟著父親一同走在這個小村鎮繼續門診了。直到太陽落下，落日餘暉漸現，她才結束這一天的學習。回家的路上，父女兩走在人源稀少的街道，江大夫說：‘‘今天可學有所得。’’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這是父親經常說的一句話。
江枝替江大夫背著藥箱，小小的身體有著大大的能量，她回答說：‘‘自然是有所體會，’’她想了想道。我知生民困苦，卻仍願世間再無疾苦。
江枝被父親保護的很好，沒有吃過苦挨過凍甚至於和他一起出診會見病人都是很少的情況，今天這一天的心得當真是有感而法。
江大夫聽完想了一下，反倒是問了江枝一個問題，
‘‘這世間多的是受苦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會有消除疾苦的那一天，像這樣，你也還是要堅持自己心中所想，救下所有的人嗎？’’他知道江枝不喜歡聽這些，但還是要說，
‘‘我們行醫之人並不是神明，倘若事事拼盡全力卻仍舊沒有一個好的結果，江枝，你覺得……你能挺過來那些打擊嗎？’’
當有一天災難來臨，你卻無能為力，又當如何。
江枝並沒有想到今天父親會跟她說這些，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因為在她的生活裏，很少有過陰暗，以至於讓她把所有的事物都想的很美好。
她或許自己意識到，可是當她仍舊為自己‘‘所謂的堅持’’伸張正義的時候。這一切也就清晰了。
‘‘哪怕災難來臨，前面是狂風暴雨，我也會堅持自己心中所想。’’
就是因為這個世界太多的苦難，所以才需要人們相信世間仍有大愛，在疾苦的對立面還有美好二字。
兩人的談話聲漸漸消去，直到背影都看不見，躲在一處的少年才走出來，劍靈大叔看著少年陰鷙的眼神裏好似帶了點光，一直望著他處一動不動。
劍靈大叔在少年的身體裏晃了晃，語氣很是高興，你看，小晏笙，她和別的姑娘不一樣，她一定會救你的，說不定她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腦海裏閃過了一些你的影子呢，小晏笙，有可能她其實也喜歡你呢，‘’’
如果現在劍靈有身體，想必是會抱著少年激動的說道，
少年聽完他說的話，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從昨天遇見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經喜歡上她了。可是少年偏偏嘴硬，說出來的話是那樣令人傷心。
‘‘我不喜歡她，她的事情也跟我沒有關系。’’
劍靈大叔在身體很識趣的閉了嘴。少年站在潺潺光影下，仿佛那一刻也有光在他的身上。
……
父女兩回到家之後不算太晚，在他們家門口蹲著一個少年，江枝看見連忙熱情的打招呼。
‘‘二狗子，你什麽時候來的，’’少女在他前頭開門，在她開門的空隙間，二狗子就跟江枝的父親打了一聲招呼，江大夫語氣正中。
‘‘二狗子，進來坐吧。’’
長輩的有禮相待，小輩自然是不敢推拒的。二狗子雙手抱拳說，
‘‘好的，江大夫。’’
江大夫聽見不滿意的說道：‘‘誒，我說過多少次了，你這一聲‘‘江大夫’’未免有點太過於生疏，江枝都叫你母親趙大嬸，你也應該叫我一聲江大伯才對。’’
江枝看見二狗子為難，就跟江大夫說。
‘‘爹爹，你自己都說你說了好多遍，可誰讓你醫術那麽厲害，人家也不敢不尊稱你為大夫啊。’’
江大夫聽見女兒這麽一說，也就沒有再說這個，他就問了一句。
‘‘你是找江枝有什麽事？’’
二狗子這個人很老實，也很能幹。他看了一眼江枝。
‘‘江大夫，我今日是來找你們兩個的，我母親說多虧了你們平日裏對我家的百般照顧，所以想請您和江枝明日去吃一頓飯。’’
江大夫想了想，明日可能還有病人要看病，可能沒有時間，所以拒絕了，但是沒有明確說明江枝並不可以去，
他說實在話，他並沒有那麽放心自己的姑娘跟別的男子處在一處，畢竟男女有別，一個女兒家的總是跟男孩子走在一處會讓人說閑話的，但偏偏二狗子是個例外，在他看來，江枝和二狗子的關系很好，平日裏只要是江大夫說一句二狗子的不是，江枝就會護著。同樣的江大夫又看得出來二狗子喜歡他的女兒，也很聽他女兒的話，就像是年少時的他和江枝的母親，所以他自然也不會阻止江枝和他多來往，反倒是有意的撮合他們。
等二狗子交代完這些事情，二狗子也沒有多作停留，跟江大夫說了一聲就回去了。江大夫看著自家的女兒在家門口的院子站著，輕笑著搖了搖頭。
等二狗子走了後，江枝就很自覺的拿出藥房的草藥把它進行分類。吃完晚飯後，江大夫已經歇下了，江枝就待在自己的房裏，房中的窗戶敞開著，從外傳內的風聲呼呼作響。
少女說了一句：‘‘今日風怎麽如此燥。’’突然，外面一聲巨響，少女披了一件衣服趕忙出去察看情況，今天回來晾在外面的藥材亂成一團糟。
夜空中的月亮晦暗，沒有純白的色澤，他們家住的地方人比較少，只有幾家幾戶，少女看見藥材亂成一團，眼神裏是無奈。正當她準備去把藥材收拾好，夜色淩然之間，連空氣都透露著危險的氣息。她卻還不知道。
剎那，一把劍近在眼前，眼看馬上就要靠近少女，一陣寒風吹過，夾著一絲淡淡的檀木香氣味，這種味道好熟悉啊，腦海裏閃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她輕輕低語：‘‘晏笙’’
她認識他嗎？這一輩子自然是不認識的，可是他仍舊追隨了她四輩子，無論她在哪裏，哪裏就會有他的身影。
她被少年推開，雖是避開了劍，但也還是擦傷了，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父親也出來了，他的房間離藥閣遠了一下，江枝想，應該也是一聽見聲響就跑了出來。
江大夫跑出來的時候看見女兒摔倒在地上，剛才打鬥的兩人已經去往別處，他趕忙扶起女兒，詢問是否有事，江枝搖頭，不遠處聽見了一人的慘叫聲，沒錯，是在她家附近傳出來的，有人死了，死的人叫周大福，出事後這一整晚江大夫都沒敢睡覺。
第二天，那戶人家報了案，江大夫沒有去門診，也是怕江枝自己一個人不安全，就這樣過了幾天，案子也沒有任何進度，直到有一天，江大夫必須出去門診，獨留江枝一人的時候，那是一個下午，
一個黑衣人突然拿刀出現在她面前，江枝差點出了事，好在最後‘‘他’’又出現了。
為什麽每一次只要她有危險，他就能及時趕來救她。
江枝想：難道他一直在我家附近守著？
她看著少年收回了劍，高大挺拔的站在她眼前，依舊是一身黑衣，眼神淡漠緊緊抿著唇。他看少女也沒有什麽要說的話，欲轉身離去，忽然被背後的少女叫住。
‘‘請留步。’’然後走近他。少年聽見她的腳步聲，身體下意識的好緊張。聽見少女輕柔的聲音‘‘不如在這喝口茶再走吧，而且要手是那個殺人犯又出現，我應付不過來怎麽辦。’’
