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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憑箜篌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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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憑箜篌引

我曾做過數種猜想,為何長風白會幫助一個對天璣閣而言早已沒有了利用價值的人?唯獨沒有猜到是這樣的一個不成為理由的理由。只見她一本正經地望向這邊,饒是知道她瞧不見,那眼神卻依舊讓人不寒而栗。

長風白呵呵一笑,我心中卻只有更加苦澀,這個人,本身已成為了一個謎。終其一生,都看不透,猜不透。

“它很美,美到令人心碎。”我嘆息道,“可以說,它是這世間最美麗的事物,只可惜,”我換了一種痛惜的語氣,“你永遠也看不到它。”

長風白一臉茫然懵懂,皺著眉道,“你說它很美?”

“是的,我說它很美。”

“有多美?”她眉目間泛起些微不耐煩。

“極致。”我言簡意賅。

突然,長風白莞爾一笑。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中傳來一陣眩暈,天旋地轉間,真氣支持不住,我從樹梢滑下,飄然落入湖畔,與長風白遙相對望。

這陣暈眩來得猝不及防且來勢洶洶,我悶哼一聲,鼻腔中傳來一股溫熱,低頭之際,只見腳下的雪地上滴落了幾滴鮮血,我一怔,只道是內息不穩所致。

長風白剛要開口說話,卻發現了我這邊的異樣,只聽她溫言道:“川,我一開始便同你講,莫要靠近那只鬼鼎。”

我心下一沈,長風白繼續道:“你雖有扶光珠護體,可那鬼鼎經由柳娘煉化了七七四十九具極陰體質的少女,那血霧中的陰寒之毒吃人不吐骨頭,豈是尋常人能受得住的?”

我本要用衣袖擦去血跡,卻想到龍兒要是知道了,約莫是要生氣的,只得摸出擦拭軟劍的棉布,好在鼻血沒有繼續流下去。

“川,你放下那小妮子,我幫你療毒。”長風白渾然不覺的樣子,青竹杖點地,顯然是要朝這邊過來。

我蹲在地面,抓起一把冰雪拍在臉頰上,一個激靈,昏沈之意褪去大半。長劍入鞘,我坐在一塊青石上,取出琴匣的枯木龍吟。

五弦琴一出,再顧不得什麽寒毒,顧不得什麽鬼鼎,《雪魄》響起,一顆心重新變得空靈、澄澈。

長風白面露疑惑,這首曲子沖淡平和,與其說是戰鬥時所用,倒不如說是兩三個好友在一個涼風習習的夜裏,對月品茗時的曲子。

“川,你總是能給我驚喜。”長風白皺了皺眉,道,“就讓我看看,這一年裏,你的進步吧。”

琴弦嗡鳴間,空中雪勢漸緩,長風白皺緊眉頭,顯然也感受到了異樣,青竹杖再次舉起,叮鐺之聲不絕如縷之際,空中的冰龍,此刻終於動了起來。

而它的目標,正是我。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雲頹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至今記得第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年幼的心中所被激發的朦朧震撼,多少年過去了,這首詩在聞濤館聽得《梅魂》時,再次於心中覆蘇,伴隨著這一縷美感,我完成了《雪魄》。

我看了眼天空,原本猩紅的天色,此刻更是陰沈,潭水深千尺,碎裂的薄冰漂浮在潭面,冰淩猙獰,那巨龍吐息間,山頂的樹木全被覆上了一層白霜,舉目望去,滿眼蕭瑟。

長風白停了停手上動作,將身上的鬥篷系好,道:“川,這裏愈發寒冷難耐,莫要催動內力與我鬥法了,那樣你只會死得更快。”

仿佛在印證長風白的話,一股刺入脊髓的寒意,正漸漸從腳底升起,順著經脈,在內力流轉間,游走到了全身。那寒意流竄間,還伴隨著一絲絲一縷縷的麻意,阻礙著內力運行,若非底子尚算作不錯,怕是要當場氣竭於此了。

我瞧了那冰龍一眼,並不反駁。

長風白瞇眼笑道:“這是何意?你是打算一邊與我鬥法,一邊用真氣壓制邪毒?”

