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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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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所有事情發生得太快,快得術橙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

嫦娩被蒼恂掐住了喉管,術橙眼見著她的臉色一點點漲成通紅,又漸漸轉為灰白。

她快死了。

“蒼恂、蒼恂你住手!”術橙不能讓嫦娩死,更不能讓嫦娩死在蒼恂手裏。

她朝著蒼恂奔去,但心臟的位置卻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劇痛。

那強烈的痛感,如同有人正拿著一把利刃,想要將她的心臟剜離胸腔。

一瞬間凝固的血液讓她失去了所有力量,身體如至冰窖,手腳麻木得無法動彈。

膝蓋一軟,術橙直挺挺地朝著地面墜去。

腦海中已經做好了疼痛即將來臨的準備,但預想的痛感並沒有發生。

剛才還離她十步遠的蒼恂,眨眼之間出現在了她面前。

術橙擡眸,看見他烏眸中有隱約焦急的神色閃動。

“蒼恂……”術橙吃力地握住他的手腕,眼中有濕熱的東西正在往外流淌,“不要……”

在意識失去之前,術橙聽見嫦娩大聲的嗆咳,她嘩地一下抽出佩劍,只朝著蒼恂沖過來。

“你這個魔頭!我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不要!

術橙想要阻止,但她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氣。

她感覺蒼恂將她抱緊,有力的手臂托著她的腰肢,將她抱起來的時候,有什麽溫涼的東西落在了她的額頭。

那是蒼恂的雙唇。

他的唇帶來點點沁涼,灌註進術橙腦海之中,驅散了她因疼痛而產生的陰霾。

術橙聽見他對嫦娩說:“滾開。”

緊跟著,她沒有感覺到蒼恂做了任何動作,嫦娩的方向卻突然傳來了一聲尖叫,仿佛被什麽擊中,破空的聲音伴隨著她墜崖的聲音一道,直墜離出術橙的意識。

夢裏有大片灰色的煙雲,似乎在下雨,朦朦朧朧的光線中,術橙感覺臉上沾上了濕潤。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放眼望去,這裏好像是一處湖泊……不,應該是海洋。

術橙從未見過哪個湖泊有這樣望不見盡頭的樣子。

腳下就是水面,隨著她的步伐,有點點漣漪在她腳邊散開。

她朝著不知名的前方走去,那裏有一片荷塘。

鼻尖似有幽幽蓮香傳來。

待走得更近,術橙果然看見了一片蓮池。

墨色的荷花開得正好。

大瓣的蓮花瓣層層疊疊,從瓣尖到根部,清灰的顏色逐漸加深,濃黑如墨。

術橙從來沒見過這樣顏色的荷花。

她正欲走的更近一些,天空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沈悶的雷聲。

轟隆——

術橙擡頭,天空被金色的閃電扯破了一道口子。

透過雲層的縫隙,她看見了一道巨大的灰影。

那是……龍嗎?!

咵嚓——又是一道驚雷伴著閃電。

間或還有龍吟之聲傳出。

術橙縮了一下肩膀。

剛要找個地方將自己藏起來,天上突然掉下來了兩團光。

一道白色,一道黑色。

那兩團光落在術橙面前這片墨色的蓮池裏,很快消失了蹤跡。

雨停了,但烏雲卻沒有散去。

更加清晰的龍吟之聲傳來,並非術橙一介凡身可以承受。

耳朵好疼,疼得術橙蜷起了身子。

‘今後,龍族的使命就交於你們兄弟二人。你們定要齊心協力,維持天地秩序。若你二人不能同心,這天地將會大亂,天罰亦會隨之而來。望你二人,好自為之。’

龍吟消散,又開始下雨。

雨滴更大,落在水面,一圈一圈的漣漪泛開,如同墨汁落進水面,散開柔軟的弧度。

滴答——

耳邊有雨滴墜落破碎的聲響。

夢境散去,術橙睜開眼睛。

清色的帳頂,窗外的輕風撩動紗簾,晃晃蕩蕩。

床邊,人偶見她睜了眼睛,歪了歪腦袋喊她:“主人。”

看著這張同自己有著七分相似的臉,術橙心頭突然一顫。

人魚族的混亂,容宓一口咬定是蒼恂的所作所為,但如果他看見的是一個和蒼恂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呢?