少年回轉過去，兩人四目註視，距離不遠不近。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體內的劍靈大叔看著如此高冷的晏笙，晃了晃頭，語氣十分中二。
‘‘小晏笙，你這樣對女孩說話太高冷了，這樣子你怎麽會收獲姑娘家的芳心呢，而且你想，是人家姑娘主動留你的，這也就從另一方面說，她其實是對你有好感的。’’
晏笙仔細聽著，卻沒有回。因為他自己覺得劍靈大叔並不靠譜。
兩人坐在彼此的對面，少女替他倒了一杯茶，她說，你是剛好路過這裏嗎，語氣不生分卻也不親熱，就像是一個普通朋友。
‘‘你是剛好路過嗎？’’
少年點頭。
江枝直勾勾的盯著他，眼神裏是明顯不信。但為什麽要守在她家附近，這就無從得知。
‘‘你是有什麽事情要做嗎？師兄。”
少年不答，平時江枝並不會這樣，因為這樣子去問會顯得她很不知禮數，會很突兀。可是她到底是沒有遵循這世間女子的規矩，她還是問了出來，不管他怎麽想。
晏笙沒有多想，她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想去見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少年總是言語簡單，不多說也不亂說，沈默得很。
江枝聽見心裏怪怪的，不是那種像別的姑娘吃醋的那種感受。好像是一種慶幸。原來他只是看著冷漠，但是心裏還會有對他重要的人。
那這又有什麽好慶幸的。
如果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麽是他覺得重要或者是在乎的，那和死了也沒有什麽區別，何況少年看著就給人一種不是好人的感覺。
這又代表著什麽。
這就代表著他是一個好人。
說給別人聽感覺像是胡扯，但對於少女來說並不是。
後來少年抓住殺人犯的那一天，江枝也在，她看見少年拔出劍刃輕而易舉的將他抓住，卻不曾想到那個殺人犯竟然是他們村裏看著忠厚老實的李北山。
她對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一直記得，那天下雨，雨下的很大，她沒有帶傘回不了家，雨中突然出現了他的身影，他好像是特意來找她的。
他那時候全身都濕透了，像這樣的，平常的人可能會抱怨和生氣，可他並不一樣，依舊是笑得開心，雖然他的生活像荒原一樣貧瘠，可是他的內心永遠比別人富裕。她永遠忘不了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李北山，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難道你忘記了你跟我說的話嗎，生活一直很好，只要我們不要那麽固執，可你做了什麽，你殺了人，你知道嗎。你到底為什麽要殺他。’’
經過調查得知，死者周大福平生並未做過什麽對李北山不利的事情，可是為什麽要把他置之死地。
李北山說：‘‘還記得那天我跟你說的那件事情嗎？’’
那天送完藥的途中，剛好遇見了她的好朋友之一，李北山，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不過他並沒有很多朋友，他總是被欺負，只有江枝願意跟他玩。
‘‘你們老是這樣嘲笑和欺負人，好意思嗎？’’少女和他們對峙，
沒想到他們一人直接說，
‘‘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看在你爹的臉面上，我連你也一起欺負。’’
什麽叫看在我爹的份上，江枝聽完非常不服氣，有本事就來打我啊，說什麽這些屁話，平日裏她就非常看不慣他們。
她說著也要對他們拳打腳踢了，李北山看見立馬攔住她，另一邊的人也攔住想要打架的人，兩人不歡而散。
兩人坐在一處，她聽見李北山說。
‘‘江枝，其實你並不需要為了我得罪他們，這會讓你爹難做，況且我並不想……讓你為我做什麽，我們只是朋友。’’
江枝聽完，表情立馬變了，她說，
‘‘李北山，你是看不起我，覺得我不配當你的朋友，是嗎。還是說你覺得每次這樣被人欺負，習慣了就好。’’
明明她可以幫他的，可是他總是拒絕。那時候他就跟她說，
‘‘有時候人並不需要幫助，也不需要接受幫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救的了所有人，所以我從來就沒有要求過你怎樣做。’’
當時的江枝聽完一楞，想不通也氣憤，雖然從前他也一直這樣，拒絕幫助但卻也從未像今天這樣說出這樣的話。
直到他現在又說，
‘‘有些人並不是沒殺人就代表他無罪，每天的欺淩，言語辱罵已經夠傷害一個人了。我有錯嗎，我沒錯，我也不想殺人，是你們逼我的，’’他脖子上的青筋突起，臉色爆紅。他們像他，他們這樣的人又能好到哪裏去，仗著人多欺負我，讓我幫他們挑糞倒尿，幹著所以的累活苦活，仗著我在這個世界上孤苦無依，所以肆無忌憚的欺負我，所以自那天以後我就決定要把他殺了。’’
‘‘我也曾想過一直做一個善良的人。’’可是他們並沒有給他機會，無休止的欺淩也會摧毀一個人，然後讓他成為一個體無完膚的人。但現在的他就已經滿目瘡痍了。
他說話的聲音震耳欲聾，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靜默了。
當善良被邪惡征服，他也就已經不能成為一個善良的人了。
江枝有點身體不穩，眼神中帶有心疼，悔恨和不相信。她真的好蠢，以為自己幸福，別人就也是幸福的，明明她有那麽多機會救他，可是她都毫無所覺。
他被官府人員帶走的時候，經過江枝旁邊，
‘‘李北山，明明剛才你也可以逃跑的，為什麽不逃。’’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不後悔殺了他們，可是我仍舊想要做一個改過自新的好人。’’
‘‘江枝，謝謝你到最後鐵證如山的時候還相信我，甚至還想著救我。’’
江枝聽完眼淚不知不覺的流了出來，這一刻，她才知道她是那麽的渺小，狂妄和無知，總覺得能幫助所有的人，但卻一個都沒有幫到。
她看著李北山被抓走，少年看著她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是邪惡的存在，那她是不是也會救他。她本不該成為他的妄想，她是那麽的美好，不應該被他這種骯臟之物覬覦。
晏笙用了三天的時間抓出殺人犯，小鎮子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理所當然的，江枝也就邀請他來家裏住幾天，他並沒有答應，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守護和平，伸張正義是每一個人都應該做的。’’
