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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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玉屑的哥哥受了重傷，本就是強弩之末，這看似拼盡了全力的突然一擊，實際也是最後一擊。
“納命來——！”
他大喊著從上方落下來，蒼恂卻只是掀了掀眼皮，確認了一眼他手中拿的並非龍吟劍，一擡手，袖袍間紫芒一閃，只朝著他的胸口而去。
“哥哥！”
伴著玉屑一聲焦急的呼喊，半空中的人魚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攻勢再也不能向前，直直地墜向了沙地。
“哥哥！”玉屑第一個沖過去，他一把托起容宓的頭顱，看清他臉上傷痕累累，大顆透明的眼淚滑落，砸到容宓臉上，變成一顆顆圓潤的珍珠滾到一旁。
容宓傷痕累累，唇邊不斷有鮮血溢出，他看見玉屑，眼神覆雜，不知是欣慰還是憂心，“玉、玉屑……”
桑桑在術橙身邊小聲驚呼：“哇，眼淚真的可以變珍珠啊。”
術橙沒有理會，也趕忙過去，查看了一番容宓身上的傷，眉頭不由地皺起。
玉屑求她：“姐姐，求求姐姐救救玉屑的哥哥！”
“你先別急。”術橙說著，忙從一旁人偶身上取下乾坤袋，拿出一顆玉絮丹，準備餵容宓服下，“來，先把這顆藥吃下去……你？”
術橙將丹藥遞到容宓唇邊，但容宓卻緊咬著牙關不肯張嘴服下。他面露厲色，死死地盯著術橙背後的男人，鮮血染紅了他們身邊的海水。
蒼恂將術橙拉起，以免臟了她的衣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容宓，眼中神情冷淡，沒有半分同情，“傷成這樣還妄圖偷襲本君，不要命還是不想活。”
他自稱本君，術橙便又想到那時那場夢境，擡眸，印象裏紫衣神君模糊的面容漸漸有了具體的影像。
雖然蒼恂話說的不客氣，但剛才那一擊，他卻並沒有下死手。
若他想要容宓死，容宓現在必不可能還有這樣看著他的力氣。
容宓嗆咳幾聲，血流的更厲害，玉屑哭著喊他：“哥哥、哥哥莫再動氣了，你快將姐姐的藥吃下去，她會救你的。”
容宓嗆咳幾聲，血流的更厲害了，一聽他說術橙他們是來救他的，他立刻轉眼瞪著玉屑，“玉屑、咳咳！你、你怎可……怎可同我們的仇、仇人站在一起！”
“仇人？哥哥你在說什麽啊，你讓我找陸地上最厲害的人，我已經找到了，姐姐和這位紫衣的殿下，他們都是來救我們的啊！”玉屑哭著說。
“紫衣、紫衣殿下……”容宓再度將視線移向蒼恂，對上那雙沒有溫度的烏眸，有血腥的場面在容宓眼前劃過，他迷茫的表情再度變得猙獰起來，“你、你！咳咳咳……”
容宓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牽扯著他的心肺，他在玉屑懷裏騰動了兩下，很快就沒了聲息。
“哥！哥哥！”
“快，快把玉絮丹給他吃下去！”術橙掙開蒼恂，撲向容宓，手法飛快地點了他身上三處穴道，封住了他即將消散的氣息，玉絮丹服下之後才勉強拖住他一條命。
術橙回頭對蒼恂道：“他需要治療，我們不能再在這裏耗下去了。”
雖然蒼恂對容宓的死活並不看重，但這裏也確實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龍吟劍不在這裏，甚至不在這方圓幾十裏的海域。
烏眸微微瞇起，有巨大的紫色氣旋自他腳底升起，卷動著海沙與海水，很快將他們幾人的身影包容在內。
很快氣旋散去，這處深海重歸平靜，除了滿地如龍卷風卷過一樣的殘骸，再無半點多餘的動靜。
岸上，緋羽他們在方業寺內找了一圈，仍然沒有找到羽梻與那黃衣女子的蹤跡。
不得已，他們終究還是放出了蘊蜜。
蘊蜜循著異香蜜的氣味，一直帶著他們到了淵海之濱，再往前就是大海。
蘊蜜停止不動了。
緋羽見狀，打量一番周圍環境，吩咐他們分頭去找。
右竹在海邊找到了那只用來承裝海水的木桶，桶璧上有一層粘液，不知是什麽東西。雖然被海水沖刷過了，但仍能分辨出一些暗色的血跡，不知是誰的。
他眉目一凜，立刻回頭去找緋羽他們。
緋羽發現了術橙他們曾棲身的木屋，但此時屋裏已經空無一物，只從物品移動的痕跡判斷，曾經有人在這裏停留過。裏間，破舊的床榻上只有一張木板，看起來不像是有人睡過的樣子。
但木板之下，卻有一只鈴鐺。
