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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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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之行

“師姐,吃飯啦。”我把手在圍裙上擦幹,跑到靜室敲門道。門被打開,師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我沖師姐嘿嘿一笑,師姐橫了我一眼,獨自走在前面,我大氣不敢出,緊緊跟在後面。仗著那次的腹痛,我這幾天都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練功,一半是偷懶,一半倒真的是著了些風寒,一連幾天都萎靡不振,尤其是夜晚一躺下,鼻子就堵得慌,那寒玉床本就是極寒之物,我自然是碰都不敢碰,所以師姐晚上只好陪我一同在娘的石室就寢休息。

下午趁著師姐練功,我帶了弓箭跑到後山林子裏,那些設下的陷阱一無所獲,我只好將馬拴在林子入口處,自己進林子打獵了。所幸運氣夠得上不錯,居然射中了一只大錦雞,我又拔了一點野蔥和山椒,回來生起火燉了一鍋雞湯。師姐一邊喝一邊聽我絮絮叨叨說著打獵經過,偶爾以微笑或者點頭回應我,這一來我說得更是開心了,後面越說越起勁,說道:“師姐,我風寒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想去山後那眼溫泉沐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其實師姐和我沐浴向來是分開的,我從小就喜歡和小夥伴一起在河裏戲水,而她沐浴卻不喜歡有人陪著,這一點在我來時就知道了,因此我從未向師姐提出此類邀請。大概是生病以來師姐對我管束放松,態度亦不似先前那樣嚴厲,不知不覺膽子就大了起來,權當一句戲言說說而已,大不了換師姐一記眼風咯。

誰知,師姐竟放下碗筷,思索了片刻後點了點頭:“是了,近日一直在靜室練功,確實該好好洗一洗了。”見我不語,師姐道:“怎麽,不是你說的要沐浴麽?”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暗罵自己沒出息,師姐和我不是都同為女子麽?況且又是我先提出的,怎地現在又這般扭捏不爽利!當下便回道:“是了,那我先去準備一下幹凈衣衫,免得明日又手忙腳亂。”說完就匆匆跑回石室。

這片終南山說小也不小,我們倆共騎一匹馬,居然大半個時辰才到。此時正值初秋,天高雲淡,碧藍色的蒼穹與草坡的青青之色遙相輝映,淡黃色的小花或密或疏盛開在山坡上,天蒼蒼野茫茫,我和師姐就這麽暢快地縱馬馳騁,格外心曠神怡。還未走近,便遠遠地聞到了硫磺的味道,又是快馬加鞭一番。溫泉在山崖的下方,面朝一片松林,其間又雜交些胡楊木,前幾日冷雨過後,蒼綠、珊瑚赫與梔子黃交相點染著這片山林,正午陽光和煦,我把馬散養在附近,和師姐邊欣賞著初秋山景,邊向溫泉走去。

溫泉正汩汩地從地下湧出,形成了一個白色的出水點,由於光線的緣故,縹碧色的水看起來格外幽深,我小心翼翼地踩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這片溫泉附近的石頭上布滿了墨綠色的青苔,因此踩上去之時必定要十分小心。我腳尖輕點水面試了試水溫,“師姐,溫度很相宜的,我們下去罷!”一扭頭,卻發現師姐壓根沒有跟上來,只是遠遠地做觀望之態。我哭笑不得道:“師姐,你怎麽不下來?”師姐搖搖頭道:“你先洗罷,我在此坐一會子。”怪不得師姐昨晚答允時那般爽快,原來她根本就沒有與我一同沐浴的打算。我不再強求,脫衣滑入池內,頓時,一股溫熱的妥帖之感席卷而來,我愜意地趴在一塊石頭上,瞇起了眼睛,“師姐?”霧氣氤氳,我隔著一片白試著向對面喊道。“小川?”聽到回應,我的身子放松下來,“我很快就洗完啦,不會讓你等我很久的。”那邊頓了頓,聲音傳來:“無妨,你莫要著急,仔細腳下。”我懶懶應了聲,那邊徹底沒了動靜。又過了一會兒,,我口中焦渴難耐,急著想快些回去灌幾口水,而此時也洗的差不多了,我勾過石頭背後的布巾拭幹身上水漬,便一手提鞋,一手勾著外衫向師姐那邊走去,心裏暗怪自己太過放縱,讓師姐等了這般久。