沒辦法，那就留他吃了一餐飯，晚飯過後，晏笙和江大夫在暢談，江枝在房中呆著睡不著，以為少年走了，就自己又去藥房把明日的藥材分類。
藥房裏，暖色的火光照亮整間屋子，火光映襯著少女忙碌的身影，外面傾洩的月色遍地都是。少年偷偷的站在不遠處，不敢靠近。
體內的劍靈大叔看見呆板的少年沒有絲毫動作，趕緊催促說：‘‘小晏笙，趕緊啊，這二人時光可不是什麽都有的，快點去幫忙啊，難道你就忍心看著人家小姑娘一整晚都弄這個。’’
少年沒有動作，仍舊是看著她。
‘‘我剛才看了，藥材不多，她不會弄一整晚的。’’
那你不去幫忙，一直在這裏說風涼話就很好是吧，劍靈在內心吐槽，但是卻沒有責怪，因為他太自卑了，
劍靈大叔像朋友一樣陪在他的身邊。
……
少年離開後的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正道散修忽然降臨人間，然後抓走少年，姑娘得知的時候還在山的另一邊為他采摘草藥呢，她沒有錢，醫術也不怎麽樣，這是她覺得能用自己的努力送給她的最好的東西，怎麽現在可以出事。
他撐起自己的眼眸盯著遠方，晏笙的眼眸微紅，看見少女的那一刻，她怎麽會來。明明她對自己挺冷漠的。
少女趕到的時候，晏笙已經被救了出來，他的身上已經有多處的劍傷，臉色蒼白，看著是連說一句話都沒有力氣。可是哪怕這樣，看到少女也來救他的時候，眼睛是明亮的，仿佛覆鍍上了一層光。
魔界的人把少年交給他，並且喊了一聲。
‘‘魔主。’’
少女來不及多想，就帶著少年趕緊逃離，還沒逃多遠就被一個散修攔住去路。他撐起自己的眼眸盯著遠方，然後就是推開少女，起初少女以為他在發神經，
後來順著他的方向看，他到底在看什麽呢，
是正道劍修來了，而不是散修。
今日的他們真的難逃一死嗎？
正道散修當著她的面前說，
‘‘你知道你今天想要救走的是誰嗎？他的身體裏可是有著上古屠神劍劍靈的，這樣的他可能會危害六界蒼生，這樣的人你還要救，是嗎？’’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他就是百年前為蒼生獻祭的那個少年，可是他不是死了嗎，怎麽現在現在又活過來了。
或許這件事情很是奇妙，獻祭之後竟然可以重生，其實並不是，上古魔劍劍靈本就缺失一半，後來他獻祭的時候又把自己當做全部做出交換，所以在最後他就一直生活在魔劍當中。
他用百年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己，然後順著緣分這道橋來找少女。
夢境很混亂，一下子又切換到她因為成功救走少年，被正道修士們用劍架在她脖子上的場景。
少年那日逃離後，還是會來救她了，她聽見少年說。
‘‘放了她’’
‘‘放了她，你有什麽可以交換？’’
少年一頓，然後毫不猶豫的說，似乎這東西對他一點也不重要。
‘‘我用我自己的命換。’’
正道散修笑得瘋狂，根本毫不在意的貶低少年，
‘‘你的命，很重要嗎？’’
他的命的確不值一提，但是他卻願意用自己換她平安。
可是少年還沒來得及救她，就已經被劍刺穿身體，正道散修哈哈大笑，只覺得眼前的男子很蠢。看著他真的把劍刺入自己的身體，還笑對著江枝，
他持劍半跪，少女跑過來靠近他，哭的很厲害。她抱住他的身體，
‘‘你叫什麽名字，我還從來沒有問過你的名字呢。’’
晏笙輕輕吐出來幾個字。
‘‘晏笙，’’
他吐了一口血，聲音微弱。
‘‘如果我這一次死了，你能不能記著我，不要再忘了我。’’
她已經忘記他三輩子了，下輩子能不能換她先來喜歡他。
夢醒了，她醒來睜眼看見一個男子站著背對著她，若隱若現的火光照在他的身上。
少年戴著面具，身體轉了過來，面對著少女，一把劍就這樣以‘‘高低不平’’的姿勢呈現出來。現在我問一個問題你就回答一個問題。少女乖乖的點頭。
‘‘芳齡幾許。’’少年的聲音淡淡，就像是夜裏的寒風，
‘‘十六’’
‘‘可有婚配。’’
少女擡頭仰視著他。
‘‘暫未婚配。’’
‘‘可有心上人。’’
‘‘沒有。’’
少女聽見這些問題更加確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她弱弱的問了一句。
‘‘你可是想要娶我？’’
黑衣少年聽完下意識的垂眸，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像是被看穿了秘密，眼神一直飄忽不定。泛白的指尖緊攥著衣衫一角，
少女見他一直沈默，主動拉進兩人的距離，這些天她總是感覺少年對她若即若離，
她不了解他的過往，也不知道他曾經的生活是怎樣的，
總之是不好的，他習慣了孤獨，所以很多時候當有不好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總想著自己一個人扛。
不管前路多艱難，他總是想給她最好。
第一世，他送給了她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糖。卻為了救她死在陣中。
第二世，他告訴她活著就是希望，不過結局依舊不好，還是死在了空境鬼節那日，冬季最寒冷的一天，無人為他斂屍。
第三世，他說他甘願身入混沌，也要她歲歲平安。這一世的他們仍舊沒有在一起。傳聞說魔界魔主江枝找了他一輩子，不過最後還是沒有在一起。
因為蒼生看他們太過於悲慘了，所以才給了他們第四世的相遇。所以讓晏笙在十五歲那一年帶著記憶回來了。
他的眼睛泛起淚意，不懂她說這句話的意圖，怕這只是一場夢，也怕她在開玩笑，沒有人知道這些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也沒有人知道當他得知自己的全部的時候是多麽痛苦。
從他們遇見的那一刻開始，少女就知道她可能會陷進去，
她喊他：‘‘晏笙’’
江枝恢覆記憶了，想起他們兩個的所有，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一輩子就是一百年，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僅僅百年，百年光陰，一瞬而過，
晏笙並不像其他人，連著四輩子，他都只有他自己，所以在渴望得到陪伴的同時也害怕被拋棄，世間的有些東西說不清楚講不明白，所以為什麽不去選擇相信然後再去踐行，最後再把他當做信仰去守護。
他這個人一點也不好，只會沈默，很多時候你會覺得他什麽都不懂，一想到這些，你就不想跟他相處甚至想要遠離像他這樣的人。可是他也讓你很感動。
他總是用自己最笨拙卻又最為真誠的方式去愛你。
本性如此，為什麽要他去改變。
謝謝你，我已經知道了，所有的我都已經知道了。
