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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修羅面,天璣雲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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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修羅面,天璣雲中君

次日清晨醒來,枕邊之人照例已先起身了。我來到外廳,剛含了口溫水,就見師姐從廚房出來,見我起來,她眉眼先是一彎,正要說話時,只見襄兒也來到外廳,她神色間雖說有些疲態,一雙眼睛卻精光閃爍,一見我,襄兒便揚了揚手道:“燕姐姐,你昨晚給我的那三本我都看完了,今日再多給我幾本可好?”我不防這妮子當眾將此事說出來,一口水嗆在喉嚨裏,把臉咳得通紅。師姐放下碗碟,將襄兒手中的書拿了過來,橫我一眼,一言不發轉身進了廚房。我道:“怎麽給你龍姊姊看到了?”襄兒不明所以,道:“你沒跟我說啊,怎麽,龍姊姊不準的麽?”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半晌,蔫蔫道:“吃飯罷。”

飯畢,師姐將三人行裝打點著,我和襄兒左右無事,便提弓牽馬往後山去了。兩人先縱馬奔馳了一番,這才往林子深處去了。從前在寒冬時,也是苦於能達到的獵物不多,我早早便在各處安放下捕獸陷阱。昨日怕空手而回,故早早將編好的籠子帶上。誰料想這次的運氣竟相當不錯,在溪邊碰見了一只來喝水的大黃鹿,忙示意襄兒噤聲,在樹後屏氣凝神,對準了目標。

兩人將大黃鹿扛到馬上,襄兒好奇地看著這頭黃鹿,道:“燕姐姐,我們要自己處理這張鹿皮麽?”我點點頭,道:“這只鹿個頭不小,回去以後,待我處理好,讓你龍姊姊給你裁了,做件衣裳,寒冬臘月的,也用得上。”襄兒道:“那你和龍姊姊呢?”我摸了摸她,道:“你龍姊姊身上的那件銀灰鬥篷,便是我在十五歲那年,射中了一只銀狐,用那狐皮制的。”我順便將挽弓的基本技巧簡單說了說,襄兒聽著,躍躍欲試就要上手。

兩人沿著溪邊又走了一陣子,許是有了血腥氣,最後竟引來了一只花豹子,襄兒待要挽弓,我將手搭在了她肩上,襄兒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笑了笑,先攆走花豹,隨後將多年前如何捕獲花豹,又如何將花豹拘了,用花豹奶水餵養她一一都說了,襄兒聽得入神,道:“怪不得那日跟著西山一窟鬼去尋你,那野獸竟然不來害我,這些事,媽媽先前都不曾對我講過。”我道:“那時我將你抱回,自知時日無長,待情花毒稍有緩解,便同你龍姊姊回來了,是以不曾對郭伯母說起過。”說笑間,兩人已回到活死人墓。

回去時師姐也正好收拾好了,見我們扛回一只成年黃鹿,道:“這幾日可是絕對吃不完的,倒不如切割成幾份,給山下送去些,也不妄了多年的相顧之情。”我和襄兒開始忙不疊剝皮,處理鹿肉,晚夕飯時,兩人已經從山下回來,莊叔又給了襄兒好些玉料,外加一套更加精致的雕刻刀,襄兒一回來就獻寶一般給李師姊和師姐看,一張小臉滿是興奮。

因著明日便要動身去蜀中,晚上幾人都休息得早些,我沐浴罷待要回去,冷不防在過道被人一把攥住了腕子,還沒有發作,就聽到對方輕聲道:“燕姐姐,我是襄兒。”一顆心落回腔子,我哭笑不得道:“小丫頭不好好睡覺,端的嚇唬人。”襄兒道:“你白日裏不是說,那些話本子千萬不能教龍姊姊看見麽,我想著明日要離開了,路上無聊,想借幾本看看。”

兩人來到書房,我將幾個樟木箱子打開,挑眉道:“你隨意。”襄兒瞪大了眼睛,道:“這......這麽多?都是?”我食指比在唇上,道:“你趕緊挑上幾本,別給你龍姊姊聽見,她前兒可因為這事將我好訓了一番。”襄兒小雞啄米般點點頭,趁她挑書,我也湊在一旁,一本本翻著。最後,襄兒懷抱一摞書,道:“我好了。”我朝她懷裏瞥了一眼,道:“你打算藏在哪兒?”襄兒想了想,道:“就藏李姐姐那邊,龍姊姊總不好問什麽的。”我不曾料想這妮子居然這般鬼靈精,笑著點頭道:“好,就依你。”

