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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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問問題,你要懂規矩。”李潔夢面對三臺顯示器,管理二十個下層世界,這是父親給她的職位,“按照神諭,不要有多餘的想法。”江潭每一次回家,都會被告誡,在不開燈的辦公室裏,李潔夢勤勤懇懇地工作,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坐在沙發上的被監護人。

這是無數棟一模一樣高樓裏的一棟,無數套一模一樣住宅裏的一套。有兩個臥室,李潔橘經常不在家,江潭回來時就住在她的臥室裏。除了臥室之外,只有一間客廳和一間辦公室。李潔夢不再維持吃飯的習慣,像大多數普通職員一樣。神諭對他們的時間管理也剔除了此項。

客廳的使用幾率也十分小。這裏有兩個相對的長沙發,中間放著一個茶幾,上面是一些由神諭編成的書。重要的消息通過神諭傳播,不需要電視機。有時候李潔夢的父親回來拜訪她,兩個人會討論一些問題,並不避諱江潭的在場。

李潔橘的去向也在他們的討論範圍之內,在她心裏,這裏或許什麽都不算。當初在兩姐妹面前,父親讓自己的女兒做了普通職員,面對兄弟的女兒,他十分為難。好在李潔橘不是胡攪蠻纏的人,她禮貌客氣地詢問,允不允許失敗一方領袖的女兒做個自由人。

被允許了。

後來父女兩個討論這件事,認為這是很危險的。李潔橘是個很有能力的仙子,她的立場明顯與他們不同,而他們居然讓她放任自流。李潔夢也很為難,李潔橘沒怎麽回過家,她不知道這個無所事事的家夥在做些什麽。

事實上,她知道。江潭有一次回家,碰見李潔橘在家,就提出要跟著她,對方同意了。那一次李潔夢也在場,剛剛回答了姐姐關於戀愛禁令的問題。因為感情糾葛而產生的無所謂爭端即將消弭,這是樹立規矩,穩定秩序的重要手段。

“如果有人違反了禁令,會被怎麽樣?”李潔橘這樣問,不免讓人懷疑,她是否已經追求刺激,為違反禁令而尋歡作樂。她是來為她的朋友問的。“神諭會解決的。”李潔夢並沒得到這方面的消息,但她非常篤定,殘酷而持久的懲罰遲早會降臨。

她們的談話簡短而無起伏,探親的學生進來時,她們已經結束,李潔橘邁出房門,並不在意江潭跟上來,於是她們一起走到地下酒吧。

為了偽裝,依然是純白色的建築,可是裏面的人穿著盡量鮮亮,小聲播放下層世界的音樂,有人給她們倒酒。江潭沒有問問題,只是喝了,發覺這個東西並不屬於食物,而算一種,電視機或者調味料之類的東西。

仙子不會喝醉,李潔橘卻讓自己醉了,她把好幾種久兌起來喝,總在走神的表情也成為微微的笑意,臉上泛起紅暈,一改往日無精打采的私人模樣,高談闊論起來。

她關掉音樂,走到臺前。所有人都歡迎這位最具叛逆精神的演講家,想聽她痛罵秩序,回憶往昔,歌頌戀愛,諷刺純白色的仙界。這太露骨了,這不合規矩。江潭退到邊緣去,她對這一切感到好奇,卻並不想加入到任何一方。

在正確面前,自然會有錯誤,錯誤面前也會有正確。江潭順著每一條街道找了好久,沒找到第二個地下酒吧,看來他們隱藏得很好,或者他們只有這一個小小根據地。她依然是守規矩的仙子,認真傾聽著李潔橘和李潔夢的觀點,並且無動於衷。

李潔橘往往不主動和她說話,偶爾會回答問題,關於演講的問題,大多數時候江潭的存在會被遺忘。不如說,沒見過李潔橘在乎過誰,就連自己演講的內容,她都坦白說,是為了取悅自己。“如果能出來幾個人到前線去,再發生一次巨大的顛覆,我就趁機到下層世界去。”