她摘下少年的面具，看著晏笙眼角下方的淚痣，四生四世，同一張臉，少女溫軟的說了句，
晏笙，你知道的，我總是不喜歡說一些很羞恥的話，但是我想著要是現在不說，以後或許就沒有機會了，她靠近他。兩人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
萬家燈火亮起之時，少年聽見。
三千明燈總有一盞是為了你亮的，你並不孤單，你還有我，
他找了她四輩子，也跟了她四輩子，所以這一次她想要給他一個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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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正魔大戰已經過去百年，幸福生活的人們也早忘卻了那場大戰，時間就像是一陣風，快的讓人沒有知覺。不過這也不算什麽壞事，至少現在的修煉環境已經很少有階級歧視了。
醫者無身份之要求，修士無明顯區別對待，既可習劍也可煉藥，所有都取決於我們個人意願。
躲在藥房裏的江枝還在拿著話本子看的入迷，沒有發現她背後的男人，可以看見的是男人手上拿著一根細竹藏在身後，就準備等少女發現把她狠狠打一頓了，少女此刻看的還笑靨如花。
藥房裏燥熱得很，少女把袖子擼到手臂的一半，‘‘啊’’了一聲，細竹就打在了少女冷白的手臂上，零距離的看見自己的親爹正在惡狠狠的盯著她，又是轟隆一聲，她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她邊爬邊求饒：‘‘爹爹，我錯了，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偷懶了，我肯定好好背醫書。’’
‘‘江枝，你還好意思說，你看看，我到底給了你多少機會，你次次挑戰我的底線，今天我要是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我就不姓江。’’
沒錯，這一輩子的她還是叫做江枝，唯一變了的是這一世她是一個普通人，從不喜歡草藥，卻對劍術十分感興趣，只要一有時間就會溜出去，街道小巷，後山寺廟，哪裏熱鬧那裏就會有她的影子。
她自己說，因為熱鬧的地方最危險，最危險的地方也就一定有劍修。
眼看著細竹又要打在她的身上，連忙跪下，她低著頭說：‘‘爹爹，你就打我吧，是我的錯，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女兒。你一點也不寵我。’’
這句話說完，細竹真的就停在半空中，從小，她的爹爹就十分在意她，對她嚴格也是因為大夫是治人救命的，很多事情馬虎不得，並非是要有意責罵她。他沒有辦法，老祖宗傳下來的基業自然不能在他手裏就此荒廢，如果現在不堅持立場，死了之後就沒有臉面見自己的祖宗，但她的父親也很開明，覺得人各有志，也不能強迫她學習自己不喜歡的東西，現在這樣嚴厲的另一方面也是擔心她以後不能養活自己，怕她自己以後後悔。
江枝偷偷將視線往上瞟，嘴角蔓延著得意的笑。站著的男人忽然蹲下去把江枝扶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被他打紅了的手臂，
‘‘疼不疼。’’
少女點頭。
他摸了摸少女的頭，說出來的話也是有點無厘頭。
‘‘老夫就不應該問你，我心疼你，誰心疼我。’’
她的父親早年喪妻，從小父女相依為命，他也沒有續弦，他覺得對江枝不好，也擔心他出門在外的時候，繼母欺負她。就這樣把她拉扯到了十六歲了。
這些事情江枝都知道，兩個人都不喜歡提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父親又背過身去，說；‘‘過幾天就是你的生辰，今年的生辰禮物你想要什麽。’’
江枝深思熟慮了好久，終於少女看見父親耳鬢上的白發添了許多，沈默了一會：‘‘爹爹，我這一年的生辰哪也不去，什麽也不要，就在家好好背醫書。’’
她的父親聽見自然是開心的，但同時也覺得，為何這一年如此聽話，從早幾年開始，少女每次都盼著生辰這一天，到時候就可以要挾‘‘江大夫’’給她放假，現在又是什麽原因。
江大夫轉念一想，可能是他的女兒長大了。
這一世的她有家人的寵愛，也有許多朋友，但就是沒有遇見晏笙。
江枝向來不按常理出牌，喜歡糊弄她的爹爹，這不是，剛跟她爹爹保證過會好好學習醫術的，轉眼趁著她爹爹出診去了就跑出去鬼混了。她有很多理由讓她的爹爹饒過她，這一次的理由便是我只說了我生辰那天不跑出去，沒答應過你說今天。
今天剛好就是‘‘鬧市’’的日子，街道比往常都要熱鬧和人多。她從日落時偷跑離家，從黃昏玩到夜晚，在夜市，她擠進人群中，手裏拿著還未吃的糖葫蘆穿梭在人群中。眼睛裏永遠是對世界的好奇，其實鬧市她來過很多次了，不過總不會厭倦。
街道兩旁的小販在吆喝著買賣，很少人願意買，但是卻也總有人會被他們拉著強買一些東西去。離她不遠的地方剛好有一個穿著一身素雅的男子被攔住，側臉勾勒出緊致的下頜線，微微凸出的顴骨，他的身上背著一把劍，很兇看著不像是一個好人。
買糖果的小販看他遲遲不肯買，看來軟磨硬泡對這個少年並沒有什麽作用，他遇到了對手，也讓一向喜歡看熱鬧的姑娘躲在一旁偷偷觀察。
小販拉住他的手臂仍舊不放他走，旁邊太過於嘈雜，聽不清他們最後說了什麽，只知道最後小販勝利，少年買了糖果，這簡直和少女想的不一樣。
難道不應該是小孩子偷偷塞了幾顆糖果在他身上然後汙蔑背劍的少年偷東西嗎？眼看著少年離開，她緊忙跟上去，她覺得肯定有鬼。
兩人一前一後，少女為了避人眼目特意買了一個面具帶在臉上。他越走越快，少女就跟的越近。等經過一家路旁的茶店，少年找到一個位置坐了下來。少女走過去自來熟的坐下的時候，剛好他點的茶水也到了。
小二說了一句：‘‘原來公子剛才特意預訂位置是為了等這位姑娘啊。’’小二向來會看人講話也會說好話，自然知道說話的分寸。少女聽見了也等著他回應。
不過他太過於沈默了，倒了一杯茶水就往自己口中送，並不會過多解釋，連餘光都沒有給過少女。
江枝自然也是不相信他剛才特意繞那麽遠的路就是為了引她過來喝茶那麽簡單。她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他，黑衣背劍的青年咳嗽一聲，率先打破沈默。
‘‘姑娘有何事？’’
姑娘眨了眨眼睛，淡淡道：‘‘你是劍修吧，難道你剛才沒有發現我在跟蹤你嗎？’’
少年向來謹慎，怎麽可能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他聽見搖頭，裝作不知。看著她漂亮的模樣詢問：‘‘姑娘難道不怕我嗎？’’