回到房間,師姐問道:“怎麽才回來?”我揚了揚手中的紙筆,道:“你不是問麽,就去書房找了找,是要作甚?”師姐道:“我央你再畫一幅可好?”我看著她,師姐接著道:“那幅月下撫琴圖被留在了巫醫谷,現在你我重聚,我總想重做一幅......你應不應?”我心中一暖,忙點頭道:“自然是沒問題。”師姐想了想,道:“把襄兒也畫進去。”我問道:“想要個什麽樣的景兒?”師姐道:“那小丫頭也是個灑脫性兒,不如就畫縱馬狩獵可好?”我笑道:“這可是好極了。”

次日清晨,我將這話告給襄兒,襄兒瞪大眼睛看我,道:“燕姐姐,你還會丹青麽?”吃驚程度與師姐當年如出一轍。我指指桌上畫卷,道:“你將那弓取來,按我說的那般做個樣子,讓我仔細瞧上一瞧。”襄兒果然乖乖搬了凳子湊到書桌前。半晌,我道:“好了,你出去玩吧。”接著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裏研磨作畫。雖說門外是冬景,但是不妨礙我以春色為背景,在這裏住了這麽些年,對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可以說了如指掌,兩個時辰不覺就過去,期間襄兒來喊吃飯,也只是懶懶應了聲,待畫好時,才覺得又饑又渴,忙取了桌上瓷壺,對嘴飲了起來。師姐這時敲門道:“可是畫好了?”我點點頭,滿意道:“許久不曾這樣專註,畫完只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師姐揉著我的手腕子,道:“可方便一睹為快?”

這是一幅春野狩獵圖,畫中一棕一白兩匹馬,其中一匹正迎風奔跑在山野草坡上,馬蹄下開著深淺不一的野花,白馬上的少女明眸善睞,穿著騎馬裝,正彎弓搭箭,瞄準前方,在稍微靠後點的地方,我和師姐正牽著馬漫步,兩人不約而同望著馬背上的少女。頭頂上空,有一只蒼鷹正展翅盤旋。再遠些的地方,則是極淡的墨色暈染出來的黛青色連綿山巒。師姐不禁道了聲“好”,我道:“明日下山,便將這畫送去裱一下。”

臨行那日,我將山門封好,這才牽了馬往山下走去,到了鎮上,一燈大師和裘千仞已在約定好的客棧等著了。襄兒蹦蹦跳跳跑去,道:“大師,您身體可好些了?”一燈大師樂呵呵道:“多謝襄兒掛懷,你丘師祖已幫我用內力治愈。”襄兒笑得燦然,道:“那太好了。”這時,我和李師姊一人趕著一輛馬車前來,襄兒扶著一燈大師進了前一輛車,便跟著鉆了進去。我則與師姐乘一輛稍微小點的馬車,師姐道:“襄兒不來這邊的麽?”此時,李師姊正將那個包袱給襄兒遞過去,自己則坐在了趕車人的位置。我忙道:“襄兒想要照顧一燈大師,難為她有這個心。”師姐聽聞,欣慰地點了點頭。

話休絮煩,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五日後來到了蜀中地界,此處距巫醫谷竟不過兩百裏距離,我心道,這可真是奇了,兩者都是屬於盤根錯節綿延數百年的組織,天璣閣倒真是隱晦到了極點。見到丘處機說的那個銅鐘,馬車便停住了,一燈大師拿著信箋走到敲鐘人面前,那虬髯赤面的大漢見到信箋落款,神色登時嚴肅起來,他朝馬車方向看了一眼,揮揮手,示意我們通行後,便拿起一旁的銅錘,只聽得七聲悠悠長鳴,震徹山林,驚的一群黑鴉忽的飛起,霎時不見了蹤影。

