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6 章
塵流看著自己這個傻徒兒，忍不住嘆氣。
“為師的小橙子啊，這段時間，到底是苦了你了。”
自術橙下山以來，塵流只見過她一次。
在晏城客棧見她那晚，也是來去匆匆。
他這個傻徒兒平時看著雖然不太靈光，但到底是他一手養大的，比起旁人，塵流對她總是不一樣的。
看著術橙那張憔悴蒼白的小臉，塵流嘆息一聲，從袖中拿出一顆瑩白如玉的小團，遞過去，“來，服下這粒回春丸，保你一夜回春。”
術橙：“……”
原見他神色溫柔，以為他要說些什麽來煽情，卻不想，她這師父到如今都這麽不正經。
術橙拿起小團，問塵流：“回春丸……是用來幹什麽的？”
塵流：“幫你續命。”
術橙一怔，續命？
她看向塵流，後者臉上沒了笑意，正色的表情讓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神秘的世外高人。
術橙心下一沈，沒有立刻將那藥丸服下，而是問：“師父，我，到底是什麽？”
雖然塵流從前就對她說過身世，可術橙自己卻對在進入蒼霞山之前的所有一切都沒有印象。塵流說他是在月山莊撿回來的她，但術橙回到月山莊的時候根本對那裏一點印象也沒有，那裏的人也都不認得她。
可塵流又為什麽要騙她呢？
縱使術橙看上去沒心沒肺，頭腦簡單，但她心思細膩起來的時候，卻相當地令人意外。
她一直都在心裏存著疑惑，卻又一直沒有表露。
她想，塵流對她這樣好，無論為什麽騙她，總歸他是不會害她的。
但到了今天，身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衰敗，蒼恂那句疑問，也讓術橙已經不得不去正視。
塵流深夜潛入一方山，又翻窗來找她，一定是因為他也知道，若他再晚來一些，自己很可能就會死掉了。
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想來只有塵流才能告訴她了，
塵流定定看著術橙，覺得這個小娃兒當真是長大了。
他再度嘆了一聲，低下頭去，好像是妥協了的樣子。
“好吧，有些事情，你也確實是該知道了。其實……”
術橙緊盯著他臉上沒一絲表情的變化，精神高度集中在塵流接下來要說的話上。
但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誰大力的推開。
哐當一聲，塵流立刻肅清了神色，眨眼之間錯身到了術橙面前。
術橙驚詫地往門口望去。
只見門外濃濃夜色之中，有一席深紫的袖袍在漫天風雨中飛舞。
身形高大的男人踏進門來。
“蒼恂？”
不等術橙將男人面容看得更清晰些，男人忽而擡手，袖中寒光一閃，長劍出鞘，有細細龍吟之聲逸出。
“擅闖一方山，你膽子不小。”
塵流凝眉，看著面前神色陰鷙的男人，沈聲道：“還望魔尊殿下恕罪。”
龍吟劍沒有收回，術橙看著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擔心蒼恂真的會對塵流出手，畢竟他才把嫦娩扔下了懸崖。
她撲過去，抱住男人的手臂，焦急道：“蒼恂，你不要這樣，他是我師父！他是來幫你的！”
“幫我？”男人側眸，看向術橙，神色並沒有因為她的出現而變得明朗。他甚至皺了皺眉，“他是雲間派的人，幫我，怎麽幫？”
術橙未曾留意男人此時的異樣，只慌張地解釋著：“他可以的！現在三界的人都在找你，他們都想殺掉你，只要我們跟師父說清楚，所有事情根本只是一個陰謀，是有人想要害你，我師父是明事理的人，他肯定會幫你澄清的！”
“哦？陰謀。”男人放下手臂，不著痕跡地將手從術橙懷中抽離，他垂眸，陰沈沈的眸子定在術橙臉上，“你已經知道了，是誰要害我？”
術橙見他放下了劍，心頭一喜，張張嘴想說出那個人是誰，可話到嘴邊，卻又突然一頓。
面前的男人有著和蒼恂一模一樣的面容，可他眼裏卻映不出術橙的影子。
他分明是在看著她的，可術橙卻不在他眼中。
怎麽會這樣呢？
腦海中閃過一種念頭，但術橙沒有抓住。
直覺促使著她朝後退了兩步，懷疑脫口而出：“你、你不是蒼恂……”
那方，塵流也覺出了異常。
他正欲將術橙帶回身邊，持劍的男人忽然笑了。
狂風從敞開的房門處湧進來，淩冽似刀。
男人一身深紫的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盯著術橙，眉眼間忽而變得飄忽起來。
他發出桀桀怪笑。
術橙驚恐地看著男人一雙烏色的眸子變成灰沈沈的白色，仿佛沒有瞳仁的樣子。
那雙原本如遠山般深邃的眉眼變成了灰白，詭異得讓術橙心驚膽戰。
‘天帝天生有疾，並不擅武……’
長相和蒼恂一模一樣的人，天生有疾……
面前這個人，難道就是天帝？！
術橙怔然地一退再退，眼睜睜看著他舉起了龍吟劍，劍尖直抵著自己的喉管。
唰的一聲，術橙能感覺到劍身正在貼著她的皮膚輕顫。
塵流見形勢不對，立時飛身上前，長劍出手，白玉的劍身在窗外閃電的光芒下泛出了冷冽的白光。
當——一聲錚響，塵流挑開了龍吟劍，錯身擋在術橙面前，將她與那男人隔開。
屋外狂風大作，吹得門窗哐哐作響。
天帝一雙白目在這樣的夜色下詭異至極。
他還在笑，笑聲可怖。
此時的天帝根本不像是一個掌管三界的上位者，而像一個從陰暗的腐朽裏爬出來的惡鬼。
龍吟劍在他手中發出聲聲嗚咽，仿佛在痛苦地哭訴著不想被這樣的人所掌控。
塵流肅聲道：“天帝陛下屈尊至此，所謂何事。”
“何事？你沒聽你的好徒兒剛才說嗎，他要你幫蒼恂那魔頭澄清啊，澄清這一切都是被人陷害。”天帝沈聲冷笑，“被本帝陷害。”
“如此空口白話地汙蔑本帝，本帝如何能放過你這徒兒呢。”
他口口聲聲稱本帝，術橙卻一點也不覺得面前可怕的男人和照拂天下的至高之者有任何相似。
在所有史書文集中，天帝本該是慈愛寬和的代表，是能庇佑天下安寧的王者，但現在，這個人，卻想挑起三界戰爭，只為了自己的私欲。
這樣一個人，怎麽能成為天下之主？
但現在並不是給她思考這個問題的好時候。
塵流來的匆忙，時間尚短，術橙根本還沒有機會對他說關於她知道的一切。
但從天帝與術橙的對話，所謂陷害與澄清，塵流已經推測出了大概。
他沈聲道：“陛下，魔尊他已然失去了重回天界的資格，陛下又何必要——”
沒讓塵流講話說完，龍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寒芒，強烈的劍氣直撲塵流而來。
塵流揮劍，勉力接下這一擊。
術橙被塵流護在身後，這一擊的威力被塵流抵擋了大半，她抵著塵流後背，強勁的氣旋推著他們二人不自主地往後傾倒。
這一擊並未真正想要他們的性命，塵流能夠接住，也並不意外。
愈發強烈的風雨吹進來，雨水沾濕了天帝的衣擺，深紫變成了濃黑。
灰色的光旋在他周身飛速地流轉。
術橙在塵流身後看著面前的男人，一身長袍變成黑色，無邊陰沈的氣息自他周身激蕩而出。
屋內的物品都像是被這可怖的氣息驚嚇到，紛紛顫抖著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
“一個人魚族還不足以激起三界眾怒的話，那若本帝將你也殺了呢。”他冷笑著說。
“人界門派的翹楚，天下正義的代表。殺了你，讓那個魔頭徹底坐實了這與天下作對的罪名，不是很好麽。”
天帝說著，發出了陰沈沈的笑聲。
那笑聲成功地激起了術橙一身雞皮疙瘩。
身前的塵流亦是跟著繃緊了臉色。
從碧落出現給了他那道天書，限期十日命他除掉蒼恂起，他便隱約擔心這一天的到來。
他問過碧落，若他在期限內不能完成，天帝將會如何。
碧落那時候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的天帝，從來都是多疑殘暴的性子，從未變過。
塵流沒有料到今天天帝會出現在這裏，也沒想到他會想這裏殺了他。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這一方山不是魔尊的地盤嗎？
怎的都這樣久了，他還不出現。
再這樣下去，他和術橙都會死。
就這他還好意思來跟他說讓他把術橙交給他呢。
真的是。
塵流默默在心裏腹誹完，面上卻已經嚴陣以待，擺好了迎戰的姿態。
縱然面對的是天帝，但他認真起來，未必全然沒有活路。
塵流側首，吩咐術橙：“退後。”
術橙身後就是桌椅，桌椅之後就是墻壁。她想退，可她往哪裏退？
墨發黑袍的男人舉起龍吟劍，劍身輕顫，發出陣陣氣勢磅礴的龍吟之聲。
似是為了這屋內的龍吟，屋外的天空之上，陣陣閃電驚雷，一道接一道，轟轟隆隆，好不熱鬧。
“既然你們師徒想幫他，那便同他一道去死吧。”
男人話音落下，龍吟劍泛著寒芒，淩厲的劍氣比之剛才那隨意一揮，帶來的殺意狠戾了不知多少倍。
塵流腦子轉的飛快，他自知這一擊硬接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連忙錯身向後，壓向術橙，兩人一道向旁退開半步。
便是這半步，劍氣幾乎是貼著塵流的臉落下，氣旋帶起他的衣擺，在這強大的劍氣之下，瞬間變成碎片。
他們身後的桌椅墻壁被這劍氣削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桌椅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塵流到底是人間修仙門派的頂尖人物，他的實力比之人魚族那些偏安一隅，不知戰為何物的人魚們強出不知多少倍。
見一擊未中，很快便是第二劍。
這龍吟劍到底不是天帝的東西，他似乎還不太順利的掌握這龍吟劍，第二劍間隔了片刻才揮了出來。
塵流想趁這片刻的時間帶著術橙從這屋子裏逃離，但這片刻時間不過眨眼之間，他剛裹著術橙到了門邊，身後淩厲劍勢已然落下。
塵流咬牙將術橙丟出門外，反身捏訣，周身爆出一道巨大的白光。