江枝以為他是在故意恐嚇她，讓她別再跟著自己，這不可能，她對劍的癡迷可多於草藥。
‘‘你也是人，我也是人，為何要怕你，再說，要怕也只有你怕我的份。我可是這裏響當當的惡霸。’’說完這句話眼尾上翹，表情得意的不行。
少年低頭輕輕笑了一聲，似是笑少女的天真與愚蠢。
‘‘姑娘，你憑什麽又認定持劍的人就是好人。’’說不定他比你更壞，這一場相遇就是他預謀的呢。
少女一聽，眼神明顯呆滯了一下，心裏在想，糟糕，她怎麽那麽容易沖動，要是他是壞人，豈不是遭殃的就是她了。十六歲的姑娘沒有見過什麽人心險惡，以為再壞的人也壞不到哪裏去。
‘‘我不怕。’’她的眼神堅定，神色鎮定。
晏笙覺得好笑手中的劍狠狠砸在桌子上，她被嚇了一跳，眼中就帶了些搖搖欲墜的淚水。她不懦弱，每次被嚇到都會有淚水從眼睛裏滲出。
又是聽見少女反覆說的一句：‘‘我不怕。’’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會註意到現在的兩人。少年看了她一眼，眼神馬上錯開，垂下黑睫，在思考著事情。坐在他對面的少女看著出神的青年，輕點著頭打量著他。
少年的眼尾下方有一顆淚痣，下垂的長睫像黑色蝴蝶一樣撲閃著，單薄的唇緊緊抿著，在熱鬧的環境中，他是那樣安靜，讓她有一瞬覺得他很神秘，好像並不屬於這裏的感覺。
直到少年擡起雙眸，空氣一瞬停滯，兩人四目註視著。慌張的少女趕緊倒了一杯水喝下，她覺得後背燥熱，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你還不走嗎？’’然後又說，難道還要我下逐客令不成。少年也不知作何，要說出這般話來趕她走，明明他渴望擁有朋友。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在把視線放在少女身上。
江枝雖然才十六歲，但是家教傲氣還是有的，聽得出來少年話裏話外的意思，小臉紅撲撲的，撅著一張小嘴像是被惹生氣的小貓。剛才都已經夠尷尬了，現在又那麽直接的趕她走，她真的生氣了，只看她摔下杯子憤怒的離開了。
不久才來換茶水的小二站在這裏很迷糊。看著一直偏頭的黑衣少年望著人群。
***
夜晚寂靜，這會算一下已經是少女離開之後的三個小時。少年側坐在一個魁梧的大樹上望著天邊，眼神沒有聚焦。
‘‘你在想什麽。’’一個低沈的聲音穿進少年的耳邊。這是少年身上背的那把劍發出來的聲音。
少年黑黝黝的眸子望向前方，搖頭說不知道。
‘‘你是在想剛才那個姑娘吧，晏笙。’’劍靈向來說話直接，所以對他沒有隱瞞地說道，你是不是對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只要一看見她就想不自主的靠近，可你卻又一直在克制著自己，劍靈知道他想要辯駁，在他還沒有開口就說，別狡辯了，像你這種性子，要是發現別人跟蹤你，最後還坐在你面前很囂張的講話，你不把別人打殘就算好了，還有心情聽人家小姑娘吹牛逼，你是閑著沒事幹嘛。
對啊，當他看見一個嬌弱的姑娘躲在人群中看熱鬧，偷偷觀察他的時候，他的心的確漏跳了一拍。他並不是沒有見過比她漂亮的女子，可是就是這樣被她征服了。
少年握著劍，抿著唇。
‘‘難道這是一見鐘情嗎？’’
你還在想，今日她會不會忘記你，甚至討厭你。
十七歲的少年很驚訝，想問他怎麽知道的，可是又迫於面子沒有說，繼續聽他講。
你肯定想知道為什麽我知道，也好奇為什麽自己會這樣，明明你們只是第一次見面，晏笙，你知道的她是凡人，是不會妖術的，才所以這又讓你更加想不通。
只是一個純碎的普通人。為什麽會有那樣的魅力？
從小寄存在他身體裏的劍靈是他的嘴替。
‘‘晏笙，你這是喜歡上人家姑娘了。’’承認吧，你就是喜歡她，否則你為什麽會有如此反常的行為。
是因為不想跟小姑娘計較才會有這樣反常的行為嗎？這個理由好蹩腳啊，連劍靈大叔都不會相信，他沒有回應，但是劍靈大叔已經開心的飛了起來，誰都可以不了解他的小晏笙，除了他。
晏笙聽見他說的這些話，心裏煩躁的很，直接一股腦的把體內的劍靈封了起來，耳邊現在只有輕輕的風聲，還有少年無法抑制的心動。
緣份和遇見喜歡的人一樣，總是猝不及防，說不清楚哪裏出了差錯，但又沒有準確的理由去推翻現在的種種跡象。所以我想把這種‘‘不知名’’的情感稱之為一見鐘情。
……
今日少女的生辰之日，不管昨天出了什麽事情，每年這個時候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她的父親很早就煮好了長壽面等著她來吃，少女現在就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吃的可開心了。
她邊往嘴裏塞面邊說話，
‘‘爹爹，你煮的面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江大夫’’笑的開心，笑著笑著就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說，就是不知道今年過後還能不能給你煮面吃，他真的希望他的女兒永遠不長大就好，這樣他就可以永遠煮面給她吃了。
江枝忽然被噎住，身體劇烈顫動著，連帶著肩膀。她說：‘‘你在說什麽，爹爹。’’
江大夫只說，人老了，可不就是留不住你。
江枝聽完就不滿意了，說這些話到底還是因為她是女兒身，這是她自己想的，其實她的父親說這些的本意並不是如此。大概這就是父女各執己見，偏偏他們倆不講清楚這句話的本意。
等吃完面江大夫就帶著就帶著江枝出去門診去了，起初江枝是不願意的，後來江大夫說，拿著一本‘‘不會說話’’的醫書有他這個會講話的活神仙好嗎，這一句話說的是真的好，讓江枝徹底閉嘴了。
但隔壁二妞急著要治療傷寒的草藥，所以江枝就去送藥了。臨走時江大夫還特意囑托，送完藥就趕緊回來，不然這一天就又這樣過去了。
好在江枝聽進去了，送完藥就跟著父親一同走在這個小村鎮繼續門診了。直到太陽落下，落日餘暉漸現，她才結束這一天的學習。回家的路上，父女兩走在人源稀少的街道，江大夫說：‘‘今天可學有所得。’’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這是父親經常說的一句話。
江枝替江大夫背著藥箱，小小的身體有著大大的能量，她回答說：‘‘自然是有所體會，’’她想了想道。我知生民困苦，卻仍願世間再無疾苦。
江枝被父親保護的很好，沒有吃過苦挨過凍甚至於和他一起出診會見病人都是很少的情況，今天這一天的心得當真是有感而法。
江大夫聽完想了一下，反倒是問了江枝一個問題，
