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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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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師姐抱著我回家的時候,其實除了覺得有點冷,身上一點兒也不痛,甚至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下來同她一起走路,但是為了讓她多抱我一會兒,我故意忍住了沒有告訴她。師姐這日竟像是轉了性兒似的,一路上不停引我與她說話,我一句一句聽著,直到聽見師姐告訴我甄志丙將事情解釋清楚後,趙志敬被逐出全真教時,沒忍住笑了,這個牛鼻子早就該被好好教訓一番啦!我道:“師姐,你飛得慢些,我頭暈。”師姐柔聲道:“你忍一忍,我們很快就能回家,我餵你吃冰雁。”聽到師姐說餵我,心裏不禁美滋滋起來,口上卻說:“我都多大了,還要你餵我啊?”師姐沒再說話,我忽然感覺她摟著我的手臂又緊了幾分,“師姐,下雨了麽?”可明明出來的時候天氣還很晴朗。師姐道:“是有些刮風了,你還冷麽?”語氣間有些微微顫抖。師姐是在害怕什麽?是在害怕我冷麽?如此一想,便決定不告訴她我很冷這個事實。“小川?小川?”神思恍惚間,又聽得師姐喚我的名字。“師姐,你怎的又叫我?”師姐道:“我,我......你不回答我,我可要生氣啦!”

我噗嗤一笑,道:“你又在唬我,你每次都裝作很生氣的樣子,其實......你才舍不得生我的氣呢。”師姐道:“那你以後不準再惹我生氣。”我點點頭,腦袋還是暈得很,便小心地依偎在師姐懷中,輕聲道:“我保證乖乖的,我怎麽舍得惹你生氣呢?”臉上突然多了幾滴水漬,我心道:這雨可真是奇了,怎的偏偏總是往我這裏下。師姐低頭吻了我一下,道:“其實,其實你乖不乖都可以的,你怎麽樣都好,只是,只是現在不準睡著了,好麽?小川,你......你答允我。”我“哦”了一聲,只好集中全力和那睡意做著抗爭,但是不知怎麽回事,那睡意無比強大,我躺在師姐懷裏,想跟她說回去的時候記得把我叫醒,卻怎麽也張不開口,耳邊的風聲漸漸離我遠去了......

都說人死如燈滅,至今記得十二歲那年,我是如何咬著牙一把掀開了蓋著阿爹的那塊白布,看了他最後一眼。那日村裏好多人都擠在我和阿爹住著的那間小小的屋子裏,我知道他們都在看著我,所以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一點。那晚上是我一個人度過的,彼時的我終於放下了心防,哭到四肢冰涼,手腕子如同被閃電穿過,變得麻癢無比。其實之後回想起來,我又何必故作堅強呢?傷心便是傷心,歡喜便是歡喜,作甚麽要藏著掖著?想通這一點後,我覺得人生都輕松了很多。娘親走的那一晚,大概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時刻了,我親眼看著她被全真教的臭道士打得重傷不治,師姐抱著我和娘親的屍體回到活死人墓,心中只剩下了無盡的淒涼與無助。

人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無可奈何的事情呢?不但人生諸事難如人意,就是四季輪回,也是來無言去無聞。默默生存於世間的我,又究竟能抓住些什麽?

人難過的時候當真是難過極了。這句話好像是一句廢話,但是十二歲那年,對突然失去雙親這個事實,我好像也只能做出這樣的感想。

後來我發誓,我絕對不要再失去在乎的人了。

誓言這類事物,其實很虛無的。話本子裏才子佳人你儂我儂,花前月下的時候,經常會來這麽幾句誓言。後來看著故事走向滑入了越來越不好的方向,這使得我漸漸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個人對某件事真的有十成十的把握,那麽是根本無需立下誓言的。這是一番無用的話語。人做出承諾,不過是因為對未來沒有把握而已。當我想通這件事的時候,我便對自己的嘴巴謹慎無比。說起來,我唯一做出承諾的時候,似乎還是趁師姐睡著了。雖然它還是被師姐聽見了,不過這就是後話了。

幸運的是,我沒有違背自己許下的誓言。

我知道師姐一定是怨我的,在照料對方一生一世這件事上,我或許是倒黴了些,老天竟然只許我活到十七歲,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很多時候,自己總是被很多莫名其妙事情莫名其妙地卷入,一次又一次感受著無可奈何的悲哀。

怕什麽,便來什麽。老祖宗誠不欺我。

所以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躺了整整一個時辰,盯著洞上懸滿了的白色鐘乳石,腦海中極力思索著:

為什麽地府居然是這麽個地方?甚至比活死人墓還好看幾分?那些鬼差都到哪裏去了?