那個天帝,不就是和蒼恂有著同樣長相的人嗎?

想到這裏,她迅速起身下床。

人偶攔不住她,只問:“主人要去哪?殿下吩咐,主人不能離開這間屋子。”

術橙飛快解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蒼恂在哪裏,我要去找他。”

人偶不說話。

她不能說。

蒼恂交代過,術橙不能出這間屋子。不管遇到什麽事。

事關重大,術橙沒耐心和人偶解釋更多,她穿好鞋子就要出門,剛走出裏間,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桑桑端著托盤出現在門口。

看見術橙好像要出去,她驚道:“你能下床了嗎?”

“能的。”術橙點頭,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沒事,又將對人偶說過的話對桑桑說了一遍,“我沒事。我要去找蒼恂,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什麽事?”桑桑一邊問著,一邊踏進門來。她將托盤放下,然後反身關上房門,再轉回身,“不如,先跟我說說吧。”

彼時的術橙並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夢境中聽見的究竟意味著什麽,她看著桑桑的舉動,曉得她也是不想自己出這扇房門。

沈默了一下,她還是選擇將自己考慮的事情告訴她。

“因為有人拿著蒼恂的龍吟劍到人魚族作亂,這件事情已經將外間攪得天翻地覆了,天帝傳令,命我師門剿滅魔族,命我……殺掉蒼恂。”術橙說到這裏,神情明顯黯淡了下去。

桑桑幽幽看著她,“你會這樣做麽。”

“我……”術橙咬了咬唇,她垂下眼簾。她不會,也不想那麽做。可師父的命令,雲間派的命令,她不能違抗。

再度擡眸,望向桑桑時,她眼中多了幾分堅定,“我不想那麽做。所以現在,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想辦法讓所有人知道,擾亂人魚族的,並不是蒼恂。”

桑桑淡聲問:“你準備如何做。”

術橙說:“容宓看見了行兇者的容貌,那人有張和蒼恂一模一樣的臉。只要我們能證明,證明那不是蒼恂,那只是有人假扮的蒼恂,那就行了。”頓了頓,術橙眼光閃了一下,她壓低了聲音道:“而且,我曉得天上有個蒼恂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這話倒讓桑桑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意外的神色。

術橙解釋:“之前,我見過他。”

見過他?這更讓桑桑意外了。“你知道那人是誰麽。”

術橙點點頭,緩吞吞地吐出兩個字,“天帝。”

縱然桑桑已經成了鬼,鬼是沒有心跳和呼吸的,但聽見術橙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桑桑還是覺得呼吸一窒心跳錯拍。

拂了拂額邊並不存在的冷汗,桑桑對術橙道:“你既知道是他,還有什麽必要去做這些無用的事情呢?”

術橙:“怎會是無用!”

桑桑於是現在明白,術橙的想法有多麽簡單可笑。

在她的意識裏,只要澄清了拿著龍吟劍出現在人魚族的人並不是蒼恂,那所有事情都會迎刃而解。

但她沒有想過,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為什麽會有人煞費苦心變成蒼恂的模樣,拿著屬於蒼恂的龍吟劍;為什麽人魚一族近乎滅亡,卻還是有看見了“蒼恂”的人魚逃竄到各界,散布這個消息。

桑桑問她:“你知道三界已經亂成什麽樣了麽?”

術橙吶吶地搖了搖頭,她不知。

桑桑說:“這幾天,我們一直與殿下待在這一方山內,三界卻因魔物侵擾,變得生靈塗炭。就在我們離開百業城的第三天,從淵間出逃的妖物闖入城內大肆殺虐。”

術橙猛然一怔:“什麽?”

