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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相思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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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相思寄明月

如果說,記憶是一條通往過去的路,那麽,至少在與龍兒重逢之前,我是一個無家可歸之人,甚至,在搬回竹裏館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自己也會出現片刻如“失重”一般的恍惚感——眼前人就是心上人,但是,有一些碎片,頑固地隱藏在記憶的死角中,不肯被我找出來。而這點陌生,使我無法真正成為她記憶中的那個人。那種在愛憐之下隱藏的神情,或許可稱之為懷念。

我何嘗不知,她在透過我的眼睛,懷念著另一個我。

直到在明月鎮的那一日,我仰望著這個從竹樓窗口淩空躍下的女子,心口仿佛被一把重錘狠狠擊打,回憶在那一刻猶如潮水奔湧,襲向了我。之後種種,像是突然有一只手,幫我輕而易舉地將往日記憶盡數拼湊,粘合,宛若不曾失去。

從前與現在,終於是嚴絲合縫地接軌。恍若不曾斷裂。多想吻著她的手,告訴她,你想念的那個人,此時就站在你的眼前。

可悲的是,自己已然不能將此事托盤而出。每當記憶啟動,自己就變成了一顆被過往與當下同時抽打的陀螺,在兩者間徘徊,暈眩。

蜀中,天璣閣,雲中君。這三個詞就像是一支不可解的魔咒,將我束縛,捆綁,除非一方死去,否則,永無寧日。

懷抱這樣念頭的自己,又如何能讓對方知曉自己恢覆了記憶?

於是我終於學會抵禦內心升騰欲望,將雙手深深埋在土裏,安葬了一顆半是蒼老的心。

滿心以為,若是就這樣稀裏糊塗,不動聲色,繼續假裝失憶來拉開一些彼此的距離,也許,再次分別的時候,便不會那樣痛苦。

可為什麽,光是想到她的名字,便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意蔓延在胸口?

是自己錯了麽?

長風白神情覆雜,突笑道:“好,好啊,川,你能下這番決心,總歸令我刮目。那麽,”長風白扭頭,站在了青銅編鐘的正面,長袖輕揮,一把青銅小槌出現在手中。我目光落在上面,小槌造型與尋常木槌無異,只是在手柄頂端,鑲嵌著一顆骨白色的珠子,“咱們兩個,就好好切磋一番罷。”

原來之前,長風白不過是在與我戲耍。

我笑了,“你總算肯正經一些了。”

她反問道:“我之前如何不正經了麽,川?”

我笑了笑,這本就不是一個問題。

長風白的銀發恣意飄蕩,讓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也許她從來就沒有表情。有的,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情緒。那般頑劣的情緒。

她嘆息一聲,道,“也許這是我的缺陷,只可惜我絲毫沒有想改變它的意願。”

我冷笑,不再說話。

雪勢漸猛,天地間唯剩一片蒼茫蕭肅,我精神一振,目光閃動,食指按弦,將一曲《雪魄》送上了最高潮。

白梅棲枝,雪龍狂舞,成為了此刻最美,也是最詭異的畫面。

一朵白梅,便埋著一枚音爆,十萬朵白梅同時綻放,該是個怎樣的光景?十指聯動,翻飛不停,我心想:很快便可以知道這個答案了。

周身的罡氣被巨龍的吐息破壞地越發稀薄,我抹了一把嘴角鮮血,思索著這屏障還能為自己撐到幾時,臉頰滾燙,我深深吸入一口涼氣,強行壓下腦海再次升騰而起的暈眩感,起碼,現在絕對不是倒下的時候。我微微側過臉,還好,阿圓的身體在這風屏裏依舊無恙。

擡起頭,不知何時雪已經停了,天上烏雲被風漸吹漸散,一輪皎月,正緩緩從雲後浮現。端的一幅絕佳的“雲破月出圖”。

月,自己是不是在某個地方,也看到過這樣的一輪月,月下那個撫琴的女子,目光專註,溫柔到令人心碎。

恍惚中,記憶中的她,畫卷裏的她,對鏡梳妝的她,問我是否要一同散步的她,正與我一同凝望著枯枝上突然綻放的花朵,成千上萬的白色精靈,於月光中,在琴聲裏,被慢慢引向了某一點。

就算毀了自己,能換回一個平和的江湖麽?