“師父！”術橙被扔出門去，眼睜睜看著塵流周身白光與龍吟劍碰撞發出錚錚聲響，白光猛然暴漲，瞬間就將塵流的身影全部包了進去。
便在這時，耳旁的風雨忽然停了。
腰間橫出一只有力的手臂，熟悉的幽淡蓮香從天而降。
術橙倉皇擡眼，看見蒼恂緊繃的側臉。
“蒼恂！”
腳下踩到實地，術橙還未來得及讓他去救救師父，蒼恂已然動了。
他卷身上前，絳紫長袍融進白色光芒之中，術橙看不清他們在裏面的動作，只聽得裏面一陣兵刃相接的聲響。
身後，轟隆一聲驚雷，白色的閃電落進院中。院中花草瑟瑟發抖著將自己蜷縮起來，意圖避免即將到來的傷害。
似有兵馬之聲從天空上傳來。
術橙心下一沈，跑到院中擡頭去看，天上的大雨卻砸的她睜不開眼。
烏雲之後，有萬千天兵正在碧落的帶領之下沖破雲層，壓向一方山。
術橙心臟狂跳，不好，他們是來找蒼恂的！
便在這時，身後屋內的聲響停了下來。
術橙回頭，門口處，那白光已然消散。
蒼恂一身紫袍半分未動，他背對著門口，術橙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他有沒有受傷，只是看見龍吟劍重回他手中，劍身輕顫著發出了比剛才更為興奮的呼喊。
那是回到主人身邊的激動。
塵流扶著門框，踉蹌兩步退到回廊之上，嗆咳兩聲吐出一口鮮血。
“師父！”
“別過來！”
術橙見狀就要上前，卻被塵流大聲喝住。
又是一陣嗆咳。
蒼恂微微側眸，塵流會意，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警惕地看著屋內地上半躺著的男人，一步步後退到院中，到了術橙身邊。
“師父！”在術橙心裏，塵流是絕對厲害的存在，她從未見他有過敗勢，更沒見過他被人打得吐血，這會兒見他臉色灰白，術橙急得快哭了。
塵流用袖子擦掉唇邊血跡，眉眼間也布上了一層陰霾，“為師沒事。”
術橙不禁擔心，連塵流都受了傷，那蒼恂……
視線再度移向蒼恂，可屋內的燭火在剛才的打鬥中全部熄滅。
術橙只看見絳紫的身影持劍緩步步入屋內正中，那裏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正躺在地上。
沒有燈，術橙看不清，但屋子裏總共只有三個人。
不出意外的，地上的那團黑影就是天帝。
屋外狂風大雨，閃電驚雷陣陣，天兵天將即將抵達。
屋內的氣氛亦是沈重至極。
蒼恂手持龍吟劍，烏眸之中紫芒湧動，無邊淩冽的殺氣從他額間重新升起的火雲標記中源源不斷擴散開來。
那是他墮魔的印記。
唰——龍吟劍指向了地上黑袍的男人。
蒼恂開口，聲音沈冷至極：“你便這般容不得本君。”
時隔萬年，再一次被同一個人用同一把劍威脅生命，天帝心中的黑暗與嫉妒全部爆發。
他一雙異於常人的白色眼眸完全看不見半點黑色的瞳仁，他死死盯著蒼恂，仿佛想要將他拆骨入腹一般。
“是啊！本帝就是容不得你！你憑什麽？！你只是一個墮魔的神君，而本帝才是天地的主宰！本帝要你死，你就必須死！”
又是這番話，又是這樣熟悉又可笑的理由。
蒼恂眼中紫芒漸漸消退，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天帝，一雙烏眸盡是無盡冷意，“本君說過，不會與你爭什麽主宰之位，你願當這個天帝，便當去好了，本君只做本君分內的事。你到底有何不滿。”
“分內的事？！什麽是你分內的事情？！讓三界都怕你，崇拜你，敬仰你，那是你該做的事情嗎？！本帝派你平亂，你卻做了什麽？憑什麽人界的人都給你感恩戴德，為你修建廟宇，將你供上神臺！憑什麽？！”天帝十分激動地想要坐起來，可再往前一寸就是蒼恂的龍吟劍。
蒼恂寸步不讓，天帝根本不敢與他對賭。
“憑什麽本帝要坐你不要的位置，憑什麽你區區一介神君，分明應該是我的臣下，卻能用龍吟劍指著本帝？！憑什麽？！”
咵嚓——
又是一道驚雷落下。
碧落率領的三萬天兵已然到了。
雨勢更大。
屋內一時之間分不出勝負，術橙擔心天上這些天兵神仙會阻礙蒼恂。
塵流卻在這時拍了拍她的手臂，望著天空道：“莫急，你在這兒乖乖待著，待為師去與她交涉一番。”
他說罷，便騰身飛上了雲端。
術橙看見塵流停在天兵面前某個位置，三萬天兵立刻統一將手中武器對準了他。
術橙心尖倏地一緊。
“放下。”清靈的女聲傳來，一道身著碧色鎧甲的纖細身影從諸多天兵之中走了出來。
天兵放下武器，塵流剛剛張嘴喊了碧落的名字，碧落便直接揮手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長篇大論。
塵流：“……”
每次見面都不讓人把話說完，這碧落仙子當真不可愛。
碧落面無表情看著他嘴角血跡：“你要說的我知道，我們今日前來，有別的事要做。”
塵流有些意外：“別的事？”
下方。
術橙漸漸聽不清塵流在跟那女仙說著什麽，但見塵流暫時沒有危險，她便放下了心來。
屋內兩個男人仍在對峙。
天帝知曉碧落已經趕到，憤怒的神色忽而變成笑意。
他桀桀地笑，撐著身子從地上站起。
蒼恂的長劍半分沒有離開過他的咽喉。
天帝冷笑，一身黑袍在瞬間變成了華麗的銀色繁覆長袍，“蒼恂，你以為本帝真的怕你麽。”
“從前的你沒有弱點，但現在，你有了。”天帝怪聲笑著，視線越過蒼恂，投向院中的術橙，“那傻子，便是你的弱點了。蒼恂，你知道她是什麽嗎？”
蒼恂聞言，眉目一凜，龍吟劍再度逼近，直抵上了他的皮膚。
輕顫的劍身叫囂著嗜血，天帝渾身一怔，眼見著蒼恂眼中再度縈起幽紫暗芒，他突然興奮了起來。
他生氣了，動怒了，說明院外那個，果真是他的軟肋。
只要他抓住他的軟肋，只要他殺了她……
術橙憂心忡忡地看著屋內兩人仿佛融為了一體的黑色剪影，很想上前查看，卻又怕自己會妨礙蒼恂。
她想找人來幫忙，可人偶被塵流打暈，現在還未清醒。桑桑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玉屑與容宓更是不知蹤影。
方才那麽大的動靜，這院內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忙。
術橙擔心的要死。她不是頭一次覺得自己無能，但這一次，深重的無力感卻實實在在地拖著她。
屋內，望著天帝面上的興奮，蒼恂冷聲道：“知道為什麽本君能像這樣用劍指著你麽。”
“你太弱。弱到沒有任何還手之力。”這是事實，一個一直存在，對面的人卻一直回避的事實。
“你給我閉嘴啊！！”天帝一雙白目血絲滿布，這讓他看起來更加詭異可怕。
蒼恂似是故意激怒天帝，言語之間冷冷淡淡，卻句句都在往他心頭上插刀。
“你！”天帝變得愈發猙獰的臉色上有暗沈的霧氣浮動，隱隱暗色的標記在他額間若隱若現。
“縱然有天兵助你，又有何用。”蒼恂繼續嘲諷，“萬年前本君不曾懼過，如今就算要和整個三界一戰，又有何妨。”
“你辛辛苦苦布下的局，不顧三界生靈只為置本君於死地，本君也很想成全你。只可惜，結果註定是要讓你失望了。”
“啊——！！”
蒼恂話音落下，天帝徹底爆發。
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巨大的龍吟之聲響徹天際。
天上三萬天兵，連同碧落與塵流一道，同時向下望去。
術橙在院中，眼睜睜看著兩條巨龍從屋子裏騰空出世。
嘭的接連幾聲巨響，面前精美的房梁屋頂盡數坍塌，龐大的威壓將地上所有花草樹木全都壓彎了腰。
術橙跌坐在院中，呆滯地看著天空兩道纏鬥在一起的龍身，那遮天蔽日一般的氣勢，好像真的要將這天地全都傾覆。
一條白龍，一條黑龍。
幻化成龍形的他們，術橙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蒼恂。
龍吟之聲響徹整個天空，狂風暴雨愈發用力地落下。
術橙腦海裏再度出現那夢境中的場景。
那道威嚴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回響：‘若你二人不能同心，這天地將會大亂，天罰亦會隨之而來。望你二人，好自為之。’
轟隆——
便在術橙出神的空隙，原在雲層中顫抖的兩條巨龍，黑龍忽而從雲端墜落。
雲下便是海洋，巨龍龐大的身軀落進海底，立刻激起千層巨浪。
術橙眼睜睜看著比一方山還要高的海浪朝著自己撲過來，塵流一聲“橙子！”從雲端傳來。
但他卻是無論如何也趕不及了。
冰冷的海水迎頭落下，嘩啦一聲——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平靜又模糊的一片。
這一天，三界生靈分別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將那如同末日來臨一般的時刻寫進了歷史，刻進石碑，畫在紙上。
註定這場浩劫，將會永遠地流傳下去。
巨龍墜海，引起的海嘯帶來滔天巨浪。
一方山下，淵間之中數萬妖族近乎覆滅。
無情冰冷的海水將有千百年歷史的百業城瞬間沖垮，洪災向周邊蔓延，就連京都都不能幸免。
十數萬百姓受災。
熟悉的家園，身邊至親，都因這場天災被毀。
人們流離失所，整個大地一片哀鴻遍野。
萬年不曾見過的景象在這一時刻重現。
天地果然大亂。
術橙如同淵間那些妖族一般被海水直接吞沒，並不陌生的窒息感將她包圍。
但這一次，她不覺得要多難受。
她眼睜睜看著黑龍墜海，她以為那是蒼恂。
若蒼恂死了，那她的生死又有什麽要緊的呢。
她想去找他。
海水帶著她沒有目的地漂流，起伏的海浪拋接著她的身體。
有眩暈的感覺攪得胃裏天翻地覆。
好想吐。
術橙睜開了眼睛，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
轉了轉眼珠，床邊是一張精致俊美的少年面容。
玉屑見術橙睜開了眼睛，驚喜喊她：“姐姐，您終於醒了！”
“玉屑？”術橙頭疼欲裂，胃裏還在翻江倒海，喉嚨也像是火燒過一樣，張了張嘴，下一句話確實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玉屑體貼地替她倒了一杯水來，“來，姐姐喝口水，潤潤嗓子。”