襄兒咂舌道:“那個大銅錘手臂圍起來比咱們做飯的鍋子還大上一倍不止,那個黑胡子大叔居然就單手拎起來了!”我扭頭,奇道:“甚時候溜進馬車裏的?”襄兒索性從車廂裏出來,悄聲道:“那些書我看完了。”我驚訝道:“全都看完了?”襄兒點點頭。我看著她眼下一圈淡淡的烏青,心中便了然,不禁笑道:“當真有那麽好看?你這手不釋卷的精神,當年的我也是萬萬不可及的。”襄兒神色激動道:“我覺得甚是有趣!”我仿佛找到知音般,道:“那你最喜歡哪一本?”兩人正討論著,馬車來到山上又一處關隘,兩個紮著小髻的白衣童子向這邊走來,每走一步,腰間的鈴兒便叮當作響。兩個小童子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唯一有所區別的是左邊的童子腰間懸著金色鈴鐺,而右邊小童懸著銀色鈴鐺。他們的面容均十分稚氣,然而舉手投足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沈緩,猶如一個已過中年的人。

左邊一個道:“我是金鈴兒。”右邊一個道:“我是銀鈴兒。”話音剛落,兩人忽一齊道:“我家閣主說了,請幾位在此稍等片刻,索車馬上就來。”襄兒此時探出頭,道:“索車,什麽索車?”掛著銀色鈴鐺的童子往身後一指,只見山巒重疊間,有兩條手臂粗的鋼索懸於林壑之間,白霧茫茫中,漸漸傳來鏈條碰撞之聲,幾人下車後,在亭子間坐等,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只見一個長方形竹屋正從山的另一端緩緩傳來,竹屋上方是金屬頂蓋,那兩條粗鏈,便是從頂蓋中間的滑輪橫穿,將竹屋從對面送來。我和師姐面面相覷,難不成我們是要乘著此物過去對面?

果然,金鈴兒上前一步,將竹屋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襄兒道:“什麽?你要我們坐這個搖搖晃晃的盒子,從山這頭直接蕩過去?”銀鈴兒笑嘻嘻道:“正是,正是。”說著先我們一步,鉆進了竹屋。幾人只好入鄉隨俗,跟著兩個童子進了那竹屋。門剛剛關好,搖搖晃晃的感覺出現了,我便知道是滑輪開始轉動了。襄兒雖然緊緊依偎著我,一雙大眼睛卻滿是好奇,不住地往竹窗外面張望。

我悄聲道:“你不怕的麽?”襄兒眨眨眼,道:“怕,可我覺得刺激。”我幹笑一聲,不再言語。襄兒道:“燕姐姐,你怕?”師姐低笑一聲,向襄兒道:“你還是莫要問了。”仔細想來,這怕高的毛病,也是學輕功時落下的,從不曾對人說起,唯有師姐一人知道。襄兒“哦”了一聲,握住我的手,道:“我會保護你的。”我揉揉她腦袋,笑道:“好,我曉得了。”

騰雲駕霧的感覺約莫持續了兩盞茶時間,竹屋忽的停了下來,接著門被打開,金鈴兒和銀鈴兒率先跳下去,朝著山間石梯朗聲道:“貴客至。”幾人跟隨白衣童子走上石梯。許是下過了薄雪,石梯上略有濕滑,襄兒忙扶著一燈大師,小心翼翼地走著。我們幾人跟隨其後,走了一會兒,眼前之景逐漸開闊起來。但見青雲梯盡頭,瑤草琪花,蒼松翠竹,一座巍峨大殿隱於其後,甚是沈偉。匾上“天璣閣”三字,古拙有勁。進裏邊列著五條甬道川紋,四方都砌漢白玉石圍欄,兩廊下檐阿俊俏,兩面各有五名面帶銀盔的黑甲衛士持戟站立。

幾人步入正殿,只見光線從高窗處隱隱透進,五根朱漆大柱,牢牢撐著拱頂,上有三爪盤龍,目光兇惡地面朝來人。正殿盡頭,是一張漆黑色大椅,上面坐著一個戴青玉面具的人,那面具將其上半臉覆蓋,只看得到嘴邊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如墨長發隨意披散在肩,倒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流神韻。一手支頜,指節一下下敲打著扶手,歪著頭,靜靜地註視著我們。

雲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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