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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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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

與梓燚告別之後,萬鶴和洛引川回到了宮中。

無論是神的隕落,還是命運的捉弄,似乎無一不在默默訴說著,好好活著,真的很難。

“你的記憶,我想過了,”洛引川和萬鶴並肩走著,前者說道,“那些失去精氣的屍人,和天帝有關。”

萬鶴點了點頭,問道:“那為什麽我還沒有恢覆啊?”

盡管往事衷腸盡訴,但歸根結底,萬鶴只是聽洛引川口述了那些他們的故事。他雖然相信,也的的確確感受到了自內心深處的深厚情感,但是說到底,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是記憶構成了人的一部分,他記憶缺失,現在去思考那些事,就像做夢一樣,稍有不慎便跌落進名為過往的旋渦,掙紮、混亂、找不到方向。這也就是為什麽,他不能共情梓燚和赤光。

記憶是很重要的東西,它是組成“現在”的一部分。

不過,當初丟失記憶的洛引川,也是感覺這麽空洞的嗎……萬鶴不禁想到。以前只知道丟失了記憶不好受,卻不知道是這般滋味。風水輪流轉,現在到他來體驗這等苦,也未嘗不可了。

“你的記憶,也和天帝脫不了幹系。”洛引川冷冷說道。

萬鶴皺了皺眉,“天帝?是神界最大的神嗎?”話本裏往往寫到天帝,都說他是世界的主宰,誰都不可忤逆他。

洛引川垂下眼,看著萬鶴,輕輕搖頭,道:“不是,他是不存在的神,除了你我,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啊?”萬鶴似是吃驚,瞪大了眼睛,視線漸漸向上,擡頭看見了天。

此時天湛藍一片,白雲慵懶地飄蕩著。萬鶴勾了勾唇,輕輕笑道:“不存在的神,有趣。”杏眼一彎,景色又婀娜幾分。

洛引川湊近了幾步,點了點萬鶴的鼻尖,反駁道:“不有趣。”

萬鶴笑意更深,擺擺手,道:“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這種不存在的神的設定,凡間都沒什麽話本寫,還是太遜色啦。”

洛引川盯著萬鶴,沒什麽表情,應道:“嗯,但是你的記憶是目前來說最重要的。”洛引川牽起萬鶴的手,“跟我來。”

溫熱的手撫摸過自己的手掌,萬鶴低頭,盯著握在一起的手和時不時糾纏的衣角,看著滿院風景,一樹梅花漸漸雕落,然而新生的山茶花正嬌艷欲滴,不禁想到那句“我與春風皆過客”。

又是一年春天了。

還沒來得及感嘆,洛引川便將自己帶到了寢宮中。不等洛引川吩咐,殿內的侍從便主動告退。

萬鶴調侃道:“怎麽,這青天白日的,陛下要做什麽?”

誰人都知帝王厲川自登基以來只有一位香消玉殞的皇後,便再不納妃。世人只道皇帝是個癡情種,卻不知宮內早就心照不宣地傳開那位沒有名分,卻能日日在皇帝身邊的,長相出眾的男子才是皇帝心上人。朝堂眾臣日日催促皇帝納妃以定國安邦,潛在的危險依然如暗中的猛虎埋伏著,所有人都吊著一口氣,唯恐這位傳奇的皇帝稍有不慎便隕落了。即便封自己過世的結發夫妻為皇後,得個青史留名的好丈夫的美譽那又如何?那是帝王,不是凡夫俗子。站在眾人之上,絕非一舉一動任憑自己內心。

因此,欲對萬鶴下手的人也不在少數。在那些人眼裏,他不過是個幹涉朝堂內政的禍水罷了。

可惜,厲川把萬鶴保護得太好了。

洛引川和萬鶴輕柔地走到厲原身邊。繈褓中的嬰孩似是剛吃飽東西,正在睡覺。

萬鶴看著這個小寶貝,有些心疼,剛出生就沒了娘親和父親,卻還在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又吃。

說他可憐,他都聽不懂!

萬鶴忽地想到了自己。正當他楞神之時,洛引川伸出兩指,在嬰孩額間點了點。

萬鶴不解地看了看洛引川,又看了看厲原。

洛引川了然地收回手,主動解釋道:“他被附身了。”

先前有太醫稟告厲原夭折,然而等洛引川到來時,厲原又奇跡般活了。此事本就奇怪,然而現在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

“真正的厲原確實夭折了,現在這個,”洛引川嘴角勾了勾,覺得似是覺得好笑,“你也認識的。”

“我也認識?”萬鶴歪起腦袋,眨了眨眼。

無奈記憶還沒恢覆,萬鶴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認識誰。

“嗯,在魔界見過。”洛引川轉過身,邊走邊說道,“我們下凡歷劫之前,我曾給過他一瓶藥水,那瓶藥水可以追蹤到我的下落。想必是他喝了藥水,便陰差陽錯地附身到了厲原身上。”