玉屑扶著術橙坐起來，讓她靠在枕頭上。
喝了水，喉嚨裏幹澀的疼痛消減下去一些，術橙看一眼周圍純白的房間，感覺自己像是躺在雲裏。
她問玉屑：“這是哪兒？”
玉屑道：“是天界呀。”
“天界？！”
術橙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天黑龍墜海，掀起的巨大海浪將她吞沒。
之後術橙就沒了意識，只記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海中漂流。
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但玉屑卻說，那天是他救了她。
在天帝踏入一方山的那一刻，蒼恂便已經察覺到了。
蒼恂沒有立刻趕到術橙的房間，而是先將玉屑與容宓轉移到安全的位置。
他讓桑桑帶他們穿過山道，重回海裏。
桑桑告訴他們，海裏最安全。
容宓那時還以為他們在耍什麽陰謀詭計，但幸好玉屑足夠相信術橙。他不由分說拉著容宓跳入海中，重歸大海，容宓很快游開，玉屑還停在原地。
他問桑桑，她要去做什麽。
桑桑想到此時還在院中的天帝，仇恨讓她無法維持住原本的外貌，看著她變回了厲鬼時的模樣，玉屑驚詫不已。
桑桑說，她要去報仇。
但就在她這話音落下的時候，山道那頭，突然爆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兩條巨龍盤纏著升入雲端。
桑桑面色一變，不等玉屑問更多問題，立刻回身跑向山道裏。
但她只跑到一半，黑龍墜海，無邊海浪騰起，沖垮山道。
桑桑是鬼，自然不怕這些。
但她想起術橙還在院中。
眼見一方山被海水吞沒，桑桑回頭沖著玉屑大喊：‘去救術橙！’
“桑桑姐讓我救你，可我不知你落在了何處。”玉屑說：“我與大哥在海中尋你許久，最後是大哥發現了你。”
“容宓？”術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釋然。
人魚一族不能上岸，但在海裏，卻沒有再比他們更熟水性的了。
玉屑點頭，“大哥救了你，後來塵流仙尊便將我們二人一同帶上了天界。”
“我師父也在？！”術橙更加意外，那蒼恂……
玉屑見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猜她大約是擔心他們。玉屑替她扶了扶身後的枕頭，道：“姐姐不必擔心，他們都沒事。塵流仙尊和殿下，此刻都在大殿，一會兒等他們回來，你便可見到他們了。”
“殿下……”術橙一時之間有些恍惚，“蒼恂、蒼恂他沒事嗎？天，太好了，他沒事，真是太好了！”
術橙回憶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畫面，她看見黑龍墜進海裏，還以為他會……
還好，還好他沒事。
還好蒼恂還活著。
術橙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突然放松下來的心神一陣恍惚，身形慌了兩下，差點跌回去。
玉屑見她高興，原本不打算將桑桑的事情說與她聽，但憋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術橙發覺他的異樣，問：“玉屑，你怎麽了？”
玉屑看她一眼，道：“姐姐可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術橙：“多久？”
“姐姐昏迷了整整一個月。”玉屑又嘆一聲，“這一個月裏，發生了許多事。”
黑龍墜海引發海嘯，陸地之上民不聊生，哀鴻遍野。最後一任龍王的預言成真，天罰亦隨之而來。
玉屑說，在天帝被蒼恂擊落後，天空接連下了三日傾盆暴雨，烏雲蔽日，天色昏沈的辨不出白天黑夜。
便在第三日，容宓剛剛將術橙從海裏撈出來，天空突然發出了一陣強烈的金光，金光背後，來自大羅天的無相天尊幻化成金色的巨日現身淵海上空。
他帶來了歸屬於龍族的天罰。
原來，上古最後一任龍王，不僅孕育出了這世間最後兩條龍，更是留下了一道密詔。
他命白龍掌天，黑龍掌地。
但白龍生性散漫慵懶，雖得龍王無上神力，卻無心管理天地。
黑龍天生帶有眼疾，心思縝密又有城府，雖有心治理地面，卻始終介懷自己自身缺憾。
白龍見此，與黑龍道：你我二人既為一體，天地也該為一體。
於是，白龍讓將掌天之權交於黑龍，黑龍獨掌天地，白龍輔佐。
這本是一件好事，但黑龍成為天地的主宰之後卻始終忌憚白龍天生神力，擔心他有朝一日會將掌天之權收回，又因白龍戰功赫赫，威名太盛，如同壓在黑龍心頭的一塊巨石。
巨石日日壓在黑龍心上，日日讓他不得安眠，終於，巨石給他帶來的陰影不斷擴大，將他的心整個吞噬。
碧落帶領天兵趕到一方山之前，她看見了那封密詔。
密詔藏於大殿牌匾之下萬萬年之久，或是機緣巧合，或是黑龍與白龍之間命中註定該有這一戰，便就這樣恰好，在碧落領兵出征之前，落在了她的面前。
那日雲端之上，她告訴塵流自己有其他事情要做，便是這間違逆龍王遺旨的大事。
無相天尊浮與雲海之上，金色的暖光照亮了整片淵海。
黑龍私欲極重，心魔難除，殘忍無德，釀此天地浩劫，實為天道所不容。
白龍縱有戰功赫赫，此身殺戮亦難消除。
念及黑白二龍乃是龍族唯一血脈，死罪得以脫逃。
便使黑龍長沈海底，鎮守四方海域平靜，非召不得如天界，永不得上岸。
使白龍重掌天地，恢覆天地之生機，拔除其情根，永不得再下天界。
聽著玉屑說著這些，術橙一陣恍然。
原來黑龍是天帝，白龍才是蒼恂。
原來那日墜海的是天帝，不是蒼恂。
可是，拔情根，不得再下天界……
縱然她與蒼恂之前從沒有挑明過兩人之間的情感……不，在蒼恂還是羽梻的時候，他說過要以身相許。
可現在，他要怎麽以身相許呢？
拔情根，那他是不是，就會忘了她？
偌大的天界，安靜得如同一個冰窖。
遠不如一方山，雖也寂靜，但推開窗子，亦能看見院中花團錦簇，熱鬧歡快。
術橙抱著膝蓋，神情悵然。
玉屑已經出去了。
說完蒼恂與天帝，他最後才說了桑桑。
桑桑是天下陰氣聚齊的產物，陰氣是魂，也是體。
而那天無相天尊現身，浩蕩純陽之氣灑遍整個天地，所有一切陰暗魔氣皆被驅散，就連蒼恂額頭上墮魔的標記也隨之消失。
‘桑桑姐姐她……她，沒了。’
沒了，是徹底消散，如同暮秋一樣，這天地之間，再也找不到屬於他們的半分氣息。
從此之後，再沒有深愛桑桑的暮秋，也沒有那活潑明艷的桑桑了。
在桑桑消散的最後時刻，時隔萬年的記憶終於回歸。
她在漫天金光之中看見了暮秋，看見了那張她最愛的人的臉。
她記起了一切，所有甜蜜的過往，連同那些她以為她根本就不會記得的細節，還有那天刑場之上，天帝讓暮秋魂飛魄散。
這世上最愛她的人，為了她變成了虛無。而她卻在這萬年的飄蕩之中，忘記了那張臉。
暮秋，對不起。
桑桑的眼淚落進海裏，無聲又無息。
術橙想，桑桑是得到了解脫的。
她愛暮秋，想找回暮秋，可暮秋已經回不來了。
和他一起化成虛無，也許是另一種陪伴他的方式。
可是桑桑，我一直想問你，忘掉一個人，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術橙不知道接下來會變成什麽樣，她懷著僥幸，希望蒼恂沒有因為拔除情根而忘了她。
可這樣的幾率，是多少？
天界之上好像沒有黑夜，永恒的白晝在術橙身邊亮著。
不知多久，有人來了。
是塵流。
與黑龍那一戰，他雖沒有出多少力氣，但光榮負傷——這是他自己說的。
無相尊者允他升入天界，如今再見，他已是又一位風度翩翩，瀟灑不羈的風流上仙了。
他此番前來，也告訴了術橙一件事情。
術橙她啊，果然不是個人。
塵流道：“當年我與師兄飛白研習傀儡機關術，師兄傀儡術大成了，而我還連個木頭狗都做不出。我氣不過，明明術法靈力都不輸他，怎麽就是這傀儡術總是做不成呢。後來我想辦法走了個捷徑。”
“我擅靈力，擅術法，擅控符，便幹脆用靈力和紙符做了個小人兒。小人能動會笑，只要我與她靈氣，她便會如其他孩童一般長大。”塵流說著，看一眼術橙錯愕的臉色，內心裏嘆了口氣，決定先說完再去安慰她。
“後來被師兄發現，他硬要說我這做法有違天道，將後來必會出事。可那時你已然會走會笑，和尋常幼童並無分別。我將你帶去給師兄看，你偏生要在他身上打滾，搞得他衣服皺皺巴巴。你該知道飛白那人是多愛整潔一人，都愛得神經了。我以為他會將你扔出去，可那時，你擡頭對他憨憨一笑，他對著你瞪了半天眼睛，竟沒有將你直接打散，而是給你擦掉了臉上的口水。”
“從那之後，我們便達成一致，將你留了下來。”
塵流說：“小橙子，你知道你的名字原該如何寫麽。”
術橙此時已然被他這番話打得頭腦發昏，哪裏還能說得出話來。
塵流嘆息一聲：“是術成啊。你是我用術法做成的人啊。”
塵流在初初將術橙做出來的時候只是為了賭氣，養了一段時間養出了感情才想將她留下。
那時的塵流根本沒有想過術橙將來會如何。
是飛白說，我們得讓這孩子正常長大。
術橙也是爭氣，起初靠著塵流給她輸送靈力生長，後來便曉得自己吸取蒼霞山中純凈靈力，一點點地長大，發育，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意識。
塵流騙她，她是被他從山下撿來的。術橙從來沒有過懷疑。
“你這孩子就是傻，可我與飛白，也確然是將你當做自己的孩子啊。”
這是事實。
術橙有記憶以來，塵流雖然嘴上不太正經，看起來不太正經，但實際對她卻是極好的。
飛白縱然嚴厲，但也總是她睜只眼閉只眼。
現在想來，那些溫情都還是會在記憶裏發著光的。
可她萬萬沒有想過，她會不是個人，她是什麽呢，不是精怪，不是仙，甚至不是鬼。
她只是塵流的術法，塵流隨時都可將她的生命收回。
就像那個人偶，只要玉胤撤掉法術，她便只是一只長得像她的娃娃。
不，她們兩個都只是娃娃。