‘‘這世間多的是受苦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會有消除疾苦的那一天，像這樣，你也還是要堅持自己心中所想，救下所有的人嗎？’’他知道江枝不喜歡聽這些，但還是要說，
‘‘我們行醫之人並不是神明，倘若事事拼盡全力卻仍舊沒有一個好的結果，江枝，你覺得……你能挺過來那些打擊嗎？’’
當有一天災難來臨，你卻無能為力，又當如何。
江枝並沒有想到今天父親會跟她說這些，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因為在她的生活裏，很少有過陰暗，以至於讓她把所有的事物都想的很美好。
她或許自己意識到，可是當她仍舊為自己‘‘所謂的堅持’’伸張正義的時候。這一切也就清晰了。
‘‘哪怕災難來臨，前面是狂風暴雨，我也會堅持自己心中所想。’’
就是因為這個世界太多的苦難，所以才需要人們相信世間仍有大愛，在疾苦的對立面還有美好二字。
兩人的談話聲漸漸消去，直到背影都看不見，躲在一處的少年才走出來，劍靈大叔看著少年陰鷙的眼神裏好似帶了點光，一直望著他處一動不動。
劍靈大叔在少年的身體裏晃了晃，語氣很是高興，你看，小晏笙，她和別的姑娘不一樣，她一定會救你的，說不定她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腦海裏閃過了一些你的影子呢，小晏笙，有可能她其實也喜歡你呢，‘’’
如果現在劍靈有身體，想必是會抱著少年激動的說道，
少年聽完他說的話，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從昨天遇見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經喜歡上她了。可是少年偏偏嘴硬，說出來的話是那樣令人傷心。
‘‘我不喜歡她，她的事情也跟我沒有關系。’’
劍靈大叔在身體很識趣的閉了嘴。少年站在潺潺光影下，仿佛那一刻也有光在他的身上。
……
父女兩回到家之後不算太晚，在他們家門口蹲著一個少年，江枝看見連忙熱情的打招呼。
‘‘二狗子，你什麽時候來的，’’少女在他前頭開門，在她開門的空隙間，二狗子就跟江枝的父親打了一聲招呼，江大夫語氣正中。
‘‘二狗子，進來坐吧。’’
長輩的有禮相待，小輩自然是不敢推拒的。二狗子雙手抱拳說，
‘‘好的，江大夫。’’
江大夫聽見不滿意的說道：‘‘誒，我說過多少次了，你這一聲‘‘江大夫’’未免有點太過於生疏，江枝都叫你母親趙大嬸，你也應該叫我一聲江大伯才對。’’
江枝看見二狗子為難，就跟江大夫說。
‘‘爹爹，你自己都說你說了好多遍，可誰讓你醫術那麽厲害，人家也不敢不尊稱你為大夫啊。’’
江大夫聽見女兒這麽一說，也就沒有再說這個，他就問了一句。
‘‘你是找江枝有什麽事？’’
二狗子這個人很老實，也很能幹。他看了一眼江枝。
‘‘江大夫，我今日是來找你們兩個的，我母親說多虧了你們平日裏對我家的百般照顧，所以想請您和江枝明日去吃一頓飯。’’
江大夫想了想，明日可能還有病人要看病，可能沒有時間，所以拒絕了，但是沒有明確說明江枝並不可以去，
他說實在話，他並沒有那麽放心自己的姑娘跟別的男子處在一處，畢竟男女有別，一個女兒家的總是跟男孩子走在一處會讓人說閑話的，但偏偏二狗子是個例外，在他看來，江枝和二狗子的關系很好，平日裏只要是江大夫說一句二狗子的不是，江枝就會護著。同樣的江大夫又看得出來二狗子喜歡他的女兒，也很聽他女兒的話，就像是年少時的他和江枝的母親，所以他自然也不會阻止江枝和他多來往，反倒是有意的撮合他們。
等二狗子交代完這些事情，二狗子也沒有多作停留，跟江大夫說了一聲就回去了。江大夫看著自家的女兒在家門口的院子站著，輕笑著搖了搖頭。
等二狗子走了後，江枝就很自覺的拿出藥房的草藥把它進行分類。吃完晚飯後，江大夫已經歇下了，江枝就待在自己的房裏，房中的窗戶敞開著，從外傳內的風聲呼呼作響。
少女說了一句：‘‘今日風怎麽如此燥。’’突然，外面一聲巨響，少女披了一件衣服趕忙出去察看情況，今天回來晾在外面的藥材亂成一團糟。
夜空中的月亮晦暗，沒有純白的色澤，他們家住的地方人比較少，只有幾家幾戶，少女看見藥材亂成一團，眼神裏是無奈。正當她準備去把藥材收拾好，夜色淩然之間，連空氣都透露著危險的氣息。她卻還不知道。
剎那，一把劍近在眼前，眼看馬上就要靠近少女，一陣寒風吹過，夾著一絲淡淡的檀木香氣味，這種味道好熟悉啊，腦海裏閃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她輕輕低語：‘‘晏笙’’
她認識他嗎？這一輩子自然是不認識的，可是他仍舊追隨了她四輩子，無論她在哪裏，哪裏就會有他的身影。
她被少年推開，雖是避開了劍，但也還是擦傷了，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父親也出來了，他的房間離藥閣遠了一下，江枝想，應該也是一聽見聲響就跑了出來。
江大夫跑出來的時候看見女兒摔倒在地上，剛才打鬥的兩人已經去往別處，他趕忙扶起女兒，詢問是否有事，江枝搖頭，不遠處聽見了一人的慘叫聲，沒錯，是在她家附近傳出來的，有人死了，死的人叫周大福，出事後這一整晚江大夫都沒敢睡覺。
第二天，那戶人家報了案，江大夫沒有去門診，也是怕江枝自己一個人不安全，就這樣過了幾天，案子也沒有任何進度，直到有一天，江大夫必須出去門診，獨留江枝一人的時候，那是一個下午，
一個黑衣人突然拿刀出現在她面前，江枝差點出了事，好在最後‘‘他’’又出現了。
為什麽每一次只要她有危險，他就能及時趕來救她。
江枝想：難道他一直在我家附近守著？
她看著少年收回了劍，高大挺拔的站在她眼前，依舊是一身黑衣，眼神淡漠緊緊抿著唇。他看少女也沒有什麽要說的話，欲轉身離去，忽然被背後的少女叫住。
‘‘請留步。’’然後走近他。少年聽見她的腳步聲，身體下意識的好緊張。聽見少女輕柔的聲音‘‘不如在這喝口茶再走吧，而且要手是那個殺人犯又出現，我應付不過來怎麽辦。’’
少年回轉過去，兩人四目註視，距離不遠不近。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體內的劍靈大叔看著如此高冷的晏笙，晃了晃頭，語氣十分中二。
‘‘小晏笙，你這樣對女孩說話太高冷了，這樣子你怎麽會收獲姑娘家的芳心呢，而且你想，是人家姑娘主動留你的，這也就從另一方面說，她其實是對你有好感的。’’
晏笙仔細聽著，卻沒有回。因為他自己覺得劍靈大叔並不靠譜。
兩人坐在彼此的對面，少女替他倒了一杯茶，她說，你是剛好路過這裏嗎，語氣不生分卻也不親熱，就像是一個普通朋友。
‘‘你是剛好路過嗎？’’
少年點頭。
江枝直勾勾的盯著他，眼神裏是明顯不信。但為什麽要守在她家附近，這就無從得知。