“師姐,我就——”不料“來”字還未曾脫口,我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向後面的池子仰去。千鈞一發之際,只見師姐踩著一招“尋山踏月”,一道白影如箭矢般飛來,哪知,師姐剛剛撈住我,腳下石塊突然松動,爾後“嘭——”的一聲,池子裏濺起碩大的水花,饒是如此,水下那雙手臂仍緊緊箍著我的腰,借著浮力,師姐先把我托了上去,我口鼻嗆水,待上氣不接下氣地浮出水面,便趴在一塊石頭上止不住地咳著,整個人狼狽不堪。又是一陣水花後,師姐亦浮了上來,只見雪白的內衫此時緊貼她的身軀,幾縷青絲粘在臉頰的兩側,師姐的臉龐經這熱氣一熏,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之色,更是顯得楚楚動人,“小川,你沒事吧?”師姐見我咳得辛苦,忙向我游來。我擦了擦眼淚,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心下無比愧疚,“師姐,你沒事吧?”師姐見狀,噗嗤一聲笑了,“明明是我問你,怎地你又反過來問我?”我說道:“是我的錯,你方才便提醒我了,哪知我還是犯了錯......”我越說越慚愧,平日裏練功偷懶也罷了,現在連沐個浴也是這般多事,我站在池子邊緣,抽抽噎噎起來。師姐笑道:“又不是小娃娃了,動不動就哭,算乖呢,還是不乖?”說完,躍出溫泉,站在我上方輕聲示意道:“小川。”

我剛要伸手拉住師姐,忽見一雙纖纖白足映入眼簾,不知怎麽回事,心口突然一團熱氣,慢慢傳遍四肢百骸,我擡起頭望著師姐,目光似有困惑不解。“你發甚麽楞,仔細又著了風寒,有你好果子吃!”師姐佯裝生氣說道。我機械地伸出手,待師姐正要發力將我拉上去,誰知我先發制人,我力氣本已已近成人,況且師姐完全沒有料到我來了如此一出,“嘭”的一聲,師姐就這麽被我拉入池中,只不過,聲音較上次自是小了很多。“小川,你做什麽!”聽得出師姐這次是真的動了氣,我目光鎖著師姐,一把攥住了師姐的腕子將她拉得與我更近,引得水聲嘩嘩作響。

“師姐,”我呆呆道,“我願意陪你一生一世,永遠不與你分離!”霧氣彌漫在這片狹小的空間,師姐此時一雙眼似喜非喜,兩靨暖若春曉之花,聽我說完,她先是一怔,即刻因笑道:“你就是為了說這個才將我拉入池中?”說完,我腦門上被重重地敲了一記,“這一下是讓你長記性,你是小娃娃麽?這般淘氣,回去定要重重罰你!”我乖乖地跟著師姐離開水中。

師姐的沐浴被我徹底攪亂,再也沒有心情繼續,我拿出自己的外衫,示意師姐拿去拭幹頭發,師姐冷哼一聲,卻並不接過,這麽一番波折,回去後已近傍晚,我換過衣衫,急急忙慌往廚房趕,生火燒水一氣呵成,不一會兒我端出兩碗熱茶,和師姐熱熱地喝完,師姐將茶碗往桌上一放,叫住了又要往廚房去的我:“小川。”我應聲道:“啊?師姐你還要再來一碗麽?”師姐搖搖頭,說道:“今後你便獨自在寒玉床睡罷,我給你備了足夠的燭火,也不必再言害怕。”我央求道:“師姐,我說什麽也不會像今天那般淘氣了,我發誓,要是我又不聽你的話,你就用劍斬我好了!”師姐道:“我瞧你今天如同走火入魔似的,念你初犯,這才饒你,你功行已有進展,往後自己小心便是。”我自知理虧,不敢再求,晚飯吃的甚是安靜,我數著碗裏的米粒,味同嚼蠟。此後我便獨自在寒玉床入定練功,師姐再也沒有晚上來過。

這日師姐道:“我古墓派武功,你已學全啦,明日我們練全真派武功,這些老道的武功,連起來可是不容易,師父當年去的時候,我還沒有練到這一層,是以對其中很多招式一知半解,理解的不是很到位,咱們從頭一起練,我如解得不對,你盡管說好了。”