“這只是百業城罷了,晏城、京都,甚至蒼霞山,都陷入了混亂。天帝頒發詔書,說是魔尊指使魔物作亂,意圖顛覆天地,號召各界團結一心,共剿魔尊與一方山內。”桑桑冷下了聲調,道:“但旁人不知,我們卻是知曉的。這一路行來,殿下一直與我們同在,什麽意圖顛覆天地,若他想,從他蘇醒之時起,以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力,這天下早就該亂了。”

“縱然因著殿下的蘇醒,火楓林處有魔怪覆蘇,但有你們雲間派的人在,並不應造成大亂。但事情發展到現在,根本不是火楓林那處一小撮魔怪能造成的局面了。”桑桑說著,來了氣。

術橙聽得一楞一楞的,但她大致聽明白了桑桑的意思。

這一切的事情,背後還有另一個推手。

“便是那人,在天上那自詡心懷天地實則心狠手辣的人!”桑桑霍然起身,蔥白的纖細手指指著窗外天空,一字一句憤然至極地道:“他嫉恨殿下的能力,妒忌殿下受萬民敬仰愛戴,想方設法想讓殿下變成他踩在腳下的玩物,他逼著殿下墮魔,現在還想逼著殿下死!”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上有人聽見了桑桑這番違逆的話語,她話音一落,窗外天空忽然飄來大片的烏雲,沈悶的雷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忽而變大的風送來風雨欲來的潮濕氣味。

院中花草在這大風中發著抖。

術橙看著桑桑一手指天的動作,心下一沈。

她無從分辨桑桑這話裏的真假,但她曾經看到的那些,卻著實與桑桑所說並無二致。

原本並不願意交出暮秋的蒼恂,卻在和天帝關上門密談一番後,任由天帝帶走了暮秋。

天帝到底與他說了什麽,除了他們二人,再無人知曉。

後來刑場之上,天帝又故意逼著暮秋為救桑桑而死。

那時的術橙就已經猜到,天帝想要的,不止是暮秋的死這麽簡單。

項元霄曾說,蒼恂是這天地間上天入地也找不出第二個了的絕世神君,他是自願墮魔的。

但現在,桑桑說,是天帝逼著蒼恂墮魔。

這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術橙如是問桑桑。

桑桑回首看她,神情忽而變得晦暗。

她告訴了術橙一件上古密辛。

這是天地間最大的秘密。

自天地初生,白天與黑夜交替養育出了這世間唯一的主宰——龍。

在人間,龍只是上古神話裏的產物,是人們臆想出來的神,但實際,龍真實的存在過,並掌管了這天地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上古龍族經過萬萬年的歲月,終於走向衰敗雕零。

在最後一任龍族之王隕落的時候,他用天地之前純凈的磅礴之力留下了龍族最後的血脈。

他將這血脈一分為二,投入天河盡頭的墨蓮池中,依靠墨蓮池中無盡靈力,最終育出了兩條小龍。

桑桑說到這裏,夢中的場景忽而閃現在術橙眼前。

龍王隕落,將血脈一分為二,所以那時天上掉下來了兩團光。

一團黑,一團白。

她夢見的,難道是真的嗎?

“如今這天地間最後兩條龍,便是天帝與殿下了。”

術橙猛然一怔。

蒼恂他,竟然是龍麽?!

“殿下與天帝本是同胞兄弟,兩人共同執掌天地。殿下擅武,一柄龍吟劍在手,放眼三界,無一敵手。在他還是天上那無邊尊貴的神君之時,只要有他在,無論哪裏都會得到和平與寧靜。”

“而那位天帝,生來就帶著頑疾,他不擅武,卻心思極重。眼見著殿下如此受天下敬仰,他擔心終有一日殿下會徹底奪去他的風頭,天帝之位就要易主。盡管殿下從一開始就說明,他對那個位置沒有興趣,但天帝始終忌憚。他以最後一任龍王對他們的叮囑相要挾,只要殿下做出了任何在他眼裏會威脅到他地位的事情,他便會質問殿下,是否與他不再同心,若天地傾覆,天罰來臨,他是否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術橙一頓,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伴隨著滾滾雷聲的龍吟之聲:‘若你二人不能讓同心,這天下將會大亂,天罰亦會隨之而來。’

竟連這句,也是真的麽?