‘‘你是有什麽事情要做嗎？師兄。”
少年不答，平時江枝並不會這樣，因為這樣子去問會顯得她很不知禮數，會很突兀。可是她到底是沒有遵循這世間女子的規矩，她還是問了出來，不管他怎麽想。
晏笙沒有多想，她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想去見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少年總是言語簡單，不多說也不亂說，沈默得很。
江枝聽見心裏怪怪的，不是那種像別的姑娘吃醋的那種感受。好像是一種慶幸。原來他只是看著冷漠，但是心裏還會有對他重要的人。
那這又有什麽好慶幸的。
如果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麽是他覺得重要或者是在乎的，那和死了也沒有什麽區別，何況少年看著就給人一種不是好人的感覺。
這又代表著什麽。
這就代表著他是一個好人。
說給別人聽感覺像是胡扯，但對於少女來說並不是。
後來少年抓住殺人犯的那一天，江枝也在，她看見少年拔出劍刃輕而易舉的將他抓住，卻不曾想到那個殺人犯竟然是他們村裏看著忠厚老實的李北山。
她對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一直記得，那天下雨，雨下的很大，她沒有帶傘回不了家，雨中突然出現了他的身影，他好像是特意來找她的。
他那時候全身都濕透了，像這樣的，平常的人可能會抱怨和生氣，可他並不一樣，依舊是笑得開心，雖然他的生活像荒原一樣貧瘠，可是他的內心永遠比別人富裕。她永遠忘不了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李北山，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難道你忘記了你跟我說的話嗎，生活一直很好，只要我們不要那麽固執，可你做了什麽，你殺了人，你知道嗎。你到底為什麽要殺他。’’
經過調查得知，死者周大福平生並未做過什麽對李北山不利的事情，可是為什麽要把他置之死地。
李北山說：‘‘還記得那天我跟你說的那件事情嗎？’’
那天送完藥的途中，剛好遇見了她的好朋友之一，李北山，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不過他並沒有很多朋友，他總是被欺負，只有江枝願意跟他玩。
‘‘你們老是這樣嘲笑和欺負人，好意思嗎？’’少女和他們對峙，
沒想到他們一人直接說，
‘‘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看在你爹的臉面上，我連你也一起欺負。’’
什麽叫看在我爹的份上，江枝聽完非常不服氣，有本事就來打我啊，說什麽這些屁話，平日裏她就非常看不慣他們。
她說著也要對他們拳打腳踢了，李北山看見立馬攔住她，另一邊的人也攔住想要打架的人，兩人不歡而散。
兩人坐在一處，她聽見李北山說。
‘‘江枝，其實你並不需要為了我得罪他們，這會讓你爹難做，況且我並不想……讓你為我做什麽，我們只是朋友。’’
江枝聽完，表情立馬變了，她說，
‘‘李北山，你是看不起我，覺得我不配當你的朋友，是嗎。還是說你覺得每次這樣被人欺負，習慣了就好。’’
明明她可以幫他的，可是他總是拒絕。那時候他就跟她說，
‘‘有時候人並不需要幫助，也不需要接受幫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救的了所有人，所以我從來就沒有要求過你怎樣做。’’
當時的江枝聽完一楞，想不通也氣憤，雖然從前他也一直這樣，拒絕幫助但卻也從未像今天這樣說出這樣的話。
直到他現在又說，
‘‘有些人並不是沒殺人就代表他無罪，每天的欺淩，言語辱罵已經夠傷害一個人了。我有錯嗎，我沒錯，我也不想殺人，是你們逼我的，’’他脖子上的青筋突起，臉色爆紅。他們像他，他們這樣的人又能好到哪裏去，仗著人多欺負我，讓我幫他們挑糞倒尿，幹著所以的累活苦活，仗著我在這個世界上孤苦無依，所以肆無忌憚的欺負我，所以自那天以後我就決定要把他殺了。’’
‘‘我也曾想過一直做一個善良的人。’’可是他們並沒有給他機會，無休止的欺淩也會摧毀一個人，然後讓他成為一個體無完膚的人。但現在的他就已經滿目瘡痍了。
他說話的聲音震耳欲聾，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靜默了。
當善良被邪惡征服，他也就已經不能成為一個善良的人了。
江枝有點身體不穩，眼神中帶有心疼，悔恨和不相信。她真的好蠢，以為自己幸福，別人就也是幸福的，明明她有那麽多機會救他，可是她都毫無所覺。
他被官府人員帶走的時候，經過江枝旁邊，
‘‘李北山，明明剛才你也可以逃跑的，為什麽不逃。’’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不後悔殺了他們，可是我仍舊想要做一個改過自新的好人。’’
‘‘江枝，謝謝你到最後鐵證如山的時候還相信我，甚至還想著救我。’’
江枝聽完眼淚不知不覺的流了出來，這一刻，她才知道她是那麽的渺小，狂妄和無知，總覺得能幫助所有的人，但卻一個都沒有幫到。
她看著李北山被抓走，少年看著她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是邪惡的存在，那她是不是也會救他。她本不該成為他的妄想，她是那麽的美好，不應該被他這種骯臟之物覬覦。
晏笙用了三天的時間抓出殺人犯，小鎮子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理所當然的，江枝也就邀請他來家裏住幾天，他並沒有答應，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守護和平，伸張正義是每一個人都應該做的。’’
沒辦法，那就留他吃了一餐飯，晚飯過後，晏笙和江大夫在暢談，江枝在房中呆著睡不著，以為少年走了，就自己又去藥房把明日的藥材分類。
藥房裏，暖色的火光照亮整間屋子，火光映襯著少女忙碌的身影，外面傾洩的月色遍地都是。少年偷偷的站在不遠處，不敢靠近。
體內的劍靈大叔看見呆板的少年沒有絲毫動作，趕緊催促說：‘‘小晏笙，趕緊啊，這二人時光可不是什麽都有的，快點去幫忙啊，難道你就忍心看著人家小姑娘一整晚都弄這個。’’
少年沒有動作，仍舊是看著她。
‘‘我剛才看了，藥材不多，她不會弄一整晚的。’’
那你不去幫忙，一直在這裏說風涼話就很好是吧，劍靈在內心吐槽，但是卻沒有責怪，因為他太自卑了，