原來，她竟是這樣的存在。
因為她是由術法靈氣做成的，一旦離開塵流，離開蒼霞山，沒了可以吸取的靈氣，身體自然就會衰敗。
塵流放她下山去月山莊歷練，卻從未想過她會離開蒼霞山那麽遠。
在晏城的時候，她第一次遠離自己真正生命力的來源。
心臟開始塌陷。
而在百業城，她更是已經衰敗得不成樣子。
蒼恂在海中救起她的時候，曾為她輸送過他自己的靈力。
來自上古的神力，與蒼霞山脈脈滋養的靈力不同，那樣磅礴巨大的力量是術橙那用紙符做的身體所受不了的。
於是在一方山，她身體的衰敗爆發得更加徹底。
幸而塵流及時趕到。
可他給的那個回春丹，她並沒有吃。
術橙從最初的震驚詫異，到後來的悵然憂傷，再到現在，她平靜一片的小臉更讓塵流覺得難過。
他愛憐地撫了撫術橙鬢邊的發絲，柔聲地說：“小橙子，是為師對不住你。”
術橙搖頭，朝他露出一個笑來。
沒有什麽對不起，若不是塵流給她生命，就沒有現在的術橙。
她笑說：“我應該謝謝師父，沒有師父，我就吃不到那麽好吃的燒雞啦。”
術橙此時在笑，可塵流笑得她心裏一定在哭。
他深深看她，並不說話。
術橙於是問：“師父，你說我還能活幾天呢。在我死掉之前，我還有機會見見他麽？”
他，是說蒼恂。
術橙原本是不想哭的，可塵流的目光太暖，蒼恂這個名字在她心裏又太重。
這麽說著，她便紅了眼眶。
塵流聽著她哽咽的嗓音，長嘆一聲。
幽幽嘆息回蕩在這純白的天際，長久不息。
冷清大殿之上，一身銀白長袍的男人坐在寬大的龍椅之上。
似是有些疲倦，他撐著額頭，指間在眉眼間輕輕揉動，微垂的眼簾讓人看不清他此時烏眸中的情緒。
塵流給術橙指了來這裏的路，完全沒有方向感的術橙摸了大約半個時辰才摸到這裏。
她停在殿外，小心地將自己藏起來，悄悄地看著殿上那個身著華袍的男人。
在來之前，她想了許多見面時要對他說的話，可想來想去，無論她想說什麽，腦子裏的蒼恂下一句一定是問她“你是誰”。
術橙受不了。只是想象就受不了。
她現在還不能接受蒼恂會忘了她這件事情，明明往日一幕幕都在眼前，可最熟悉的人就在眼前，他卻不認得自己了。術橙一想起就想哭。
這會兒她也哭了。
殿上那人不穿紫衣，一雙深邃的烏眸好似也再映不出她的身影了。
這樣的蒼恂，好陌生。
他真的忘了自己嗎？
術橙用袖子抹著眼淚，想上前去問一問他，可遲遲邁不出腳步。
她想，如果他真的將她忘了，那便算了吧。
反正她也快死了。
記著一個死人，也沒什麽好的。
臨死前能再見他一面，她已經足夠滿足了。
術橙想，她還有些時間，她想從百業城開始，再走一遍他們曾經走過的路，回味一遍他還記得她時候的感覺，然後靜悄悄地回到蒼霞山，找塊幹凈的地方將自己埋起來，靜靜地等待死亡。
也挺好。
蒼恂啊蒼恂，再見了。
“是誰在哭。”
便在術橙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殿上突然傳來了男人清冷的嗓音。
術橙一驚，下意識地回頭，卻見剛才還在那殿上高位的男人已然出現在了身前。
鼻尖是蒼恂身上熟悉的幽淡蓮香，他的眉眼仍如之前一般深邃，俊美到妖異的五官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方純白天地的緣故，竟多了幾分聖潔。
術橙看著他，先是一楞，然後眼淚便是更加止不住了。
“嗚！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這就走，這就走！”
她說著，又要轉身，手臂卻被人拉住。
蒼恂面色未動，烏色的眸子裏浮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你想走去哪。”
“我、我回蒼霞山去。蒼恂……哦，你現在應該是天帝了，天帝陛下，擅闖這大殿是我錯了，還望陛下恕罪。”術橙哭著說。
她哭得淒慘，一抽一抽的，瘦瘦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看起來可憐極了。
雖然很想把她抱進懷裏，但他還是道：“所以，你走了，誰來給我做飯。”
“做飯？”術橙擡起頭來吸著鼻子問，“做什麽飯……？”
對上那雙烏眸，術橙一怔。
那裏，映出了她哭皺了的臉。
蒼恂見她呆滯，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傻丫頭。”
被他帶進懷裏，被溫柔的蓮香環繞，術橙驚得回不過神來。
“你、你沒忘了我？！”
“為什麽會忘。”
“玉屑、玉屑說你被罰、被罰拔去情根……我以為你……”
“嗯，是要拔的。”蒼恂說著，將她放開，眼角微垂，含著笑。他擡手擦掉她臉上的淚，輕聲道：“但是我拒絕了。”
“什麽？！”術橙差點咬了舌頭，“這這這還能拒絕的麽？！”
那日，淵海之上，玉屑等妖族被那無邊金光壓得擡不起頭來，只聽得一半便遁去深海。
所以他沒聽見蒼恂對無相天尊說：縱使身負殺戮，我卻也曾拯救蒼生。
這般功過相抵，蒼恂又將沾滿鮮血的龍吟劍封印在他曾經沈睡的火楓林處，以此生永不再沾鮮血的誓言換得他留下情根。
術橙以為天道無情，天罰亦是，卻不想竟是這麽好商量的麽？
蒼恂摟著她，似笑非笑道：“好商量？呵，你這傻丫頭。”
術橙激動不已，蒼恂還記得她，這簡直太讓她高興了。
她撲進蒼恂懷裏蹭，還沒蹭兩下，她又開始哭。
“嗚嗚嗚，不行，蒼恂你還是忘了我吧。”
蒼恂：“？”
“我師父沒告訴你麽，我其實不是人，也不是妖，我甚至不如橙橙。我只是師父用術法和紙符做出來的娃娃，再過不了兩天我就要死了。嗚嗚嗚，你還是忘了我吧。”
蒼恂：“……”
“所以，你師父跟你說了你的身世，卻沒再叫你探探自己的脈息？”
術橙搖頭：“沒什麽好探的，在、在一方山，我已經探過了。”
蒼恂見她固執，神情又黯淡，無奈伸手點在她額頭。“再看看。”
他的手指一貼近，術橙立刻便感知到一股強大蒼勁的力量灌入身體，順延著她的奇經八脈，一路走遍全身。
這、這是？！
經脈全通，身體如同被換新過一樣，充沛的靈力與純白的仙氣滋養著她的五臟六腑。
術橙驚得下巴都要掉了：“我、我現在是成仙了嗎？！”
可她怎麽能呢？
就連塵流也是因為光榮負傷才有得升階，她又憑什麽呢？
蒼恂卻道：“這天界由我說了算。”
意思是，我想讓誰做神仙，誰就能做神仙。
術橙：“……你這樣，真的可以麽？”
“有何不可。”蒼恂將術橙摟進懷中，放眼望去，所見之處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端的是一個無聊至極。“我既被困在了這天界，怎能不留你同我作伴。”
術橙：“……”
“答應好的要為我做飯，作為回報，滿足你的願望，不好麽。”
“我的願望？我的什麽願望？”
“某一天，某個人睡得很開心，她在夢裏喊：‘信術橙仙子者得永生，不信者只能活到九十九’嗯，是誰說的這話？”
術橙瞪眼：“……你偷聽我做夢啊！”
蒼恂攤手：“是你夢話講得太大聲。”
“蒼恂，為什麽是我呢。”
“什麽為什麽。”
“……就是，是不是因為我會做飯？但其實，橙橙也會的……”
“這是什麽傻問題。”
“……唔，好像是有點傻。”但她就是想知道。
“唔！你咬我做什麽？！”
“這樣知道了沒。”
“……哈？唔。”
“這樣呢。”
“……好、好像知道了。”
“那趁你師父還在天界，便則個日子把事辦了吧。”
“啊？什麽事？”
“以身相許。”
“……”他竟還記著。
“我說過的話，自然不會忘。”
“……”他會讀心嗎？
“傻子，你已經把你的心思全擺在臉上了。”
“……”原來如此。
茫茫純白一望無際。
清冷的天界在歷經萬年的沈寂冷清後，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暖陽。
雲霧散開之後，往後的每日都有你的陪伴。
一切都是新生。
全文完。
完結啦完結啦~！
第一次寫奇幻，有很多需要進步的地方~
非常感恩大家一直看到這裏~！
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章評論發紅包~！
感謝閱讀。
給我的新文打個gg~
接檔文：《霸占》嬌軟可人X霸道輕狂
六年前某個雨夜，溫笙第一次遇見周馭。
蜷縮在陰暗墻角的少年一身暗色血跡，枯骨般的雙手抓住了溫笙的腳踝，聲音虛弱，語氣冰涼：“救我。”
溫笙以為他活不成了。
再見面的時候，周馭身手利落地翻上她家陽臺，將她困在窗邊。
溫笙被掐著下巴，插在發間的嬌俏雛菊還帶著周馭懷裏淡淡的體溫。
周馭問她：“上次教你的，還記不記得？”
“什麽？唔……”溫笙怔忪間，呼吸被人掠奪。
周馭黑眸含笑，溫柔又霸道：“不記得就再覆習一下。”
算命的曾說周馭活不過二十。彼時年少，周馭輕狂一笑，活不過便不活了。
一語成箴。二十歲那年，周馭為人所傷。但奄奄一息時，他遇見了溫笙。
世人都道周家出了個瘋子，所有人都在遠離周馭，只有溫笙不怕他。
他發病的時候，只有溫笙敢用細細的胳膊抱著他，哽咽著細聲喊他：“周馭，你別這樣。我害怕。”
周馭總想，他可能生來就有兩幅完全不一樣的心腸。
對外人，他變化多端，冷酷殘忍。
對溫笙，那是他的命。你有多愛自己的命？
六年後，瘋子周馭已然成了M城最炙手可熱的業界大佬。
而溫笙，和他不再有交集。
她回國那天，能在商場呼風喚雨的男人卑微地蜷縮在她家樓下墻角。
看見溫笙，周馭眼角猩紅。
久別重逢，他們都變了。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會翻陽臺去見她的少年。
但他仍是那個沒有溫笙就活不了的周馭。
女人纖細的身體被男人錮在懷裏，周馭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溫笙，你再要去哪裏，把我帶著一起吧。”沒有你的日日夜夜，我根本不想活。
