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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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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陣

雖說蟬衣並沒有認真要我擊敗那三位長老,但是身為巫醫谷谷主,說出來的話依舊是要執行下去的,是以當我拿著枯木龍吟面對著蒼黎等三位長老,師姐臉色充滿了擔憂。我沖她一笑,示意無礙,師姐這才坐了回去。

此時日正中天,我望著場上呈三角陣勢站立的幾人,做出了“請”的手勢,三人對視一眼,突然躍起,也就在這同時,我左手攬著枯木龍吟,五指連揮數下,一曲《十面埋伏》從指尖流淌而出,這是古琴譜中殺機最為淩厲的曲子,一連串的音刃分成了三個方向迎向三位長老的攻擊,同時展開輕功,身子向後仰倒斜出,化解了第一輪的攻勢。再一翻一躍,身子已落在了不遠處的樹上。有了借力,我將枯木龍吟放在膝蓋上,十指揮動,音色陡然變得激烈高昂,三人化作三道殘影,以一種極為刁鉆的角度攻來,我只得抱起琴再次躍起,只聽哢嚓、轟隆兩聲,那棵古樹已被攔腰斬斷!我抱著琴躍在半空無處借力,腦後忽然一涼,憑借著多年來的戰鬥本能,我迅速扭轉了半個身子,一柄彎刀擦著我的鬢角劃了過去。這三人的攻擊連綿不絕,分明是不想讓我將曲子的威力完全發揮出來。我冷哼一聲,將枯木龍吟向空中奮力一拋,迅速抽出腰間無雙劍對上左右而來的一拳一掌的夾擊,很快,第三個人的攻擊再次自背心而至,我借勢將無雙劍推出,三人均受到阻礙,不能再接近,我則整個人向地面沈下去,一雙手穩穩接住了剛要落地的五弦琴。

琴一入手,我便禦起輕功飛奔,同時右手揮動琴弦,為下一次攻擊蓄勢,眼看三人的攻擊再次逼來,我冷哼一聲,足見點在樹梢,側身避開了攻擊。

而此時,琴勢已成!

坐在樹幹上,強力按下翻湧的氣血,內力如同潮汐,從十個指尖紛紛湧入琴弦,一丈範圍之內的草木在琴音的壓迫下均呈伏倒之勢,見她們進入攻擊範圍,我催動著內力,音波陡然化為無數道音刃在半空中狂舞,三人的攻擊在音刃下漸漸被削弱,那些招數就這樣被卷入了我的琴音之中,如同泥牛入海,再也不見蹤跡。

《十面埋伏》,主殺伐,這首曲子其實還是我第一次將其威力完全發揮出來,這首曲子殺機太盛,是以自己平日並不會輕易去彈奏,但不知為何,今日面對三人的圍攻竟有些殺紅了眼,我眼前好像不再是巫醫谷的人,而是變成了那日將我團團圍住的全真派臭道士,我不再克制心中怒意,而是任由這股情緒化入琴音,恨不得將眼前這些人統統消滅幹凈!我不再註視周圍的變化,全部心思都投註在了琴音中,十指翻飛律動,漸漸的,我的世界只剩下了眼前的五根琴弦,心中只剩下了一個意念:將眼前這些阻礙我和師姐在一起的人統統消滅!

“小川,不可!”師姐急切的聲音從高臺上響起,我心下一驚,擡頭看去,只見三人被數道音刃所傷,身上的衣服此時已變成了片片破布,襤褸地掛著,而七竅之中,鮮血如同小蛇蜿蜒而下,面色均是十分痛苦,手上的武器早已被棄之一旁,只得捂住雙耳,勉強抵擋琴音。

我急忙停止了彈奏,三人膝蓋忽然一軟,跪在了地上開始嘔吐。師姐與蟬衣飄身而下,蟬衣對幾名弟子說了些什麽,那幾人立即去捧來了一個黑盒,蟬衣將裏面的東西取出,放在三人的鼻子底下。盡管離得不近,但我還是隱隱嗅到了一陣奇香,這香氣聞來清涼無比,幾個呼吸過後,整個人的心神便煥然一新。師姐這時才從人群中離開,見我呆立在圈外,忙走過來拉我的手,道:“小川,剛剛真是危險極了,你知不知道?”我撓了撓頭,道:“師姐,我......我也不知怎麽回事,就是那三位長老太咄咄逼人了,令我想起了從前在全真教的那些舊事,心中一時激憤,這才下手沒了輕重。”師姐聞言,眼神一軟,柔聲道:“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難受?”我道:“方才那會兒,心裏確實難受得很,好像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血紅......”