我緩緩道:“長風白,我千裏迢迢來杻陽山,你不陪我聽琴一曲,到底說不過去。”說完,將腰間酒壺取下,飲盡最後一口,將壺丟在雪地,任由灼熱從喉間蔓延至全身。此刻,我急需一點熱意。

原本神色倨傲的她,聽完我的話,嘴角笑意散去,她握著青竹杖的手骨節突出,嘲諷道:“川,我竟然不知,你還有這般雅興。那便讓我瞧瞧你的新本事罷。”

不見長風白如何動作,下一刻,湖面突然風起雲湧,電光火石間,那冰龍以雷霆萬鈞之勢襲來,我左手中指勾起三弦,右手一挑,音刃接連發出,繼而中指向前平推,一剔一勾,以自己為中心,撐起了一道屏障。此刻,那冰龍吐息已近在眼前,盡管有音刃的削弱,可是屏障上,裂紋依然漸漸蔓延開來,我左手覆而一抹,音刃形成一道網,將吐息攔下大半。長風白見此,無射調突轉為黃鐘宮調,《龍翔操》就這樣被隨意切換至了《胡笳十八拍》,冰龍在空中翻騰半周,再次惡狠狠沖了過來,而那屏障再也無法支持,盡數碎裂而去——

“轟——”

將一口鮮血壓回喉中,雙手絲毫不顫,長風白見那冰龍吐息未能傷我根本,手中青竹杖宛如陀螺,速度不減反增。湖水倒流,修補著冰龍身上被音刃切開的部位,瞬息間,那冰龍已是完好如初。

長風白此時反倒停下了手中動作,不再急於追擊,身形立在赤軒亭下巋然不動。我趁此時調整氣 機,輕攏慢撚,徐徐彈奏著《雪魄》,長風白見我依舊沒有做出攻擊的意思,終於側過身,奇道:  “你是在考驗我的耐心麽,川?”

我閉上眼睛,不是默認她的話,而是在賭。

賭,眼前這位雲中君的狂傲。

雪,隨風於天地間狂舞,時疾時徐,黑色的枯樹,在風中微微顫顫,讓人聯想起風燭殘年的老人,猩紅色天空宛如一只密不透風的鐘罩,沈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

此時,阿圓正在我的身旁,靠著水邊的榕樹,靜靜地沈眠,我將視線從她身上收回,輕嘆一聲,食指撥弦,中指微微下壓,長風白哂笑道:“川,聽著你的琴音,我簡直要就地而眠了。”我沒有答話,而是繼續著手中動作。

而此時,風向終於悄然完成轉換,一朵、兩朵、三朵......越來越多的冰梅花綻放在被長風白制造的詭物吐息所掃蕩一空的楓樹枝條上,十棵、百棵、千棵......樹枝上寒霜散盡,唯剩了朵朵開得粲然晶亮的“白梅”。那是我以內力逼入琴音後,在躲避那兩條詭物時,暗中在所經之處埋好的“炸藥”,隨著琴音,將一個接著一個被引爆......

驕傲如她,怎麽會想到我早早在她真正動手前,便已經開始布局?

長風白擡起下頜,整個人像是定立在赤軒亭下,只聽她不緊不慢道:“川,我竟不知你此番下了這樣的決心。你家中妻子知曉麽?”

呼吸微微一頓,大指按弦,慢宮調起,我淡淡道:“長風白,你此刻應當擔心的,難道不該是自己要如何完好無缺地離開這杻陽山麽?”

長風白望著我的方向,略作思量道:“那你呢?”

我搖了搖頭,斬釘截鐵道:“我既來,便沒有想著能夠活著回去。你我之間,該有個了斷。”

長風白闔起眼睛,不再說話。

真氣再一次順利將毒性壓下,我不敢大意,全副精神都灌註在手下的五弦琴之上,殘雪紅楓,此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那條冰龍,正在長風白的示意下,穩穩停在空中。

正午時分不知在何時已經過去,雪一直在落著,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光線雖算不上昏暗,卻始終陰氣逼人,原本棲息在山頂的鳥獸也不知哪裏去了,滿地紅楓,猶如屠殺過後的遺跡。

然而,真正的屠殺,不過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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