點進作者專欄可見~球球大家點個收藏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塵流看著自己這個傻徒兒，忍不住嘆氣。
“為師的小橙子啊，這段時間，到底是苦了你了。”
自術橙下山以來，塵流只見過她一次。
在晏城客棧見她那晚，也是來去匆匆。
他這個傻徒兒平時看著雖然不太靈光，但到底是他一手養大的，比起旁人，塵流對她總是不一樣的。
看著術橙那張憔悴蒼白的小臉，塵流嘆息一聲，從袖中拿出一顆瑩白如玉的小團，遞過去，“來，服下這粒回春丸，保你一夜回春。”
術橙：“……”
原見他神色溫柔，以為他要說些什麽來煽情，卻不想，她這師父到如今都這麽不正經。
術橙拿起小團，問塵流：“回春丸……是用來幹什麽的？”
塵流：“幫你續命。”
術橙一怔，續命？
她看向塵流，後者臉上沒了笑意，正色的表情讓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神秘的世外高人。
術橙心下一沈，沒有立刻將那藥丸服下，而是問：“師父，我，到底是什麽？”
雖然塵流從前就對她說過身世，可術橙自己卻對在進入蒼霞山之前的所有一切都沒有印象。塵流說他是在月山莊撿回來的她，但術橙回到月山莊的時候根本對那裏一點印象也沒有，那裏的人也都不認得她。
可塵流又為什麽要騙她呢？
縱使術橙看上去沒心沒肺，頭腦簡單，但她心思細膩起來的時候，卻相當地令人意外。
她一直都在心裏存著疑惑，卻又一直沒有表露。
她想，塵流對她這樣好，無論為什麽騙她，總歸他是不會害她的。
但到了今天，身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衰敗，蒼恂那句疑問，也讓術橙已經不得不去正視。
塵流深夜潛入一方山，又翻窗來找她，一定是因為他也知道，若他再晚來一些，自己很可能就會死掉了。
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想來只有塵流才能告訴她了，
塵流定定看著術橙，覺得這個小娃兒當真是長大了。
他再度嘆了一聲，低下頭去，好像是妥協了的樣子。
“好吧，有些事情，你也確實是該知道了。其實……”
術橙緊盯著他臉上沒一絲表情的變化，精神高度集中在塵流接下來要說的話上。
但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誰大力的推開。
哐當一聲，塵流立刻肅清了神色，眨眼之間錯身到了術橙面前。
術橙驚詫地往門口望去。
只見門外濃濃夜色之中，有一席深紫的袖袍在漫天風雨中飛舞。
身形高大的男人踏進門來。
“蒼恂？”
不等術橙將男人面容看得更清晰些，男人忽而擡手，袖中寒光一閃，長劍出鞘，有細細龍吟之聲逸出。
“擅闖一方山，你膽子不小。”
塵流凝眉，看著面前神色陰鷙的男人，沈聲道：“還望魔尊殿下恕罪。”
龍吟劍沒有收回，術橙看著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擔心蒼恂真的會對塵流出手，畢竟他才把嫦娩扔下了懸崖。
她撲過去，抱住男人的手臂，焦急道：“蒼恂，你不要這樣，他是我師父！他是來幫你的！”
“幫我？”男人側眸，看向術橙，神色並沒有因為她的出現而變得明朗。他甚至皺了皺眉，“他是雲間派的人，幫我，怎麽幫？”
術橙未曾留意男人此時的異樣，只慌張地解釋著：“他可以的！現在三界的人都在找你，他們都想殺掉你，只要我們跟師父說清楚，所有事情根本只是一個陰謀，是有人想要害你，我師父是明事理的人，他肯定會幫你澄清的！”
“哦？陰謀。”男人放下手臂，不著痕跡地將手從術橙懷中抽離，他垂眸，陰沈沈的眸子定在術橙臉上，“你已經知道了，是誰要害我？”
術橙見他放下了劍，心頭一喜，張張嘴想說出那個人是誰，可話到嘴邊，卻又突然一頓。
面前的男人有著和蒼恂一模一樣的面容，可他眼裏卻映不出術橙的影子。
他分明是在看著她的，可術橙卻不在他眼中。
怎麽會這樣呢？
腦海中閃過一種念頭，但術橙沒有抓住。
直覺促使著她朝後退了兩步，懷疑脫口而出：“你、你不是蒼恂……”
那方，塵流也覺出了異常。
他正欲將術橙帶回身邊，持劍的男人忽然笑了。
狂風從敞開的房門處湧進來，淩冽似刀。
男人一身深紫的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盯著術橙，眉眼間忽而變得飄忽起來。
他發出桀桀怪笑。
術橙驚恐地看著男人一雙烏色的眸子變成灰沈沈的白色，仿佛沒有瞳仁的樣子。
那雙原本如遠山般深邃的眉眼變成了灰白，詭異得讓術橙心驚膽戰。
‘天帝天生有疾，並不擅武……’
長相和蒼恂一模一樣的人，天生有疾……
面前這個人，難道就是天帝？！
術橙怔然地一退再退，眼睜睜看著他舉起了龍吟劍，劍尖直抵著自己的喉管。
唰的一聲，術橙能感覺到劍身正在貼著她的皮膚輕顫。
塵流見形勢不對，立時飛身上前，長劍出手，白玉的劍身在窗外閃電的光芒下泛出了冷冽的白光。
當——一聲錚響，塵流挑開了龍吟劍，錯身擋在術橙面前，將她與那男人隔開。
屋外狂風大作，吹得門窗哐哐作響。
天帝一雙白目在這樣的夜色下詭異至極。
他還在笑，笑聲可怖。
此時的天帝根本不像是一個掌管三界的上位者，而像一個從陰暗的腐朽裏爬出來的惡鬼。
龍吟劍在他手中發出聲聲嗚咽，仿佛在痛苦地哭訴著不想被這樣的人所掌控。
塵流肅聲道：“天帝陛下屈尊至此，所謂何事。”
“何事？你沒聽你的好徒兒剛才說嗎，他要你幫蒼恂那魔頭澄清啊，澄清這一切都是被人陷害。”天帝沈聲冷笑，“被本帝陷害。”
“如此空口白話地汙蔑本帝，本帝如何能放過你這徒兒呢。”
他口口聲聲稱本帝，術橙卻一點也不覺得面前可怕的男人和照拂天下的至高之者有任何相似。
在所有史書文集中，天帝本該是慈愛寬和的代表，是能庇佑天下安寧的王者，但現在，這個人，卻想挑起三界戰爭，只為了自己的私欲。
這樣一個人，怎麽能成為天下之主？
但現在並不是給她思考這個問題的好時候。
塵流來的匆忙，時間尚短，術橙根本還沒有機會對他說關於她知道的一切。
但從天帝與術橙的對話，所謂陷害與澄清，塵流已經推測出了大概。
他沈聲道：“陛下，魔尊他已然失去了重回天界的資格，陛下又何必要——”
沒讓塵流講話說完，龍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寒芒，強烈的劍氣直撲塵流而來。
塵流揮劍，勉力接下這一擊。
術橙被塵流護在身後，這一擊的威力被塵流抵擋了大半，她抵著塵流後背，強勁的氣旋推著他們二人不自主地往後傾倒。
這一擊並未真正想要他們的性命，塵流能夠接住，也並不意外。
愈發強烈的風雨吹進來，雨水沾濕了天帝的衣擺，深紫變成了濃黑。
灰色的光旋在他周身飛速地流轉。
術橙在塵流身後看著面前的男人，一身長袍變成黑色，無邊陰沈的氣息自他周身激蕩而出。
屋內的物品都像是被這可怖的氣息驚嚇到，紛紛顫抖著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
“一個人魚族還不足以激起三界眾怒的話，那若本帝將你也殺了呢。”他冷笑著說。
“人界門派的翹楚，天下正義的代表。殺了你，讓那個魔頭徹底坐實了這與天下作對的罪名，不是很好麽。”
天帝說著，發出了陰沈沈的笑聲。
那笑聲成功地激起了術橙一身雞皮疙瘩。
身前的塵流亦是跟著繃緊了臉色。
從碧落出現給了他那道天書，限期十日命他除掉蒼恂起，他便隱約擔心這一天的到來。
他問過碧落，若他在期限內不能完成，天帝將會如何。
碧落那時候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的天帝，從來都是多疑殘暴的性子，從未變過。
塵流沒有料到今天天帝會出現在這裏，也沒想到他會想這裏殺了他。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這一方山不是魔尊的地盤嗎？
怎的都這樣久了，他還不出現。
再這樣下去，他和術橙都會死。
就這他還好意思來跟他說讓他把術橙交給他呢。
真的是。
塵流默默在心裏腹誹完，面上卻已經嚴陣以待，擺好了迎戰的姿態。
縱然面對的是天帝，但他認真起來，未必全然沒有活路。
塵流側首，吩咐術橙：“退後。”
術橙身後就是桌椅，桌椅之後就是墻壁。她想退，可她往哪裏退？
墨發黑袍的男人舉起龍吟劍，劍身輕顫，發出陣陣氣勢磅礴的龍吟之聲。
似是為了這屋內的龍吟，屋外的天空之上，陣陣閃電驚雷，一道接一道，轟轟隆隆，好不熱鬧。
“既然你們師徒想幫他，那便同他一道去死吧。”
男人話音落下，龍吟劍泛著寒芒，淩厲的劍氣比之剛才那隨意一揮，帶來的殺意狠戾了不知多少倍。
塵流腦子轉的飛快，他自知這一擊硬接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連忙錯身向後，壓向術橙，兩人一道向旁退開半步。
便是這半步，劍氣幾乎是貼著塵流的臉落下，氣旋帶起他的衣擺，在這強大的劍氣之下，瞬間變成碎片。
他們身後的桌椅墻壁被這劍氣削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桌椅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塵流到底是人間修仙門派的頂尖人物，他的實力比之人魚族那些偏安一隅，不知戰為何物的人魚們強出不知多少倍。
見一擊未中，很快便是第二劍。
這龍吟劍到底不是天帝的東西，他似乎還不太順利的掌握這龍吟劍，第二劍間隔了片刻才揮了出來。
塵流想趁這片刻的時間帶著術橙從這屋子裏逃離，但這片刻時間不過眨眼之間，他剛裹著術橙到了門邊，身後淩厲劍勢已然落下。
塵流咬牙將術橙丟出門外，反身捏訣，周身爆出一道巨大的白光。
“師父！”術橙被扔出門去，眼睜睜看著塵流周身白光與龍吟劍碰撞發出錚錚聲響，白光猛然暴漲，瞬間就將塵流的身影全部包了進去。