銅制的搖鈴，聲音不大，若非刻意搖晃，並不會發出聲響。
緋羽皺眉，這鈴鐺，怎的如此眼熟？
屋外有腳步聲傳來，緋羽拿著鈴鐺轉身出去。
“怎麽樣？”
右竹前腳剛剛進屋，還沒來得及匯報自己的發現，邱明澤也跟著進來。
邱明澤先說：“我查過了，這個漁村廢棄很久了，周邊沒有村民活動的痕跡。”
緋羽點點頭：“周圍這幾間屋子我都看過了，確實荒廢許久。唯獨這間屋子，燭臺上的灰塵像是被人擦掉過。”
右竹跟著說：“我在海邊發現一個木桶，裏面有血跡。”
“血跡？”緋羽凝眉。一個廢棄的漁村，一間破屋，海邊還有一個沾著血的木桶，到底是誰在這裏停留過？是受傷了麽？那人現在又在哪裏？
一連串的問題在緋羽腦海裏閃過。
正沈吟的時候，右竹看見了她手裏的東西。
“那是……風搖鈴！”
緋羽一頓：“你認識？”
右竹上前，從她手裏接過那串小鈴鐺，仔細確認這確實是他贈與術橙的那串，他眉頭緊皺，道：“這是我們從晏城出發時，我特意贈與小師妹的。那時邱師兄與我都懷疑羽梻，而小師妹又與他走得很近，我擔心羽梻會對小師妹不利，便送了她這串風搖鈴，囑咐她有危險時立刻搖鈴，鈴聲一響我便會去救她。”
緋羽聞言，有些意外，這竟然是術橙的東西。
難道在這裏停留的人是她？
右竹也想到了這裏，再聯系海邊那只木桶裏的血跡，心上立刻浮現出了術橙受傷的景象。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大師姐，你不是說師尊會來將小師妹接走麽，怎麽她會在這裏出現，還受了傷？！”
誠然右竹這話並非一句真正的質問，但緋羽著實假傳了消息，讓術橙提前了一天去方業寺。
於是在右竹發出疑問的第一時間，她楞了一瞬。
便是這一瞬，右竹與邱明澤都看出了問題。
很快，緋羽冷靜下來。“你說的木桶在哪，帶我去看看。”
海邊。
緋羽檢查了一下木桶裏的血跡，還有那些刻意的粘液，她用手指沾了一些，送到鼻尖聞了一下，“有腥鹹的氣味。”
腥鹹的味道，應該來自海裏，是某種魚類？還是……
“會不會是人魚！”邱明澤這時大聲道。
緋羽與右竹的視線都移到了他身上。
邱明澤解釋：“相傳在淵海深處，有一妖族，他們似人非人，上身是人類的外表，下身卻長著魚尾。他們能像魚一樣在海裏呼吸，眼淚能化成珍珠，身上的鱗片亦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可一旦上岸，他們就會變得虛弱非常，需得分泌一種粘液，才能維持自身的魚尾不變得幹涸。”
“人魚？”緋羽點點頭，起身道：“也不是沒有可能。”
右竹卻說：“若是人魚，他們根本離不開海水，又如何上岸？小師妹她又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的？方業寺和這裏根本就是兩個方向。”
邱明澤看他一眼，“旁人或是不會走錯，但那個廢物。”他冷哼一聲，“你又不是沒見識過她迷路的本領。說不定就是她迷路到了這裏，遇見了擱淺的人魚，貪欲一起，想要據為己有將人魚拖上了岸也說不定。”
“不可能！”右竹皺起眉頭，“小師妹不是這樣的人！”
她或許可能會迷路，但什麽貪欲，這樣骯臟的詞匯根本跟她沾不上邊。
“夠了！”緋羽不想聽他們吵架，呵斥一聲。冷靜下來之後，她也思考了一下術橙遭遇人魚的可能性，覺得還需要更多的佐證，“事情究竟如何，我們再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出新的線索，到時再下定論也不遲。”
很快，邱明澤在岸邊不遠處的草叢裏發現了血跡，還有與木桶裏一模一樣的粘液。
這幾天海邊一直陰晴不定，太陽不大，雖然已經過了幾天，大部分的粘液都已經幹掉了，但仍有少部分沾在葉片之下的粘液留下來了。
緋羽查看一番，確定這和木桶裏的粘液是同一種，三個人都陷入了沈默。
如果術橙真的在這裏遭遇了人魚，那現在她和人魚都去了哪裏？那只木桶，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還有，蘊蜜指引他們尋找羽梻，最後停下來的地方就在海邊，那是不是說明羽梻也跟術橙在一塊？
這四周皆無人跡，難道他們是去了海裏？
太多疑問一時之間堆積起來，擾的三人腦中亂成了一團。
最終還是緋羽冷靜地提議：“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師尊原先與我們交代的任務，我想，我們應該先回去將這一切情報稟報給師尊和我師父，看他們如何決斷。”
