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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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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醫谷

這是一間很素凈的房間,就像活死人墓中那般簡潔,就連那些家具所放置的方位,也同古墓石室中的一模一樣,擡頭看時,只見那副《月下撫琴圖》已經被裝裱得煥然一新,好端端地掛在墻上。我走進室中,撫摸床幾,這是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撲簌簌滾下衣衫。師姐柔軟的手掌輕輕撫著我的頭發,柔聲道:“怎麽還是小孩子一般,說哭就哭呢?”我道:“我,我在別人面前才不會這樣呢。”師姐笑道:“我的小川永遠是一個乖孩子,是不是?”我抓了幾下頭發,難為情道:“師姐,你容貌幾乎一點未變,我卻老了。”師姐沈吟道:“這白發......確實不是你這個年齡該有的......”我道:“其實,原先也沒這麽多的,只是不知怎麽回事,那日我從昏厥中醒來,鬢邊就突然多了好些白發。”師姐幽幽嘆了口氣。我忙道:“師姐,我餓了,這裏有吃的麽?”師姐這才轉悲為喜,道:“有的,你且略等等兒,我去拿宵夜,前兒得了一壇子蜜酒,正好你喝。”

不一會兒,師姐端著一個木托盤回來,碟子裏放著幾枚糯米團子,盅裏溫著一壺酒,我拈起一個,嘗了嘗,笑道:“這紅豆團子是專給我備著的,還是別處都有?”師姐遞過一鍾酒,笑吟吟地看著我,道:“自然是給某人專門備好的。”我喜滋滋道:“師姐,你何時學會做點心的?”師姐略想了想,道:“無聊的時候,去廚房看別人這樣做,看得多了,自然就把步驟記住了。”我道:“以後倒是可以開個點心鋪子,你做老板娘......”師姐溫言道:“好,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只要與你一起,做什麽都是好的。”我聽了心中一暖,兩人又篩了幾杯,困意漸漸湧上。拿過茶盅漱罷口,師姐道:“咱們休息吧。”我咬著嘴唇,看著她,目中漸漸有了笑意,道:“今日確實是很累了。”

師姐往床上倒去,面朝著墻,拉起棉被緊緊裹著身體,像是已經睡著。我掌風輕掃過燭臺,房間頓時暗了下去,我道:“師姐,你睡著了麽?”話音剛落,自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師姐果然轉身,道:“還是著涼了麽?”見我笑盈盈地望著她,她登時明白過來,臉色一紅,道:“真是越來越壞了......”她的話還沒說完,我突然湊了過去,銜住了那片柔軟。過了很久,師姐輕輕喘息著,道:“你當真沒事麽?”我認真點點頭,師姐噗嗤一笑,道:“呆貨。”我嘆了口氣,道:“可你喜歡呆貨。”師姐道:“既然還不困,那我們好好聊聊......”師姐話還沒說完,錦帳緊接著再次安靜了下去。正是:

影含今夜燭,心意幾交橫。

至次日清晨,我從睡夢中醒來,下意識扭頭望去,師姐還沒有醒來,我聽著她沈沈的呼吸聲,躡手躡腳披衣起身。誰知,身後的衣角忽然被牽住,耳邊是有些慌張的詢問:“你要去哪兒?”我道:“腹中有些餓了,想去尋些吃的。”師姐這才放開手,不再言語,此刻她的長發雲水般散在枕邊,我俯下身,在她的發上吻了一下,道:“昨兒鬧了一夜,怎麽不再睡一會兒?”師姐只不答,我笑道:“你莫不是怕我跑了?放心罷,就算你攆我,我也不會離開你。”師姐道:“誰要怕你跑,我不過是,是隨口一問。”我按捺下嘴邊笑意,點點頭,說道:“好,我知道你不怕。”這回卻再也不肯下床了,只渾穿了一件中衣,靠在床上。

兩人歪著說笑了一會兒,師姐拿起我的衣衫端詳了一會兒,道:“這件衣服你一直穿著?”我點點頭,師姐又道:“你的這些衣服縫縫補補,針腳卻不是很對,難道你就沒有請別人幫你縫一縫麽?”我道:“這些衣裳都是你親手為我做的,我舍不得教別人動它們。”師姐微微一笑,“你這呆貨,竟是一點兒沒變的麽?”我道:“我變了,卻也沒變。”師姐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越發燦爛。