便在這時，耳旁的風雨忽然停了。
腰間橫出一只有力的手臂，熟悉的幽淡蓮香從天而降。
術橙倉皇擡眼，看見蒼恂緊繃的側臉。
“蒼恂！”
腳下踩到實地，術橙還未來得及讓他去救救師父，蒼恂已然動了。
他卷身上前，絳紫長袍融進白色光芒之中，術橙看不清他們在裏面的動作，只聽得裏面一陣兵刃相接的聲響。
身後，轟隆一聲驚雷，白色的閃電落進院中。院中花草瑟瑟發抖著將自己蜷縮起來，意圖避免即將到來的傷害。
似有兵馬之聲從天空上傳來。
術橙心下一沈，跑到院中擡頭去看，天上的大雨卻砸的她睜不開眼。
烏雲之後，有萬千天兵正在碧落的帶領之下沖破雲層，壓向一方山。
術橙心臟狂跳，不好，他們是來找蒼恂的！
便在這時，身後屋內的聲響停了下來。
術橙回頭，門口處，那白光已然消散。
蒼恂一身紫袍半分未動，他背對著門口，術橙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他有沒有受傷，只是看見龍吟劍重回他手中，劍身輕顫著發出了比剛才更為興奮的呼喊。
那是回到主人身邊的激動。
塵流扶著門框，踉蹌兩步退到回廊之上，嗆咳兩聲吐出一口鮮血。
“師父！”
“別過來！”
術橙見狀就要上前，卻被塵流大聲喝住。
又是一陣嗆咳。
蒼恂微微側眸，塵流會意，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警惕地看著屋內地上半躺著的男人，一步步後退到院中，到了術橙身邊。
“師父！”在術橙心裏，塵流是絕對厲害的存在，她從未見他有過敗勢，更沒見過他被人打得吐血，這會兒見他臉色灰白，術橙急得快哭了。
塵流用袖子擦掉唇邊血跡，眉眼間也布上了一層陰霾，“為師沒事。”
術橙不禁擔心，連塵流都受了傷，那蒼恂……
視線再度移向蒼恂，可屋內的燭火在剛才的打鬥中全部熄滅。
術橙只看見絳紫的身影持劍緩步步入屋內正中，那裏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正躺在地上。
沒有燈，術橙看不清，但屋子裏總共只有三個人。
不出意外的，地上的那團黑影就是天帝。
屋外狂風大雨，閃電驚雷陣陣，天兵天將即將抵達。
屋內的氣氛亦是沈重至極。
蒼恂手持龍吟劍，烏眸之中紫芒湧動，無邊淩冽的殺氣從他額間重新升起的火雲標記中源源不斷擴散開來。
那是他墮魔的印記。
唰——龍吟劍指向了地上黑袍的男人。
蒼恂開口，聲音沈冷至極：“你便這般容不得本君。”
時隔萬年，再一次被同一個人用同一把劍威脅生命，天帝心中的黑暗與嫉妒全部爆發。
他一雙異於常人的白色眼眸完全看不見半點黑色的瞳仁，他死死盯著蒼恂，仿佛想要將他拆骨入腹一般。
“是啊！本帝就是容不得你！你憑什麽？！你只是一個墮魔的神君，而本帝才是天地的主宰！本帝要你死，你就必須死！”
又是這番話，又是這樣熟悉又可笑的理由。
蒼恂眼中紫芒漸漸消退，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天帝，一雙烏眸盡是無盡冷意，“本君說過，不會與你爭什麽主宰之位，你願當這個天帝，便當去好了，本君只做本君分內的事。你到底有何不滿。”
“分內的事？！什麽是你分內的事情？！讓三界都怕你，崇拜你，敬仰你，那是你該做的事情嗎？！本帝派你平亂，你卻做了什麽？憑什麽人界的人都給你感恩戴德，為你修建廟宇，將你供上神臺！憑什麽？！”天帝十分激動地想要坐起來，可再往前一寸就是蒼恂的龍吟劍。
蒼恂寸步不讓，天帝根本不敢與他對賭。
“憑什麽本帝要坐你不要的位置，憑什麽你區區一介神君，分明應該是我的臣下，卻能用龍吟劍指著本帝？！憑什麽？！”
咵嚓——
又是一道驚雷落下。
碧落率領的三萬天兵已然到了。
雨勢更大。
屋內一時之間分不出勝負，術橙擔心天上這些天兵神仙會阻礙蒼恂。
塵流卻在這時拍了拍她的手臂，望著天空道：“莫急，你在這兒乖乖待著，待為師去與她交涉一番。”
他說罷，便騰身飛上了雲端。
術橙看見塵流停在天兵面前某個位置，三萬天兵立刻統一將手中武器對準了他。
術橙心尖倏地一緊。
“放下。”清靈的女聲傳來，一道身著碧色鎧甲的纖細身影從諸多天兵之中走了出來。
天兵放下武器，塵流剛剛張嘴喊了碧落的名字，碧落便直接揮手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長篇大論。
塵流：“……”
每次見面都不讓人把話說完，這碧落仙子當真不可愛。
碧落面無表情看著他嘴角血跡：“你要說的我知道，我們今日前來，有別的事要做。”
塵流有些意外：“別的事？”
下方。
術橙漸漸聽不清塵流在跟那女仙說著什麽，但見塵流暫時沒有危險，她便放下了心來。
屋內兩個男人仍在對峙。
天帝知曉碧落已經趕到，憤怒的神色忽而變成笑意。
他桀桀地笑，撐著身子從地上站起。
蒼恂的長劍半分沒有離開過他的咽喉。
天帝冷笑，一身黑袍在瞬間變成了華麗的銀色繁覆長袍，“蒼恂，你以為本帝真的怕你麽。”
“從前的你沒有弱點，但現在，你有了。”天帝怪聲笑著，視線越過蒼恂，投向院中的術橙，“那傻子，便是你的弱點了。蒼恂，你知道她是什麽嗎？”
蒼恂聞言，眉目一凜，龍吟劍再度逼近，直抵上了他的皮膚。
輕顫的劍身叫囂著嗜血，天帝渾身一怔，眼見著蒼恂眼中再度縈起幽紫暗芒，他突然興奮了起來。
他生氣了，動怒了，說明院外那個，果真是他的軟肋。
只要他抓住他的軟肋，只要他殺了她……
術橙憂心忡忡地看著屋內兩人仿佛融為了一體的黑色剪影，很想上前查看，卻又怕自己會妨礙蒼恂。
她想找人來幫忙，可人偶被塵流打暈，現在還未清醒。桑桑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玉屑與容宓更是不知蹤影。
方才那麽大的動靜，這院內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忙。
術橙擔心的要死。她不是頭一次覺得自己無能，但這一次，深重的無力感卻實實在在地拖著她。
屋內，望著天帝面上的興奮，蒼恂冷聲道：“知道為什麽本君能像這樣用劍指著你麽。”
“你太弱。弱到沒有任何還手之力。”這是事實，一個一直存在，對面的人卻一直回避的事實。
“你給我閉嘴啊！！”天帝一雙白目血絲滿布，這讓他看起來更加詭異可怕。
蒼恂似是故意激怒天帝，言語之間冷冷淡淡，卻句句都在往他心頭上插刀。
“你！”天帝變得愈發猙獰的臉色上有暗沈的霧氣浮動，隱隱暗色的標記在他額間若隱若現。
“縱然有天兵助你，又有何用。”蒼恂繼續嘲諷，“萬年前本君不曾懼過，如今就算要和整個三界一戰，又有何妨。”
“你辛辛苦苦布下的局，不顧三界生靈只為置本君於死地，本君也很想成全你。只可惜，結果註定是要讓你失望了。”
“啊——！！”
蒼恂話音落下，天帝徹底爆發。
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巨大的龍吟之聲響徹天際。
天上三萬天兵，連同碧落與塵流一道，同時向下望去。
術橙在院中，眼睜睜看著兩條巨龍從屋子裏騰空出世。
嘭的接連幾聲巨響，面前精美的房梁屋頂盡數坍塌，龐大的威壓將地上所有花草樹木全都壓彎了腰。
術橙跌坐在院中，呆滯地看著天空兩道纏鬥在一起的龍身，那遮天蔽日一般的氣勢，好像真的要將這天地全都傾覆。
一條白龍，一條黑龍。
幻化成龍形的他們，術橙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蒼恂。
龍吟之聲響徹整個天空，狂風暴雨愈發用力地落下。
術橙腦海裏再度出現那夢境中的場景。
那道威嚴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回響：‘若你二人不能同心，這天地將會大亂，天罰亦會隨之而來。望你二人，好自為之。’
轟隆——
便在術橙出神的空隙，原在雲層中顫抖的兩條巨龍，黑龍忽而從雲端墜落。
雲下便是海洋，巨龍龐大的身軀落進海底，立刻激起千層巨浪。
術橙眼睜睜看著比一方山還要高的海浪朝著自己撲過來，塵流一聲“橙子！”從雲端傳來。
但他卻是無論如何也趕不及了。
冰冷的海水迎頭落下，嘩啦一聲——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平靜又模糊的一片。
這一天，三界生靈分別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將那如同末日來臨一般的時刻寫進了歷史，刻進石碑，畫在紙上。
註定這場浩劫，將會永遠地流傳下去。
巨龍墜海，引起的海嘯帶來滔天巨浪。
一方山下，淵間之中數萬妖族近乎覆滅。
無情冰冷的海水將有千百年歷史的百業城瞬間沖垮，洪災向周邊蔓延，就連京都都不能幸免。
十數萬百姓受災。
熟悉的家園，身邊至親，都因這場天災被毀。
人們流離失所，整個大地一片哀鴻遍野。
萬年不曾見過的景象在這一時刻重現。
天地果然大亂。
術橙如同淵間那些妖族一般被海水直接吞沒，並不陌生的窒息感將她包圍。
但這一次，她不覺得要多難受。
她眼睜睜看著黑龍墜海，她以為那是蒼恂。
若蒼恂死了，那她的生死又有什麽要緊的呢。
她想去找他。
海水帶著她沒有目的地漂流，起伏的海浪拋接著她的身體。
有眩暈的感覺攪得胃裏天翻地覆。
好想吐。
術橙睜開了眼睛，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
轉了轉眼珠，床邊是一張精致俊美的少年面容。
玉屑見術橙睜開了眼睛，驚喜喊她：“姐姐，您終於醒了！”
“玉屑？”術橙頭疼欲裂，胃裏還在翻江倒海，喉嚨也像是火燒過一樣，張了張嘴，下一句話確實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玉屑體貼地替她倒了一杯水來，“來，姐姐喝口水，潤潤嗓子。”