劍靈大叔像朋友一樣陪在他的身邊。
……
少年離開後的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正道散修忽然降臨人間，然後抓走少年，姑娘得知的時候還在山的另一邊為他采摘草藥呢，她沒有錢，醫術也不怎麽樣，這是她覺得能用自己的努力送給她的最好的東西，怎麽現在可以出事。
他撐起自己的眼眸盯著遠方，晏笙的眼眸微紅，看見少女的那一刻，她怎麽會來。明明她對自己挺冷漠的。
少女趕到的時候，晏笙已經被救了出來，他的身上已經有多處的劍傷，臉色蒼白，看著是連說一句話都沒有力氣。可是哪怕這樣，看到少女也來救他的時候，眼睛是明亮的，仿佛覆鍍上了一層光。
魔界的人把少年交給他，並且喊了一聲。
‘‘魔主。’’
少女來不及多想，就帶著少年趕緊逃離，還沒逃多遠就被一個散修攔住去路。他撐起自己的眼眸盯著遠方，然後就是推開少女，起初少女以為他在發神經，
後來順著他的方向看，他到底在看什麽呢，
是正道劍修來了，而不是散修。
今日的他們真的難逃一死嗎？
正道散修當著她的面前說，
‘‘你知道你今天想要救走的是誰嗎？他的身體裏可是有著上古屠神劍劍靈的，這樣的他可能會危害六界蒼生，這樣的人你還要救，是嗎？’’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他就是百年前為蒼生獻祭的那個少年，可是他不是死了嗎，怎麽現在現在又活過來了。
或許這件事情很是奇妙，獻祭之後竟然可以重生，其實並不是，上古魔劍劍靈本就缺失一半，後來他獻祭的時候又把自己當做全部做出交換，所以在最後他就一直生活在魔劍當中。
他用百年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己，然後順著緣分這道橋來找少女。
夢境很混亂，一下子又切換到她因為成功救走少年，被正道修士們用劍架在她脖子上的場景。
少年那日逃離後，還是會來救她了，她聽見少年說。
‘‘放了她’’
‘‘放了她，你有什麽可以交換？’’
少年一頓，然後毫不猶豫的說，似乎這東西對他一點也不重要。
‘‘我用我自己的命換。’’
正道散修笑得瘋狂，根本毫不在意的貶低少年，
‘‘你的命，很重要嗎？’’
他的命的確不值一提，但是他卻願意用自己換她平安。
可是少年還沒來得及救她，就已經被劍刺穿身體，正道散修哈哈大笑，只覺得眼前的男子很蠢。看著他真的把劍刺入自己的身體，還笑對著江枝，
他持劍半跪，少女跑過來靠近他，哭的很厲害。她抱住他的身體，
‘‘你叫什麽名字，我還從來沒有問過你的名字呢。’’
晏笙輕輕吐出來幾個字。
‘‘晏笙，’’
他吐了一口血，聲音微弱。
‘‘如果我這一次死了，你能不能記著我，不要再忘了我。’’
她已經忘記他三輩子了，下輩子能不能換她先來喜歡他。
夢醒了，她醒來睜眼看見一個男子站著背對著她，若隱若現的火光照在他的身上。
少年戴著面具，身體轉了過來，面對著少女，一把劍就這樣以‘‘高低不平’’的姿勢呈現出來。現在我問一個問題你就回答一個問題。少女乖乖的點頭。
‘‘芳齡幾許。’’少年的聲音淡淡，就像是夜裏的寒風，
‘‘十六’’
‘‘可有婚配。’’
少女擡頭仰視著他。
‘‘暫未婚配。’’
‘‘可有心上人。’’
‘‘沒有。’’
少女聽見這些問題更加確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她弱弱的問了一句。
‘‘你可是想要娶我？’’
黑衣少年聽完下意識的垂眸，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像是被看穿了秘密，眼神一直飄忽不定。泛白的指尖緊攥著衣衫一角，
少女見他一直沈默，主動拉進兩人的距離，這些天她總是感覺少年對她若即若離，
她不了解他的過往，也不知道他曾經的生活是怎樣的，
總之是不好的，他習慣了孤獨，所以很多時候當有不好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總想著自己一個人扛。
不管前路多艱難，他總是想給她最好。
第一世，他送給了她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糖。卻為了救她死在陣中。
第二世，他告訴她活著就是希望，不過結局依舊不好，還是死在了空境鬼節那日，冬季最寒冷的一天，無人為他斂屍。
第三世，他說他甘願身入混沌，也要她歲歲平安。這一世的他們仍舊沒有在一起。傳聞說魔界魔主江枝找了他一輩子，不過最後還是沒有在一起。
因為蒼生看他們太過於悲慘了，所以才給了他們第四世的相遇。所以讓晏笙在十五歲那一年帶著記憶回來了。
他的眼睛泛起淚意，不懂她說這句話的意圖，怕這只是一場夢，也怕她在開玩笑，沒有人知道這些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也沒有人知道當他得知自己的全部的時候是多麽痛苦。
從他們遇見的那一刻開始，少女就知道她可能會陷進去，
她喊他：‘‘晏笙’’
江枝恢覆記憶了，想起他們兩個的所有，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一輩子就是一百年，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僅僅百年，百年光陰，一瞬而過，
晏笙並不像其他人，連著四輩子，他都只有他自己，所以在渴望得到陪伴的同時也害怕被拋棄，世間的有些東西說不清楚講不明白，所以為什麽不去選擇相信然後再去踐行，最後再把他當做信仰去守護。
他這個人一點也不好，只會沈默，很多時候你會覺得他什麽都不懂，一想到這些，你就不想跟他相處甚至想要遠離像他這樣的人。可是他也讓你很感動。
他總是用自己最笨拙卻又最為真誠的方式去愛你。
本性如此，為什麽要他去改變。
謝謝你，我已經知道了，所有的我都已經知道了。
她摘下少年的面具，看著晏笙眼角下方的淚痣，四生四世，同一張臉，少女溫軟的說了句，
晏笙，你知道的，我總是不喜歡說一些很羞恥的話，但是我想著要是現在不說，以後或許就沒有機會了，她靠近他。兩人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
萬家燈火亮起之時，少年聽見。
三千明燈總有一盞是為了你亮的，你並不孤單，你還有我，
他找了她四輩子，也跟了她四輩子，所以這一次她想要給他一個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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