次日我們倆到了第一間奇形石室中,依著王重陽當年刻在室頂的符訣圖形修習。我練了幾日,初時還仗著小聰明,許多地方很快便參悟了,但十餘日後,突然接連數日不進反退,愈練愈別扭。

師姐與我拆解討論,也自感到疑難重重,道:“當初師父病逝得極快,未將全真心法告知,近年來我整理師父書房,一部分原因也是想尋得這劍法口訣,哪知每每徒勞無功。”我仔細思索,我們師父乃是祖師婆婆的侍女,按照師姐說法,祖師婆婆當年是練成了玉女心經的,而練成玉女心經是需要正宗的全真心法加以輔佐的,兩人一同修習玉女心經,師父沒理由不知道,是以這全真心法必定被我們師父放在了墓中的某處,或許是為了防止被有心之人偷去,師父才沒有記載於紙頁之間。我將這層推斷說給師姐,師姐沈吟一番,讚同地點點頭。

其間我去了一趟鎮子,買了成捆上好的蠟燭,這下我們可以放心找口訣的藏匿之處了。我們先是挨個將祖師婆婆和師父休息的居室尋了個遍,石桌,石凳,木板床,都被一一拎出搜尋,然後是廚房,墓道,糧倉,一切能安置暗格的地方都給我摸了個遍,可結果只是每天都把手摸得黑熏熏,不過也有意外之喜,那便是我在兵器室的一個架子後面找到了當年王重陽寫給我們祖師婆婆的書信,字句間充滿了情深意長,我好奇地問道:“師姐,既然王重陽對我們祖師婆婆如此情深,那又為何兩人到最後沒有在一起?”師姐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發生了很多無可奈何的事罷。”我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依我看,那王重陽必定是個十分軟弱的人,既然深愛一個人,哪有諸般無可奈何?我若是愛一個人,與對方兩情相悅,那我決計不找什麽推三阻四的借口,一定會拼死守護這份感情!”一番話說得甚是激昂,以至於說完自己都害臊起來。昏黃燭火裏,師姐沒有接話,而是將臉轉向一側,摸索著石壁凸起,將暗格又推了回去。一連數日徒勞無獲,我越找越喪氣,這天,我把燈臺重重往桌上一擱,氣呼呼道:“不找啦!大不了我不練那勞什子的第三層了。”師姐道:“才幾天,就這般沒有耐性。”我索性撒潑道:“對,就是這麽沒有耐性,我寧肯自己的耐性全部給了廚房,起碼在廚房我付出了就會有結果,哪像這樣......”說完,我大步離開,回到了睡覺的那間石室。

眼見師姐沒有跟過來,我把鞋子蹬在地上,坐在寒玉床上按心法推著氣血運行了一個大周天,隨即倒下就睡。許是睡前心緒相當不好,這夜我居然做了噩夢,還是見到娘親和師姐之前的日子,我和爹在山間縱馬奔馳,我揮動著馬鞭,催促馬兒越跑越快,直到阿爹被我完全甩在身後,突然間,周遭的景色陡然一變,阿爹的身影消失了,我恍惚又獨自置身於兒時放馬的牧場,□□的馬兒莫名發狂般人立而起,我擡頭一看,周圍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三色貂,腳下的草坡慢慢沁出了鮮血的顏色......

師姐趕來的時候,我依舊魘在夢裏,嘴裏哭喊著“爹爹”“師姐”,朦朧間忽聽得有人溫言安慰,“小川,乖乖的,師姐在這裏,不哭......”那人一雙手似是在我身上挪動,緊接著是一股綿和的氣息自掌心傳入,我漸感身子溫暖過來,一雙手卻仍牢牢攥著一角布料,不肯松手,就這樣,我又渾渾噩噩地睡著了。

次日,我神清氣爽地起身,開竈做飯,接著去墓門口喚師姐吃飯,師姐向來有晨練的習慣,可是這天我繞了墓外一圈也沒有發現她的身影,當我回去的時候,卻大吃一驚,師姐已經坐在了大廳裏。我問道:“師姐,你今日去哪裏練功了?”師姐淡淡道:“我今日未曾外出,就在石室中練了一會子。”說完竟掩起嘴打了一個哈欠。見我遲遲不動,她板起臉道:“做什麽發起呆了!廚房傳來的是什麽味道?”我“哎呀”一聲,“我的粥!”

跑回廚房前,我好像瞥到師姐眼下似有一圈烏青,但又疑心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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