玉屑扶著術橙坐起來，讓她靠在枕頭上。
喝了水，喉嚨裏幹澀的疼痛消減下去一些，術橙看一眼周圍純白的房間，感覺自己像是躺在雲裏。
她問玉屑：“這是哪兒？”
玉屑道：“是天界呀。”
“天界？！”
術橙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天黑龍墜海，掀起的巨大海浪將她吞沒。
之後術橙就沒了意識，只記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海中漂流。
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但玉屑卻說，那天是他救了她。
在天帝踏入一方山的那一刻，蒼恂便已經察覺到了。
蒼恂沒有立刻趕到術橙的房間，而是先將玉屑與容宓轉移到安全的位置。
他讓桑桑帶他們穿過山道，重回海裏。
桑桑告訴他們，海裏最安全。
容宓那時還以為他們在耍什麽陰謀詭計，但幸好玉屑足夠相信術橙。他不由分說拉著容宓跳入海中，重歸大海，容宓很快游開，玉屑還停在原地。
他問桑桑，她要去做什麽。
桑桑想到此時還在院中的天帝，仇恨讓她無法維持住原本的外貌，看著她變回了厲鬼時的模樣，玉屑驚詫不已。
桑桑說，她要去報仇。
但就在她這話音落下的時候，山道那頭，突然爆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兩條巨龍盤纏著升入雲端。
桑桑面色一變，不等玉屑問更多問題，立刻回身跑向山道裏。
但她只跑到一半，黑龍墜海，無邊海浪騰起，沖垮山道。
桑桑是鬼，自然不怕這些。
但她想起術橙還在院中。
眼見一方山被海水吞沒，桑桑回頭沖著玉屑大喊：‘去救術橙！’
“桑桑姐讓我救你，可我不知你落在了何處。”玉屑說：“我與大哥在海中尋你許久，最後是大哥發現了你。”
“容宓？”術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釋然。
人魚一族不能上岸，但在海裏，卻沒有再比他們更熟水性的了。
玉屑點頭，“大哥救了你，後來塵流仙尊便將我們二人一同帶上了天界。”
“我師父也在？！”術橙更加意外，那蒼恂……
玉屑見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猜她大約是擔心他們。玉屑替她扶了扶身後的枕頭，道：“姐姐不必擔心，他們都沒事。塵流仙尊和殿下，此刻都在大殿，一會兒等他們回來，你便可見到他們了。”
“殿下……”術橙一時之間有些恍惚，“蒼恂、蒼恂他沒事嗎？天，太好了，他沒事，真是太好了！”
術橙回憶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畫面，她看見黑龍墜進海裏，還以為他會……
還好，還好他沒事。
還好蒼恂還活著。
術橙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突然放松下來的心神一陣恍惚，身形慌了兩下，差點跌回去。
玉屑見她高興，原本不打算將桑桑的事情說與她聽，但憋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術橙發覺他的異樣，問：“玉屑，你怎麽了？”
玉屑看她一眼，道：“姐姐可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術橙：“多久？”
“姐姐昏迷了整整一個月。”玉屑又嘆一聲，“這一個月裏，發生了許多事。”
黑龍墜海引發海嘯，陸地之上民不聊生，哀鴻遍野。最後一任龍王的預言成真，天罰亦隨之而來。
玉屑說，在天帝被蒼恂擊落後，天空接連下了三日傾盆暴雨，烏雲蔽日，天色昏沈的辨不出白天黑夜。
便在第三日，容宓剛剛將術橙從海裏撈出來，天空突然發出了一陣強烈的金光，金光背後，來自大羅天的無相天尊幻化成金色的巨日現身淵海上空。
他帶來了歸屬於龍族的天罰。
原來，上古最後一任龍王，不僅孕育出了這世間最後兩條龍，更是留下了一道密詔。
他命白龍掌天，黑龍掌地。
但白龍生性散漫慵懶，雖得龍王無上神力，卻無心管理天地。
黑龍天生帶有眼疾，心思縝密又有城府，雖有心治理地面，卻始終介懷自己自身缺憾。
白龍見此，與黑龍道：你我二人既為一體，天地也該為一體。
於是，白龍讓將掌天之權交於黑龍，黑龍獨掌天地，白龍輔佐。
這本是一件好事，但黑龍成為天地的主宰之後卻始終忌憚白龍天生神力，擔心他有朝一日會將掌天之權收回，又因白龍戰功赫赫，威名太盛，如同壓在黑龍心頭的一塊巨石。
巨石日日壓在黑龍心上，日日讓他不得安眠，終於，巨石給他帶來的陰影不斷擴大，將他的心整個吞噬。
碧落帶領天兵趕到一方山之前，她看見了那封密詔。
密詔藏於大殿牌匾之下萬萬年之久，或是機緣巧合，或是黑龍與白龍之間命中註定該有這一戰，便就這樣恰好，在碧落領兵出征之前，落在了她的面前。
那日雲端之上，她告訴塵流自己有其他事情要做，便是這間違逆龍王遺旨的大事。
無相天尊浮與雲海之上，金色的暖光照亮了整片淵海。
黑龍私欲極重，心魔難除，殘忍無德，釀此天地浩劫，實為天道所不容。
白龍縱有戰功赫赫，此身殺戮亦難消除。
念及黑白二龍乃是龍族唯一血脈，死罪得以脫逃。
便使黑龍長沈海底，鎮守四方海域平靜，非召不得如天界，永不得上岸。
使白龍重掌天地，恢覆天地之生機，拔除其情根，永不得再下天界。
聽著玉屑說著這些，術橙一陣恍然。
原來黑龍是天帝，白龍才是蒼恂。
原來那日墜海的是天帝，不是蒼恂。
可是，拔情根，不得再下天界……
縱然她與蒼恂之前從沒有挑明過兩人之間的情感……不，在蒼恂還是羽梻的時候，他說過要以身相許。
可現在，他要怎麽以身相許呢？
拔情根，那他是不是，就會忘了她？
偌大的天界，安靜得如同一個冰窖。
遠不如一方山，雖也寂靜，但推開窗子，亦能看見院中花團錦簇，熱鬧歡快。
術橙抱著膝蓋，神情悵然。
玉屑已經出去了。
說完蒼恂與天帝，他最後才說了桑桑。
桑桑是天下陰氣聚齊的產物，陰氣是魂，也是體。
而那天無相天尊現身，浩蕩純陽之氣灑遍整個天地，所有一切陰暗魔氣皆被驅散，就連蒼恂額頭上墮魔的標記也隨之消失。
‘桑桑姐姐她……她，沒了。’
沒了，是徹底消散，如同暮秋一樣，這天地之間，再也找不到屬於他們的半分氣息。
從此之後，再沒有深愛桑桑的暮秋，也沒有那活潑明艷的桑桑了。
在桑桑消散的最後時刻，時隔萬年的記憶終於回歸。
她在漫天金光之中看見了暮秋，看見了那張她最愛的人的臉。
她記起了一切，所有甜蜜的過往，連同那些她以為她根本就不會記得的細節，還有那天刑場之上，天帝讓暮秋魂飛魄散。
這世上最愛她的人，為了她變成了虛無。而她卻在這萬年的飄蕩之中，忘記了那張臉。
暮秋，對不起。
桑桑的眼淚落進海裏，無聲又無息。
術橙想，桑桑是得到了解脫的。
她愛暮秋，想找回暮秋，可暮秋已經回不來了。
和他一起化成虛無，也許是另一種陪伴他的方式。
可是桑桑，我一直想問你，忘掉一個人，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術橙不知道接下來會變成什麽樣，她懷著僥幸，希望蒼恂沒有因為拔除情根而忘了她。
可這樣的幾率，是多少？
天界之上好像沒有黑夜，永恒的白晝在術橙身邊亮著。
不知多久，有人來了。
是塵流。
與黑龍那一戰，他雖沒有出多少力氣，但光榮負傷——這是他自己說的。
無相尊者允他升入天界，如今再見，他已是又一位風度翩翩，瀟灑不羈的風流上仙了。
他此番前來，也告訴了術橙一件事情。
術橙她啊，果然不是個人。
塵流道：“當年我與師兄飛白研習傀儡機關術，師兄傀儡術大成了，而我還連個木頭狗都做不出。我氣不過，明明術法靈力都不輸他，怎麽就是這傀儡術總是做不成呢。後來我想辦法走了個捷徑。”
“我擅靈力，擅術法，擅控符，便幹脆用靈力和紙符做了個小人兒。小人能動會笑，只要我與她靈氣，她便會如其他孩童一般長大。”塵流說著，看一眼術橙錯愕的臉色，內心裏嘆了口氣，決定先說完再去安慰她。
“後來被師兄發現，他硬要說我這做法有違天道，將後來必會出事。可那時你已然會走會笑，和尋常幼童並無分別。我將你帶去給師兄看，你偏生要在他身上打滾，搞得他衣服皺皺巴巴。你該知道飛白那人是多愛整潔一人，都愛得神經了。我以為他會將你扔出去，可那時，你擡頭對他憨憨一笑，他對著你瞪了半天眼睛，竟沒有將你直接打散，而是給你擦掉了臉上的口水。”
“從那之後，我們便達成一致，將你留了下來。”
塵流說：“小橙子，你知道你的名字原該如何寫麽。”
術橙此時已然被他這番話打得頭腦發昏，哪裏還能說得出話來。
塵流嘆息一聲：“是術成啊。你是我用術法做成的人啊。”
塵流在初初將術橙做出來的時候只是為了賭氣，養了一段時間養出了感情才想將她留下。
那時的塵流根本沒有想過術橙將來會如何。
是飛白說，我們得讓這孩子正常長大。
術橙也是爭氣，起初靠著塵流給她輸送靈力生長，後來便曉得自己吸取蒼霞山中純凈靈力，一點點地長大，發育，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意識。
塵流騙她，她是被他從山下撿來的。術橙從來沒有過懷疑。
“你這孩子就是傻，可我與飛白，也確然是將你當做自己的孩子啊。”
這是事實。
術橙有記憶以來，塵流雖然嘴上不太正經，看起來不太正經，但實際對她卻是極好的。
飛白縱然嚴厲，但也總是她睜只眼閉只眼。
現在想來，那些溫情都還是會在記憶裏發著光的。
可她萬萬沒有想過，她會不是個人，她是什麽呢，不是精怪，不是仙，甚至不是鬼。
她只是塵流的術法，塵流隨時都可將她的生命收回。
就像那個人偶，只要玉胤撤掉法術，她便只是一只長得像她的娃娃。
不，她們兩個都只是娃娃。
原來，她竟是這樣的存在。