“所以,真正的厲原,真的早就死了……”雖然莫瑤和她的孩子與他毫不相幹,但萬鶴還是覺得有些難過。

真是紅顏薄命。

莫瑤的故事,萬鶴根本不了解,但見過那日她義無反顧地替洛引川擋下那刀,萬鶴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與其讓他從小活在被人利用的宮中,不如早點解脫。”洛引川找到一面銅鏡,轉頭回答道。

這句話,聽起來很無情。

但是,不管是那個在魔界渾渾噩噩百年的洛引川,還是自幼在宮中長大的厲川,都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他人只知在他身上寄托願望,或是在他身上寄托邪念,卻從未問過他想不想。

就連如今在如此之高的位置上,也依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若是舊時王謝堂前燕,他卻更願意做那只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燕子。

萬鶴不知該做什麽回應,只淡淡笑了笑。很快湊近,轉移話題,問道:“你拿銅鏡做什麽?”

這面銅鏡不似宮裏的尊貴,倒像是街上隨便買的。萬鶴低頭看,還能看見鏡中映著自己的一點衣衫。

洛引川將銅鏡擺放在二人身前,道:“嗯,給你變個戲法。”

說著,他手一揮,原本銅鏡中的景象,已變換了場景。

鏡中,是風波詭譎的火與冰。

一個陌生的面容出現在鏡中,他手一揮,鏡中的景象便動蕩起來,那陌生男子的面前還有一雙腿在抽搐著。

萬鶴看得心提起來,想必這鏡子展示的是那陌生男子面前之人的視角。

緊接著,一只手顫抖著舉起一個小巧的瓶子,往上擡,然後傾斜著倒,僅僅是在一瞬間,鏡子中的畫面便黑了。

萬鶴驚異地轉頭看向洛引川,“這是……”

洛引川眉頭緊皺,語氣卻十分鎮定,“這是黎木,也就是附身到厲原身上的那個人,下凡之前看到的最後的景象。”

萬鶴心一緊,只覺得有些害怕,“那個人,他……他是誰?”明明那雙眼睛是在盯著黎木,萬鶴卻覺得,那雙眼睛已經透過銅鏡,高傲地緊盯著自己。

洛引川察覺到萬鶴的不對勁,伸出手按住萬鶴的肩膀。

他輕輕俯在萬鶴的耳邊,如涓涓細流,默默安撫著萬鶴,“我不知道。但魔界不是誰都可以進的。”

“如果一切都要找個原因,那就只有天帝。”

萬鶴疑問道:“天帝?你不是說,他沒有人形嗎?”

“是,這正是奇怪之處。但是……”說著,洛引川無奈搖了搖頭,看向酣睡的嬰孩,“我不欲多加揣測,黎木現在附身到厲原身上,不會說話,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萬鶴點了點頭,眉頭緊皺。他想起多日前梓燚找到自己,說自己去找那些屍人也無濟於事。想來,梓燚也知道一些事情。

萬鶴把這件事告訴了洛引川,洛引川聽罷後思索了一番,“他不應該知道天帝的存在。現在危機四伏,我亦不能讓你留在這裏,獨自返回魔界。”

萬鶴想了想,只覺得世界真覆雜,還是當個普通的小凡人好。

他將頭埋進洛引川的胸膛間,悶悶說道:“我是不是成拖累了。”

洛引川輕輕伸手撫上萬鶴的後背,“不要胡說。”

他看不見萬鶴勾起的嘴角,只聽見萬鶴說:“那當然,就算我成拖累了你也必須帶著我。”

“想回授衣堂,他們一定不知道,他們的洛大哥成了當朝皇帝。”

“回,一起回去。”

“還有酒回香村,想回去爬樹上看風景了。”

“都回。”

聞著洛引川衣衫上的淡淡幽香,想起授衣堂的點點滴滴,不知怎的,萬鶴覺得已經過了好久好久,那時候是純粹幹凈的快樂,怎麽走了一遭,這身上的擔子有萬斤重了呢。

“聆音臺,原來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啊。”

“嗯,是九瀟。”洛引川溫柔糾正道。

“好好好,是九瀟。那那棵仙樹呢?怎麽來的?”

那棵震古爍今的仙樹,應是有怎麽樣的由來呢?

洛引川沒有回答。

坦白來講,他也不知道。

他們初見之時,洛川之畔是沒有仙樹的。只是,就算沒有仙樹,洛引川從水底出來看見這世界的第一眼,也覺得這世界是極美的。特別是那雙盯著他的眼睛,燦爛明亮,所以,甘願奉上玲瓏珠,只為奪佳人一笑。

至於仙樹。

許是哪課小樹得了仙人恩惠便長這麽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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