“你這是入魔了,怎麽,你不知道?”蟬衣撥開人群,向我們走來,臉上寫滿嚴肅。我心中一凜,道:“入魔?”蟬衣點點頭,看了一眼師姐,道:“入魔一事,可大可小,有時是因舊日恩怨無法抒懷,累積在心,加之功法過於霸道,這才一味嗜殺,若是化解不好......”蟬衣還說了什麽,我沒有再聽了,只因忽然想到四年前的一件事,那年我獨自一人來到南疆,途徑一處峽谷,見到一片紅色花海,開得甚是璀璨,當下去往百草廬找那位婆婆,將此事對她說時,卻被告誡離那片花海遠一點,我心下疑惑,問到緣由,那婆婆這才告訴我,那紅色的花便是曼珠沙華,又稱彼岸花,彼岸花又為致幻之花。這種花在晚夕盛開,破曉時分消散,無根無葉,須臾開過,便再不見蹤影。見此花者多不祥,我心中一動,致幻?難道這花也能讓我見到師姐?當時滿心只有這一個念頭,全然不顧其他。

夜裏,趁著老婆婆熟睡,我來到那片花海中,只見月色之下,彼岸花沈睡在谷地,月色清冷,給那鮮紅平添一層淒迷之色,我看呆了,不覺步入花海深處,鼻尖盡是露珠與花朵的奇香,漸漸的,我只感覺步子越來越輕盈。

再次醒來,天光已是大亮,我舉目四望,卻再沒有了曼珠沙華的一片花瓣,目之所及,唯剩一片綠地,哪裏還有半分紅色的影子?回到百草廬,那婆婆問我去了哪裏,我只好如實相告,她大驚失色之下,忙問我有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我感受了一下丹田,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婆婆松了口氣,卻再次惡狠狠警告我不準再去。說來也奇怪,此次南疆之行後,每當我撫琴時,心中不時會閃過一些舊日畫面,比如阿爹的意外,娘親被郝大通誤傷致死......這些事已過去很多年,俱是我非常不願回憶的往事,不知怎麽,竟會在我撫琴時閃現,這些回憶讓我心中不痛快極了,心中一旦焦躁,琴音便跟著起伏,尤其是在練到琴譜最後一章《十面埋伏》時,煩躁尤甚,不過這首曲子就算放在平時,自己也極少去碰,後來再去南疆,婆婆得知此事,丟給了我一本琴譜,琴譜名為《幽蘭操》,囑咐我每日練夠兩個時辰,我依言照做,果真成效斐然。

之後我將此事封存在心,一過四年,我思及此處,將這段經歷與二人說了,師姐與蟬衣對視一眼,蟬衣似笑非笑道:“想不到我巫醫谷內還有此等高人,龍兒,你知道麽?”師姐先是一怔,隨即低下了頭道,“龍兒不知。”蟬衣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能再等了,那扶光珠的用法你也知曉了,明日尋個僻靜所在,你幫小川化珠吧。”說完,便離開了。

我和師姐四目對望,我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師姐道:“我會和長老們解釋清楚的,你莫要擔心。你現在還難受麽?”我指了指那個黑盒子,道:“我聞到那個,腦袋裏面感覺清爽多了。”師姐聽了,又走回人群,將盒子取來,一把塞進我手裏,我道:“可是長老們都無礙了?”師姐點點頭,兩人這才從現場離開。