桑桑接著說:“殿下雖然看上去冷淡慵懶,但他卻比任何人都要善良,真正心系著這天地安寧的人,是他才對。”

蒼恂無意於天帝作對,也不想看見生靈塗炭。他生性淡薄,所有事情在他眼裏,都比不上天下蒼生重要。

他對天帝一再忍讓,所有他能退讓的事情,他從來不與天帝相爭。

但即便他已經做到了這樣的程度,天帝卻仍然不滿意。

在暮秋與桑桑的事情之前,妖族大舉侵犯人界,地上一片哀鴻遍野。

天帝派蒼恂領兵作戰,蒼恂也不負所托,只帶領五萬天兵,便將數十萬妖族逼退。

不僅如此,他還親施法術,讓人間重回一片生機盎然景象。

蒼恂這一戰,這一善舉,使得他在人間聲望更高。

人們紛紛在各地修建廟宇,將蒼恂的畫像供奉上神臺,每日虔誠叩拜,聲勢竟比拜天帝都還要浩大。

這讓本就敏感的天帝更覺危機深重。

蒼恂為恢覆人間生機,戰後並未立刻回到天界。

天帝此時命他去妖界收降書,蒼恂沒有懷疑。

他只帶著暮秋一個人去了。

所謂藝高人膽大,像蒼恂那樣厲害的神君,膽子自然是更大的。

他根本沒有想過那妖族的人明明才打了敗仗,怎麽還有膽子埋伏偷襲他,更覺得像這樣的手下敗將,根本無需防備。

實則也確然像他想的一樣。妖族的伏擊根本不堪一擊,數千妖族在蒼恂面前,不過是劍起劍落的事情。

蒼恂與暮秋單槍匹馬地進入了妖族領地,以為路上伏擊的失敗已經足夠讓他們清醒,但其實,妖族的人頭腦還是發熱的。

他們集結了更多的人馬想將蒼恂斬與領地之內,但這些對蒼恂來說,也並不值得一提。

只是將他與暮秋沖散罷了。

暮秋便是在這時,遇見了桑桑。

蒼恂最終一人持劍,一路到了妖族皇城,坐到了妖族首領的皇位之上。

妖族首領終於意識到敗局已定,面對絕對的強者,他們根本連反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誠惶誠恐地遞上了降書。

蒼恂看著下首打著哆嗦的妖族首領,對他竟然能接連組織兩場對他的偷襲感到困惑。

這樣的貨色,究竟是怎麽有膽子做出那樣的決定?

其中緣由只在蒼恂心頭過了一遍,蒼恂仍如從前那般忽略不計。

他拿了降書,回了天界。

見到天帝的時候,他第一次正色地告訴他,不要再耍花樣,他的忍耐有限。

誠然這並不是一句威脅,但由蒼恂來說,這便是對天帝最大的威脅。

那時的一方山還在天界,蒼恂自和妖族一戰,便稱閉關,再未出世。

直到暮秋回來,動了凡心的暮秋逃不過蒼恂的眼睛。蒼恂對他沒有別的要求,睜只眼閉只眼,只要他不被旁人發現便罷了。

但天不遂人願。

桑桑身死,暮秋為了覆活自己的愛人,盜取了天界的寶物。

一朝事發,天帝終於有了理由逼著蒼恂在暮秋與天界法度之間做出抉擇。

那天刑場之上,天帝既害怕蒼恂真的會反,又興奮地期待他真的要反。

只要他露出反叛的意圖,他就有理由將他墮入深淵。

但蒼恂只是震怒,他的忍耐到了極限,但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這天地之間的太平,是他的職責,他必須肩負。