這個人沒有任何變化,李瀟湘竊聽著一切,終於摸清所有的事情,李潔橘還是和那時候一樣,懂得怎麽偽裝,懂得怎麽謀取利益,只要她想,隨時可以成為最叛逆最大膽的引領者。可是,她不想為任何人負責,只考慮情緒和趣味。她會遭到報應的。

沒有鐘表的仙界裏,中轉站制度和處理相關錯誤人員的有關規定這兩項神諭的降下,可以算作重要的時間節點。那天江潭在學校,腦海裏立馬想起李潔橘,然後是違反戀愛禁令的仙子。那些監察員總算有了目標,整日在下層世界監察工作也是很累的吧,如果換做監察仙子,可能就會多上許多樂趣,再加上下層世界的游樂,加起來是兩份樂趣。

等回到家裏,李潔橘的下落成了未解之謎,江潭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去找她。她總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不合規矩。在咽下牛奶的重覆動作中,在學習法術的間隙裏,走在白色的街道上,看著白色的宿舍樓,她想起李潔橘的事情,擡起頭看天上的星星或者雲,尋找那之外的世界和景色。她的內心在日覆一日的純白色中動搖,就像喝醉了,懷著一腔私心演講。

另一個問題在困擾著她,“在她還是月季花時,她是什麽顏色的?”她接觸不到地位高的監察人員,同時又不能讓李潔夢和她的父親知道,就像當初溜進地下酒吧一樣,溜進許多辦公場所,試圖尋找合作者。

她想知道自己錯過的事情,如果李潔橘真的進了中轉站,是否有人看見中轉站的樣子,監察人員追捕她的場面?如果她逃走了,又是逃去了哪?在她懷揣這些問題去接頭時,好多次都差點被舉報,最後都安然無恙。或許是李潔夢在暗中保護她吧,畢竟已經失去了一個姐姐。姐妹兩個的關系看不透,沒有過多的交流,對話時單調無聊,而她們似乎也從未讓江潭踏入她們的生活。

回到家裏,江潭坐在沙發上,李潔夢背對著她按照神諭管理下層世界,溜進地下酒吧,醉醺醺的李潔橘在臺上演講,眼裏被情緒淹沒,那情緒並不針對任何人。

“我知道她的下落。”“麻煩不要和別人說,請不要舉報……你知道?”“我知道,她就在……”一串雜音刺耳地劃過,江潭問,“可以寫下來嗎?”“不可以,字肯定也不行,監視很嚴密,只有一個辦法。”

在不知多少次失敗後,普普通通地又開展一次詢問得到了意外的回答,還得到了意外的建議。對方說,有辦法把她直接送到李潔橘所在的下層世界。這件事有點恐怖了,竟然可以直接去下層世界?有個詞怎麽說來著,“這不是偷渡嗎?”“是偷渡,之後你就是錯誤人員了,不能再回來,否則會被送到中轉站。”“現在就走吧。”江潭知道自己該遵守規矩,可是現在她喝了名為刺激與追捕的烈酒,醉醺醺的仙子是不知道何為規矩的。

花費喝一杯牛奶的時間,她把自己打扮成人類大學生的樣子,花費喝一碗粥的時間,她從毫無雜質的空氣中,消失,腳踩在機場上,目之所及唯一的活物是疾馳的加長林肯裏的人。

雖然我早就忘記了,但是我有一個希望,希望自己是紅色的月季花,深紅色,比鮮血還要驚駭世人。

在沒有多少顏色的仙界裏,江潭不熟悉紅色,但她就是無師自通,認為它與熱烈相連。

到這裏,月季仙子說了心裏話,“我想找點事做,因為我認為,我是個人類,不是仙子。我不是說模仿,而是,我認為我是個人類。所以我想要能夠不斷追求,像在生活一樣。”

我尋求真相,並不為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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