回去後,我將扶光珠從匣子裏取出,兩人看著這顆比龍眼大不了多少的珠子,不禁感慨萬分,若是當年能順利拿到它,我和師姐又怎麽會一別十六載?唯一的安慰,便是兩人都堅守著這段感情,並沒有因為距離與時空便生出二心。這世間有多少癡男怨女,因為無法一直相守在彼此身邊,昔日熱烈誓言到了臨終全化作了一場笑話?思及此處,更生出了珍惜之情。這份相守,當真是太過不易。

“你怎麽一直在走神?”耳邊忽聽得師姐說話,我下意識轉過頭來,道:“我走神了麽?”師姐在我額上一點,笑道:“我喊了你好幾聲,你都無動於衷,我且問你,你在想什麽?”我反握住師姐雙手,將那些意思對她說了,師姐聽完,默然良久,我寬慰道:“我們現在總算是苦盡甘來不是麽,師姐,你也莫要再想了。”師姐點點頭,道:“前兒你一直嚷著要去綠竹林,咱們這就去。”我只得將扶光珠放回盒中,同師姐下樓。

兩人說話間,已經出得巫醫谷竹林,這片林子之大,確實超出了我的想象,師姐邊走邊指著幾根翠竹,輕聲與我解釋著這其間的奇門八卦之術,我暗暗咂舌,這老谷主當真是不出世的天才,竟能在《周易》的基礎上,又衍化出這般奇妙陣法,當真是令人嘆服。

此時正值日落黃昏,兩人就牽著手,在竹林裏慢悠悠地走著,我拾起一支竹竿,隨手比劃了幾下,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專心於琴技,執劍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想來命運也確實神奇,當年一聽師姐撫琴就昏昏欲睡的自己,竟然最後將這古琴當做了自己行走江湖的底氣。我忽然嘆道:“可惜了,不曾將琴帶出來。在這裏彈一曲《幽蘭操》甚是美極。”師姐聽了,將腳下竹枝拾起,笑道:“好久不曾與你對劍了,倒是懷念得緊。”我微微笑道:“我也是。”小時候隨著師姐練劍,師姐規定每七日便要對她對劍一次,那時我功力微薄,更遑論與人對劍,是以每次都是以我被打的落花流水作為收場。次日醒來,四肢都會酸痛好久。後來學了全真劍法和玉女心經,有了長足進步,兩人對劍的次數卻漸漸少了下去。

“師姐,我出招了。”說話間,兩人以竹為劍,在竹林戰了起來,兩人身形範圍內,竹葉簌簌抖落,師姐將竹枝平舉當胸,蕩開了我的攻勢。風聲急了起來,穿林而過,帶著一陣陣淒厲的呼嘯聲。我舉劍迎風揮出,師姐腳步滑開了七尺,背脊貼上了一支竹子。兩人見招拆招,百招之後,兩根竹子更是化為了兩道殘影,分不清彼此。最後一擊之時,我忽然展開輕功,踩著竹竿從師姐身後飛了過去,兩人抱著滾在地上。

“你這壞家夥,還不放開!”師姐掙不開我的懷抱,輕喝道。我道:“師姐,你輸了。”師姐哭笑不得,道:“你怎的地最後連武器也丟在了一邊?”我將下巴磕在她肩上,道:“因為我算準了你不會那麽做的。”師姐耳根一紅,佯怒道:“萬一敵人......”我打斷道:“你是我師姐,不是別人。”師姐被我弄得無可奈何,道:“白衣琴師竟是慣會耍賴的麽?”我急道:“你知道我不習慣別人那麽叫我!”師姐掩唇道:“呆貨,那你還不快把人放開。”我道:“龍兒,謝謝你。”師姐奇道:“你謝我什麽?”我道:“你帶我出來散心,這番好意我怎能不知?”師姐笑道:“那你現在心情好些了?”我點點頭,道:“自然。”兩人從地上站起,師姐拍了拍兩人身上的竹屑,擡頭看了一眼天色,此時斜陽早已沒入地平線,竹林間已是暮霭沈沈,一輪明月懸在天幕,給竹林平添了一抹靜謐。我嘆道:“從前只是覺得‘海上生明月’該是一幅絕妙的景色,現在看來,這竹林月夜竟也不落下乘。”師姐笑吟吟道:“也或許是人的心境變了罷?”我微笑道:“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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