正說著,門外響起了叩門聲,道:“谷主請二位到偏廳一見。”師姐道:“好了,我們知道了。”聲音中再不見了半分柔和之意。見我怔住,師姐道:“怎麽了?”我搖搖頭,又湊近一點將她環在了臂彎,在她耳邊輕聲道:“謝謝你,龍兒。”

我們在吃飯的地方見到了蟬衣,或者說,巫醫谷谷主。只見她著一襲黛藍色布衫,並沒有如谷中其他人一樣穿著苗疆服飾,灰白色的頭發只挽了一個髻,容貌甚美,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的樣子,師姐與她有著七分的相似,只是比起師姐,她的眉目間隱隱多了幾分威嚴。此時她正用調羹攪拌著一碗蓮子粥,見我們到來,淡淡道:“坐罷,早餐剛剛送來,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師姐便牽著我坐在了一旁,為我盛了一碗小米粥,蟬衣道:“怎麽不用蓮子粥?”師姐道:“小川不喜歡吃甜食,她早晨一定要喝小米粥的。”氣氛頓時不自在起來,我笑笑道:“喝什麽都無所謂的,不用這麽麻煩。”蟬衣沒有再說什麽,師姐沖我一笑,道:“我昨晚就吩咐她們煮一些清淡的粥了,沒有什麽麻煩的。”師姐給我碗裏夾什麽,我便吃什麽,眼風偶爾瞟過蟬衣時,只見她靜靜吃著,神色間並無異樣。

“燕淩川。”蟬衣放下碗,開口道。

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了蟬衣,道:“谷主。”蟬衣看著我,又緩緩道:“你就是白衣琴師?”我臉一紅,道:“不過是江湖朋友隨便拿來說笑,做不得真。”蟬衣道:“你是我女兒的......”她思考了一下,道:“愛人?”我道:“是的,她也是我的愛人。”蟬衣道:“你知道我是她的什麽人麽?”我道:“您是龍兒的母親。”蟬衣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近人情?”師姐這時道:“媽媽。”蟬衣瞟了師姐一眼,道:“我不會為難她的,你倒也不必這麽護著她。”師姐臉一紅,垂下頭去。

蟬衣道:“你一定在想,明明我也有過愛人,為何卻不理解你們,非要讓你們分離十六年?”我沈默了半晌,終於道:“是的。”

蟬衣也沈默半晌,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道:“龍兒總誇你冰雪聰明,怎麽我看來倒過於老實了些。”我望了師姐一眼,師姐還是垂著頭,只是嘴角邊,隱隱有三分笑意。

我也垂下頭,道:“有時候,我也可以很聰明的,只是,只是......”蟬衣道:“只是什麽?”我擡起頭,朗聲道:“您是龍兒的生母,我對您唯有十二分的真誠。”這也是句老實話,因為我覺得,在巫醫谷谷主面前說老實話,是種很好的辦法。

蟬衣微微頷首,道:“不錯,不錯,不聰明的人,是休想找到扶光珠的。太聰明的人,也不會像你這般,等候十六載。”她忽然感慨地嘆了口氣,道:“你能這樣,總算是......不容易,實在不容易。”我聽著她這句感慨,不知怎麽,怨氣已悄然散去一半。

我嘆口氣,道:“您是位母親,我也有過母親,所以我理解您為何想讓師姐留在您身邊。”蟬衣看著我,道:“這麽說,你不怨我拆撒你們?”我不假思索搖搖頭,道:“說不怨是假的,可是,您也很不容易,我想自己能夠理解您。”師姐這時擡起頭來,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與溫柔。

我心中註滿了勇氣,道:“我想與她永遠廝守在一起,請您答允!”蟬衣語氣嚴肅起來,她的目光直視著我,道:“可你若是過不了第三關考驗,我是不會相信你有能力保護她的。”我哈哈一笑,骨子裏的驕傲被這目光激了出來,道:“那便試試看罷!”蟬衣道:“現在你若是改變了主意,也不算晚。”我道:“晚了!”蟬衣道:“為什麽?”我堅定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這一生,永遠只會愛她一個人。”說著轉過頭去看著師姐的眼睛,四目相對,師姐的眼中已濕潤。

蟬衣的語氣仍然淩厲逼人:“哪怕付出生命?”

“哪怕付出生命!”

蟬衣閃電般的目光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間,那目光像是寒冰融化在春日一般,點點頭,道:“好,好,燕淩川,龍兒沒有看錯你。”她看著師姐,一字字道:“龍兒,我可以放心把你交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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