暮秋身死,蒼恂只留下了桑桑最後一縷魂。他用靈力養護桑桑的魂魄,放她到天地間搜尋自己靈魂的碎片。

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的時候,天帝心頭的忌憚卻遠遠沒有盡頭。

他不斷刺激蒼恂,蒼恂一退再退,直到退無可退。

那日妖族前首領因犯重罪,天帝罰他魂飛魄散,蒼恂掌刑。

臨死前,妖族前首領告訴了蒼恂關於那兩次埋伏的真正原因,是天帝指使,甚至那場人間浩劫,也是由他主導。

他想讓蒼恂死。

這些事情,蒼恂並非不知。他只是不願真正面對。

可如今由一個外人來告訴他這一切,蒼恂再如何不想,也不得不重新正視天帝內心的黑暗。

與此同時,知曉了蒼恂竟留下了桑桑的魂魄,天帝以違抗天命的罪名將蒼恂壓上了刑場。

昔日意氣風發,上天入地也找不出第二個了的絕世神君,一身紫衫輕揚,傲立與刑場之上。

看著自己的同胞兄弟,如今已經因為嫉恨變成了另一個猙獰的模樣,蒼恂想的並非如何為過往種種討回一個公道,而是想讓他徹底放下心防。

刑場之上,天帝厲聲質問:“蒼恂,你可知罪!”

蒼恂冷笑問他:“本君何罪之有。”

“你無視天規,意圖謀反,還敢說你無罪?!”

什麽天規,什麽謀反,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蒼恂垂眸,輕聲長笑,“天帝啊天帝,你便懼怕本君,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麽。”

刑場之上天雷降世,咵嚓一道驚雷劈開蒼恂身後天際。

有風四起。

狂風鼓動著他的袖袍,蒼恂一身輕紫長衫變成絳紫長袍,隱約金色的流雲在袖間浮動。

黑發散在身後,隨風而舞。

烏黑的眼眸中泛起猩紅的殺氣,龍吟劍出鞘,薄如蟬翼的劍身蠢蠢欲動,輕顫著回應著主人的怒意。

一團暗紅色的火雲在他額間升騰而起。

周遭有人驚恐地大喊:“看、快看!神君額頭上……那是墮魔的標記!”

“神君墮魔了!”

在一片混亂之中,龍吟劍狂嘯著朝天帝奔去。

他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便被劍尖抵住了喉管。

蒼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面上的驚慌,“怕了麽。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場景麽。”

誠然天帝幻想過無數次將蒼恂踩在腳底的畫面,但他一次也沒想過,在達成他的心願之前,他會被蒼恂的龍吟劍威脅生命。

“蒼恂!你敢!”

“本君怎麽不敢。”蒼恂淡淡眨眼,殺意自他眼角傾瀉而出,“本君忍你,已經很久了。”

桑桑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外間開始下雨。

雨滴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沿,也一顆顆地砸在術橙心裏。

她看著桑桑講述那段離她很遠很遠的往事,但那些潮濕溫熱的感覺卻很近很近。

桑桑繼續說:“那一場在後來世人口中驚天動地的仙魔大戰,實際卻只是殿下以一人之力,對抗了整個天界。”

天界所有將士,幾乎都是由蒼恂一手培養,面對昔日同僚,蒼恂自知他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桑桑聲音變得尖利,“什麽被天帝封印,根本就是殿下自己選擇了沈睡。他曉得就算整個天界加起來也不是對手,與其兩敗俱傷,他自己選擇了放逐。”

天界聖地一方山隨著蒼恂的墮魔而沈向了地面。

淵海之上,從此多了一方淵間。

他將自己的洞府沈在了淵海,龍吟劍亦跟著沈入了海底。

天帝派來的人一直追蒼恂到了火楓林,他當著數萬天兵的面,在天帝趕到的時候,讓自己沈入了地底。

桑桑說:“這萬年之間,天地一片太平,所有關於殿下曾經光輝榮耀的一切,都被天帝下令摧毀。”