因為她是由術法靈氣做成的，一旦離開塵流，離開蒼霞山，沒了可以吸取的靈氣，身體自然就會衰敗。
塵流放她下山去月山莊歷練，卻從未想過她會離開蒼霞山那麽遠。
在晏城的時候，她第一次遠離自己真正生命力的來源。
心臟開始塌陷。
而在百業城，她更是已經衰敗得不成樣子。
蒼恂在海中救起她的時候，曾為她輸送過他自己的靈力。
來自上古的神力，與蒼霞山脈脈滋養的靈力不同，那樣磅礴巨大的力量是術橙那用紙符做的身體所受不了的。
於是在一方山，她身體的衰敗爆發得更加徹底。
幸而塵流及時趕到。
可他給的那個回春丹，她並沒有吃。
術橙從最初的震驚詫異，到後來的悵然憂傷，再到現在，她平靜一片的小臉更讓塵流覺得難過。
他愛憐地撫了撫術橙鬢邊的發絲，柔聲地說：“小橙子，是為師對不住你。”
術橙搖頭，朝他露出一個笑來。
沒有什麽對不起，若不是塵流給她生命，就沒有現在的術橙。
她笑說：“我應該謝謝師父，沒有師父，我就吃不到那麽好吃的燒雞啦。”
術橙此時在笑，可塵流笑得她心裏一定在哭。
他深深看她，並不說話。
術橙於是問：“師父，你說我還能活幾天呢。在我死掉之前，我還有機會見見他麽？”
他，是說蒼恂。
術橙原本是不想哭的，可塵流的目光太暖，蒼恂這個名字在她心裏又太重。
這麽說著，她便紅了眼眶。
塵流聽著她哽咽的嗓音，長嘆一聲。
幽幽嘆息回蕩在這純白的天際，長久不息。
冷清大殿之上，一身銀白長袍的男人坐在寬大的龍椅之上。
似是有些疲倦，他撐著額頭，指間在眉眼間輕輕揉動，微垂的眼簾讓人看不清他此時烏眸中的情緒。
塵流給術橙指了來這裏的路，完全沒有方向感的術橙摸了大約半個時辰才摸到這裏。
她停在殿外，小心地將自己藏起來，悄悄地看著殿上那個身著華袍的男人。
在來之前，她想了許多見面時要對他說的話，可想來想去，無論她想說什麽，腦子裏的蒼恂下一句一定是問她“你是誰”。
術橙受不了。只是想象就受不了。
她現在還不能接受蒼恂會忘了她這件事情，明明往日一幕幕都在眼前，可最熟悉的人就在眼前，他卻不認得自己了。術橙一想起就想哭。
這會兒她也哭了。
殿上那人不穿紫衣，一雙深邃的烏眸好似也再映不出她的身影了。
這樣的蒼恂，好陌生。
他真的忘了自己嗎？
術橙用袖子抹著眼淚，想上前去問一問他，可遲遲邁不出腳步。
她想，如果他真的將她忘了，那便算了吧。
反正她也快死了。
記著一個死人，也沒什麽好的。
臨死前能再見他一面，她已經足夠滿足了。
術橙想，她還有些時間，她想從百業城開始，再走一遍他們曾經走過的路，回味一遍他還記得她時候的感覺，然後靜悄悄地回到蒼霞山，找塊幹凈的地方將自己埋起來，靜靜地等待死亡。
也挺好。
蒼恂啊蒼恂，再見了。
“是誰在哭。”
便在術橙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殿上突然傳來了男人清冷的嗓音。
術橙一驚，下意識地回頭，卻見剛才還在那殿上高位的男人已然出現在了身前。
鼻尖是蒼恂身上熟悉的幽淡蓮香，他的眉眼仍如之前一般深邃，俊美到妖異的五官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方純白天地的緣故，竟多了幾分聖潔。
術橙看著他，先是一楞，然後眼淚便是更加止不住了。
“嗚！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這就走，這就走！”
她說著，又要轉身，手臂卻被人拉住。
蒼恂面色未動，烏色的眸子裏浮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你想走去哪。”
“我、我回蒼霞山去。蒼恂……哦，你現在應該是天帝了，天帝陛下，擅闖這大殿是我錯了，還望陛下恕罪。”術橙哭著說。
她哭得淒慘，一抽一抽的，瘦瘦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看起來可憐極了。
雖然很想把她抱進懷裏，但他還是道：“所以，你走了，誰來給我做飯。”
“做飯？”術橙擡起頭來吸著鼻子問，“做什麽飯……？”
對上那雙烏眸，術橙一怔。
那裏，映出了她哭皺了的臉。
蒼恂見她呆滯，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傻丫頭。”
被他帶進懷裏，被溫柔的蓮香環繞，術橙驚得回不過神來。
“你、你沒忘了我？！”
“為什麽會忘。”
“玉屑、玉屑說你被罰、被罰拔去情根……我以為你……”
“嗯，是要拔的。”蒼恂說著，將她放開，眼角微垂，含著笑。他擡手擦掉她臉上的淚，輕聲道：“但是我拒絕了。”
“什麽？！”術橙差點咬了舌頭，“這這這還能拒絕的麽？！”
那日，淵海之上，玉屑等妖族被那無邊金光壓得擡不起頭來，只聽得一半便遁去深海。
所以他沒聽見蒼恂對無相天尊說：縱使身負殺戮，我卻也曾拯救蒼生。
這般功過相抵，蒼恂又將沾滿鮮血的龍吟劍封印在他曾經沈睡的火楓林處，以此生永不再沾鮮血的誓言換得他留下情根。
術橙以為天道無情，天罰亦是，卻不想竟是這麽好商量的麽？
蒼恂摟著她，似笑非笑道：“好商量？呵，你這傻丫頭。”
術橙激動不已，蒼恂還記得她，這簡直太讓她高興了。
她撲進蒼恂懷裏蹭，還沒蹭兩下，她又開始哭。
“嗚嗚嗚，不行，蒼恂你還是忘了我吧。”
蒼恂：“？”
“我師父沒告訴你麽，我其實不是人，也不是妖，我甚至不如橙橙。我只是師父用術法和紙符做出來的娃娃，再過不了兩天我就要死了。嗚嗚嗚，你還是忘了我吧。”
蒼恂：“……”
“所以，你師父跟你說了你的身世，卻沒再叫你探探自己的脈息？”
術橙搖頭：“沒什麽好探的，在、在一方山，我已經探過了。”
蒼恂見她固執，神情又黯淡，無奈伸手點在她額頭。“再看看。”
他的手指一貼近，術橙立刻便感知到一股強大蒼勁的力量灌入身體，順延著她的奇經八脈，一路走遍全身。
這、這是？！
經脈全通，身體如同被換新過一樣，充沛的靈力與純白的仙氣滋養著她的五臟六腑。
術橙驚得下巴都要掉了：“我、我現在是成仙了嗎？！”
可她怎麽能呢？
就連塵流也是因為光榮負傷才有得升階，她又憑什麽呢？
蒼恂卻道：“這天界由我說了算。”
意思是，我想讓誰做神仙，誰就能做神仙。
術橙：“……你這樣，真的可以麽？”
“有何不可。”蒼恂將術橙摟進懷中，放眼望去，所見之處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端的是一個無聊至極。“我既被困在了這天界，怎能不留你同我作伴。”
術橙：“……”
“答應好的要為我做飯，作為回報，滿足你的願望，不好麽。”
“我的願望？我的什麽願望？”
“某一天，某個人睡得很開心，她在夢裏喊：‘信術橙仙子者得永生，不信者只能活到九十九’嗯，是誰說的這話？”
術橙瞪眼：“……你偷聽我做夢啊！”
蒼恂攤手：“是你夢話講得太大聲。”
“蒼恂，為什麽是我呢。”
“什麽為什麽。”
“……就是，是不是因為我會做飯？但其實，橙橙也會的……”
“這是什麽傻問題。”
“……唔，好像是有點傻。”但她就是想知道。
“唔！你咬我做什麽？！”
“這樣知道了沒。”
“……哈？唔。”
“這樣呢。”
“……好、好像知道了。”
“那趁你師父還在天界，便則個日子把事辦了吧。”
“啊？什麽事？”
“以身相許。”
“……”他竟還記著。
“我說過的話，自然不會忘。”
“……”他會讀心嗎？
“傻子，你已經把你的心思全擺在臉上了。”
“……”原來如此。
茫茫純白一望無際。
清冷的天界在歷經萬年的沈寂冷清後，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暖陽。
雲霧散開之後，往後的每日都有你的陪伴。
一切都是新生。
全文完。
完結啦完結啦~！
第一次寫奇幻，有很多需要進步的地方~
非常感恩大家一直看到這裏~！
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章評論發紅包~！
感謝閱讀。
給我的新文打個gg~
接檔文：《霸占》嬌軟可人X霸道輕狂
六年前某個雨夜，溫笙第一次遇見周馭。
蜷縮在陰暗墻角的少年一身暗色血跡，枯骨般的雙手抓住了溫笙的腳踝，聲音虛弱，語氣冰涼：“救我。”
溫笙以為他活不成了。
再見面的時候，周馭身手利落地翻上她家陽臺，將她困在窗邊。
溫笙被掐著下巴，插在發間的嬌俏雛菊還帶著周馭懷裏淡淡的體溫。
周馭問她：“上次教你的，還記不記得？”
“什麽？唔……”溫笙怔忪間，呼吸被人掠奪。
周馭黑眸含笑，溫柔又霸道：“不記得就再覆習一下。”
算命的曾說周馭活不過二十。彼時年少，周馭輕狂一笑，活不過便不活了。
一語成箴。二十歲那年，周馭為人所傷。但奄奄一息時，他遇見了溫笙。
世人都道周家出了個瘋子，所有人都在遠離周馭，只有溫笙不怕他。
他發病的時候，只有溫笙敢用細細的胳膊抱著他，哽咽著細聲喊他：“周馭，你別這樣。我害怕。”
周馭總想，他可能生來就有兩幅完全不一樣的心腸。
對外人，他變化多端，冷酷殘忍。
對溫笙，那是他的命。你有多愛自己的命？
六年後，瘋子周馭已然成了M城最炙手可熱的業界大佬。
而溫笙，和他不再有交集。
她回國那天，能在商場呼風喚雨的男人卑微地蜷縮在她家樓下墻角。
看見溫笙，周馭眼角猩紅。
久別重逢，他們都變了。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會翻陽臺去見她的少年。
但他仍是那個沒有溫笙就活不了的周馭。
女人纖細的身體被男人錮在懷裏，周馭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溫笙，你再要去哪裏，把我帶著一起吧。”沒有你的日日夜夜，我根本不想活。
點進作者專欄可見~球球大家點個收藏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