錯了,又錯了。雲中君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符號。自己拉著她同歸於盡,還會有新的“雲中君”出現,攪動起類似的腥風血雨。

胸口驀地一驚,隨後是漫天痛意從脊椎一齊湧向後腦,全身的血液一瞬間涼了下來,琴弦上的鮮血從一滴兩滴,變成了小蛇般蜿蜒曲折。

自己的選擇,當真錯了麽?

“這樣也不錯,”長風白的聲音仿佛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解脫,“這樣也很好,我可以去見那個人了。”那時近時遠的聲音裏,還摻雜著笑意。可無論誰聽到這個聲音,都絕對不會將其與天璣閣的主人聯系在一起的。

我忽然發現了這個人的落寞。

可這是我和她最終的角力。哪怕是錯的,這一切也不會是毫無意義!

風,就是人生。風,就是一切。

它無所不在,無孔不入,此刻,它變成了一件利器,得到它的人,將贏得最後的勝利。

兩敗俱傷的勝利!

起初,這風向的轉換微不可見,隨後,風勢漸起,長發在風中飛揚。

我本不想如此的。

——無可奈何的事還少麽,川?

也許,她是對的。只是這個四個字,到底是太過辛酸。只是一聲嘆氣,便勾起了多少往事。

我擦了一把唇邊的鮮血。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就算心軟,也得等到長風白倒下之後。

那冰龍隨著青銅小槌敲擊下所發出的音律,攻擊變得更加瘋狂,無數道冰淩隨著它的吐息,摧殘著本已脆弱不堪的屏障,而無論自己如何緊咬嘴唇,口腔裏依舊滿是鐵銹的味道,那溫熱的液體從緊閉的嘴角不停溢出,昭示著我的搖搖欲墜。

風很冷,冷到人的心坎裏。夜逐漸深了。

“把琴放置在琴桌上,琴軫懸空離桌邊兩三指的距離。”

是誰,是誰在說話?這點基本的常識,當我還是小孩子麽?

“小川,你又不乖了,人中應當要正對第五徽,身體正坐,你態度這般隨意,我要生氣的。”

這個聲音是那樣熟悉,熟悉到已經刻入了我的靈魂。

“師姐,我沒有不乖,你別生氣哦,我這就好好學。”

“嗯,這飛瀑連珠乃是我們的師父親自制作,意義不同以往,你要認真一點。琴者,情也,前人有詩雲:入耳淡無味,愜心潛有情。小川,你性子浮躁,習得這琴藝,對你修身悟道,必定是大有裨益的。”

“師姐,若是我今日能將這《廣陵散》學會,你給我什麽獎勵呢?”

“你這孩子,還沒開始學就想著要獎勵?這到底算是乖呢,還是不乖?”那人輕輕笑道,語氣間滿是寵溺。

是啊,這個人看似嚴厲,卻總給予人無限的溫柔。為何那時候竟沒能聽出半分?

“嗯......我,我想要你帶我去山下買書看,師姐,你答允不答允?”

“你喜歡看書是好事,今日就算學不會這琴曲,我也會帶你下山去買書的。只是你最近看書的速度越發的快了,小川,你在看些什麽書?”

“咳......就是一些,一些好看的書。哎呀師姐,咱們還是繼續練琴吧,我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特別好。”

“嗯,好,你看......”

耳邊的幻聽越發地嚴重了,我怔了怔,多少年之前的對話,怎麽無端出現在腦海中?

風旋的控制權,終於被扯回了自己這邊,風中的水汽漸漸濃郁,白梅得以繼續綻放,那冰龍被音刃切碎的地方,再也無法被水汽修覆,破碎的龍角和龍鱗,重新變成了冰淩,在月色照耀下,如同閃著光芒的碎晶,洋洋灑灑地於天際落下。

多美的夜色,只可惜,這竟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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