“後來的世人只知這世間有個魔頭,卻不知這個魔頭,曾經為這天地究竟付出了多少。”

桑桑再度起身,她站到窗前,逆著天光,術橙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側首,側臉被模糊成了一團陰影。

“你以為這件事情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殿下被三界聲討,那些喊著要剿滅魔頭的人,都是有眼無珠被人利用。而這件事情最終的得利者只有一個。”

是天帝。

答案在術橙心中浮現。

桑桑走後,人偶過來請術橙喝藥。

但藥已經涼了。

人偶奉命不能離開術橙一步,於是她將藥汁倒掉,喚來院中一株桃花精,吩咐她讓桑桑再送一碗湯藥來。

再回過頭來,術橙仍望著窗外在發呆。

“主人,你不舒服嗎?”人偶問。

術橙沒有回答。

她根本沒有聽見人偶說話。

她整個人都還沈浸在桑桑同她說的那些話裏,如果天帝與蒼恂真的是同胞兄弟,他真的會為了一己私欲而陷害於他嗎?

即便在人界,這樣自私的人,也不配作為最高的主宰。

嫦娩給的那道詔書已經不在術橙心中了,只是她說,師父給她的命令是殺了魔尊。

要她殺了蒼恂,她是絕對做不到的。

可師父……

如果她能說服師父呢?

別看塵流往日一副不正經、不著調的郎當模樣,但在這些大是大非面前,術橙是絕對相信他的。

只要她找到他,跟他解釋清楚這些事情,說不定他就會收回命令。

對,她要去找他!

術橙這麽想著,立刻起身,但胸口處卻又爆出了一陣劇痛,如同被剜心一般的痛楚再度席卷而來。

她的身形搖晃兩下,向後跌坐在床榻之上。

人偶見她痛苦的蜷起身體,上前來扶住她,“主人,主人。”

術橙臉上的血色在瞬間消失殆盡。她痛到說不出話來。

額邊有豆大的汗珠滑落。

“啊。”術橙痛苦的呻*吟出聲,人偶見狀立刻判斷出情況不容樂觀。

她將術橙扶到床上躺著,飛快地跑出門去。

大約是去找蒼恂了。

術橙一想到待會兒會見到他,胸腔裏的疼痛又奇跡般的消失了。

這痛苦來得太快,又去得太過詭異。

兩次心痛,都是這樣。

術橙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怎麽了。

明明之前沒有這樣過……

之前?

在晏城的時候,她似乎也出現過這樣的癥狀。

還有在百業城的小溪邊。

只是那時的疼痛不像這樣強烈,術橙咬咬牙就能忍過去,但現在卻直痛到令她暈厥。

到底是怎麽回事?

術橙扣住自己的手腕,查探了一下脈息,心頭猛地一跳。

在晏城時,她給自己探脈,身體裏並無異常,只是有些氣虛罷了。

但現在,她的身體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七老八十的將死之人。

心脈僵硬,氣息紊亂,身體裏好像腐朽了。

她……快死了。

這是怎麽回事?

就在她驚慌的時候,人偶帶著蒼恂來了。

他著一身重紫的長袍,行走間帶起陣陣清幽蓮香,俊美到有些妖異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急色。

踏過門檻,那雙向來冷清的烏眸很快映出了術橙的臉。

“丫頭。”他這麽叫她。

從前他還是羽梻的時候,他總是姑娘姑娘的叫她。

比起姑娘,她更喜歡他這樣,帶著些急色,喊她丫頭。

這讓她覺得兩人之間,靠的很近。

實際,蒼恂也確實將她抱起,術橙依偎在他懷裏,兩人之間沒有距離。

蒼恂寬厚的大掌覆上她的額頭,有絲絲清涼的氣息從他掌心流進術橙的身體。

他問她:“還疼麽。”