直到耳邊想起腳步聲,我活動著脖子向聲音望去,然後看見了——

玉器鋪子的老板。

“小川,你醒了!”一股酒氣撲鼻而來,我揉了揉鼻子,打了一個無比響亮的噴嚏。怎麽回事?人死了還是會得風寒麽?緊接著身上一暖,一件無比熟悉的鬥篷落入了眼裏,這是師姐親手為我縫制的白狐鬥篷。

我生銹的大腦終於重新運轉起來。

“莊大叔?”我難以置信地望著來人。那人見我轉醒,神色一片激動,也看不到了當日在玉器鋪子裏看到的那般滄桑頹廢,感慨道:“那谷主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那斷腸草和情花劇毒侵入你的心脈和五臟六腑那麽深,居然都能把你救回來。”我聞言一驚,道:“您說什麽?什麽谷主?您能不能告訴我,這是哪裏?我......我師姐呢?”莊大叔搓了搓手,道:“你先告訴我,現在你的丹田情況如何?”我只好閉目探查一番,丹田充盈,血氣毫無阻塞依著心法在周身運行。我難以置信地望著莊叔。

“您現在能告訴我,我師姐在哪裏了麽?”莊叔面色一僵,道:“你真的對那日之後的事沒有記憶了?”我哭笑不得道:“哪一日?”莊叔道:“就是,就是你被你師姐從全真教帶回來之後。”氣氛突然沈寂了下去。半晌,我搖了搖頭。莊叔又是一聲長嘆,這才將之後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那日,我解決完手裏的事情,回到鎮子裏,卻被你曾叔神神秘秘地一把拉倒了他店裏,他將你去全真教的事細細和我說了。他說現在滿鎮子的人都知道山上活死人墓裏的那個姑娘憑一把劍將全真教上下攪了個天翻地覆,可最後不知怎的,出來一個白衣若雪一般的女子,將奄奄一息的姑娘給帶走了,之後再沒有人見過你倆。”我點點頭道:“確實是這樣,那時候我被八個武功很厲害的人圍攻,重傷不治,最後師姐......”

我將那日的事按照自己的記憶說了一遍,末了,莊叔忿忿不平道:“居然是這麽回事,那些道士平日裏看著一個個都人模人樣,沒想到.......哎!”我道:“莊叔,那後來呢?您又是如何找到我的?您找我的時候,我師姐在哪兒呢?”莊叔道:“問題要一個一個問,你這娃子,不要心急。我先問你一個問題,那個皮貨店的老曾可與你說起過我的過往?”

我道:“不曾。”莊叔道:“說起來,我當年也算是,算是你娘親的追求者。後來,後來她被仇家追殺,我便在終南山下守了她十幾年。”說著,黝黑的面皮竟有些微微發紅。我顯然沒有想到莊叔與我娘還有這樣一段淵源,道:“您為了我娘,才在山下開了那麽一間玉器鋪子?”莊叔道:“其實吧,那手藝也確實是我家傳的,不過是我年輕時喜歡結交朋友,又仗著自己學過一些武藝,便過起了走南闖北游的生活,直到有一年,我遇見了你娘,我們倆志趣相投,便結伴游歷了些許日子,你娘親性格開朗,為人親和,又有一身好武藝,我漸漸地對她生了好感,之後......之後,遇見了老燕,也就是你爹,可是愛情這件事,哪裏分什麽先來後到......”莊叔的聲音小了下去,我望著他佝僂的身子,想起初次見他時的場景,心中滾過一陣酸澀,安慰的話一時竟再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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