疼痛其實在他來之前,便已經散去了。

但術橙在他懷裏感覺到了溫柔,她忍不住覺得心酸。

這樣的蒼恂,為什麽要遭受那樣的一切呢。

蒼恂伸手去探她的脈息,術橙卻躲開了。

“我不疼了。”身體裏的異樣,她不想讓他知道。未免他發覺異常,她不得不離開他懷裏,“我沒事……”

但她到底有沒有事,並不是她說了就算的。

術橙剛撐著身子想離開他身邊,蒼恂卻又扯著她的手臂將她帶了回來。

她不想讓他把脈,不想被他發現她生了病,可這一切根本逃不過蒼恂的眼睛。

術橙擡眸,看見他眉眼微皺,她心頭一顫。

蒼恂說:“你到底,是什麽。”

你到底是什麽。

這聽起來實在是很奇怪的一個問句。

術橙是什麽,她當然是個人。

但如果她是個人,蒼恂根本不會這樣問。

入了夜,外間下起了大雨。

天上仿佛破了一道口子,傾盆的大雨不斷從天空墜落,並且完全沒有停止之勢。

屋子裏沒人,只有人偶安安靜靜地守在窗下。

術橙斜倚在榻上,聽著外間雨滴打在窗臺上,滴滴答答,擾得她心煩意亂。

蒼恂走之後,術橙又給自己把了幾次脈,結果都和之前一樣。

脈息紊亂不堪,五臟六腑都臨近衰竭,比之下午,此時的她甚至還要更加衰弱一些。

怎麽會變成這樣子呢?

她雖然體弱,但除了童年沒有記憶的那場大病,後來的那些不過都是小打小鬧。

來百業城之前的這一路,也沒有遇見任何意外。

甚至在心痛發生之前,她連一場小的傷風也沒有得過。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術橙完全找不出頭緒。

按照自己身體這樣的衰敗速度,也許她的死期就在後天。

這實在匪夷所思。

雨一直下個不停,怕她傷風,人偶將所有門窗都關緊了。

術橙悶得厲害,讓人偶開一扇離她最近的窗戶。

人偶應聲起來,窗子打開,有濕潤的夜風吹進來,總算能吐口氣了。

術橙長舒一口氣。

突然,“撲通”一聲,有什麽倒地了。

術橙起初以為是人偶不小心帶倒了什麽東西,喚了兩聲,人偶沒有回應。

術橙開始起疑。

她起身下床,輕手輕腳地摸到窗邊,剛走兩步,一眼看見了正翻窗進來的塵流。

術橙大驚:“師父!”

塵流被她嚇了一跳,差點從窗子上跌下來。堪堪站穩腳步,他一撩衣擺,作出一副端莊風流的模樣來對術橙招了招手,“嗨。”

術橙原本還在想要去找他,塵流卻自己冒出來了。

術橙歡喜得不得了,激動地差點撲上去。

但她忘了自己現在的身體不支持她做這樣看似普通實則激烈的動作,手臂剛剛展開,撲過去的步伐剛邁出去一步,身體裏一陣莫名其妙的沈重感卻拖著她往地面墜下去。

幸而塵流將她接住。

“見著為師你倒也不必這麽激動。”塵流調侃著說道:“這又沒人,跪拜大禮什麽的還是免了吧。”

術橙:“……”

塵流扶著她回到床上,術橙緩過氣來,扔了一連串的問題過去。

“師父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是怎麽找到這兒的?沒人發現你嗎?橙橙她……”術橙看一眼那邊倒在地上的人偶,再轉回來看塵流的時候眼神變得奇怪起來,“她是被你打暈的嗎?”

“一口氣問這麽多,叫為師從哪一個開始答起。”塵流彈了彈她的額頭,看她的眼神親昵又帶著些嗔怪,如同在蒼霞山時一樣。塵流看著自己這個傻徒兒,忍不住嘆氣。

“為師的小橙子啊,這段時間,到底是苦了你了。”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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