邱明澤自然是同意緋羽的，這時候回去求救，總比現在在這兒當無頭蒼蠅的要好。
但右竹卻並不讚同。只要一想到那木桶裏的血跡有可能來自術橙，他就沒辦法冷靜，“如果小師妹真的遇險，我們就這樣回去的話，很可能會錯失營救她的良機。到時萬一……”
他沒將話說完，緋羽淩厲的眼神掃過來，“所以，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就算她真的遇險，不知蹤跡，你要如何去救？”
“與其在這裏猜來猜去浪費時間，不如趕快回去稟報師尊。”邱明澤也揶揄地道：“不然錯過了救出那廢物的良機，右竹師弟，你倒是後不會悔呢。”
“我……”
右竹被他們說的啞口無言。
緋羽不再多話，直接下了命令：“好了，趕快上路了。”
鄰縣。
蒼恂突然現身，又突然消失，除了說他要帶走術橙，別的什麽也沒說。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大堆黑魔需得處理。
塵流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將這些黑魔一一除盡，十分後悔當時沒把話說的更完整些。
那魔尊也真的是，他只是問他自己要是不答應他會怎麽辦，又沒說真的不答應麽。
嘖，真是個急性子。
入了夜，塵流正欲回蒼霞山，天空忽然劃過一道流星。
塵流眨眨眼，一身碧色衣裙的碧落仙子已然停在了自己面前。
許久未見，塵流瞧見仙子仙姿更加出眾，眼神一亮，不由的心生傾慕。
但還不等他說話，仙氣飄飄的碧落仙子面色冷淡地一揮衣袖，一道泛著瑩瑩白光的天之詔書，簡稱天書，便出現在了塵流面前。
被天書阻隔了看仙女的視線，塵流正是不滿，但粗粗一掃天書上的內容，不正經的神色立刻變得正經起來。
待他看完，碧落將天書一收，冷冷出聲：“天帝只給你們十天。”
說罷，碧落周身瑩起碧色光暈，欲如來時一般無聲息的離開，塵流卻一手插進了那碧光之中，抓住了碧落的手腕。
碧落一頓，冷淡的臉色顯出了幾分裂紋。“你……”
碧光之外，收起了風流輕佻神情的塵流，看起來總算有了幾分俊美出塵的神君的氣度。
他定定凝著碧落，問：“天帝只給我們十天，若十天之後，我們並未能……”
塵流沒將話說完，他已經從碧落的神色中看出了答案。
碧落說：“天帝的性格，你應當知曉。”
是了，萬年前那一戰……
眼前掠過的刀光劍影讓塵流分了神，手上一松，再眨眼，碧落已然化作一顆流星。
空地上只留她清冷的嗓音回蕩，“塵流，你阻止不了。萬年前是，現在也是。”
流星的寶貴在於她的璀璨只有一瞬，片刻的閃亮過後，只餘漫天無聲的落寞。
塵流留在原地，微垂的眼簾之下，神光幾經明滅。
夜色深沈，分明是夏夜，這月色卻比冬日還要淒涼森冷。
塵流如同這月色一般惆悵的側臉，眨眼之間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下。
一方山。
從前清冷的神君府邸，在經歷了萬年的空置之後，變得越發冰冷陰森。
術橙看著眼前同她夢中一模一樣的門檻臺階，頭上的牌匾沒有題字，看起來好像只是一塊沒有什麽特別的木板。
但術橙卻想到了那天幾千天兵壓境，個個手持利刃，口口聲聲咄咄逼人。
而在這門匾之下，明紫長袍的神君只有一人。
黑發在他身後飛舞，他手上沒有任何兵刃，只是淡淡站在這裏，冷冷睨著數千天兵時的霸道氣勢卻已足以將這些人全都踩在腳下。
‘若本君不勻，便看你們誰有這等本事，能從本君的洞府裏帶走一草一木。’
朱色的木門在蒼恂面前緩緩展開，無邊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裏間似有隱約花香傳來，好似在歡呼著恭迎它們的主人回家。
蒼恂率先踏入了門內，但只一步，便不再前進。
人偶跟在他身後，也停下來。人偶回頭，看著在門外發呆的兩個姑娘，問：“主人，為何還不進來？”
術橙從那夢境中驚醒，視線恢覆的時候，她看見了面前那紫袍的男人。
心下恍然一沈。
“來了。”她應著，正要上前，餘光卻又看見了身旁停駐的桑桑。
她呆呆地站在術橙身邊，好像也陷入了某些夢境，術橙叫了她兩聲，她回過神來。
空洞的眼神漸漸在術橙臉上聚焦，哀傷也一道跟著凝聚成了實體。
桑桑擡手，擦掉從眼角掉下來的淚珠，開口時，嗓音略有些沙啞，“咦，我哭了。奇怪，鬼也會流淚的嗎？”
術橙的心一再下沈。
一路行到這府邸更裏，後院的百花仍然開的無比艷麗，花團錦簇的熱鬧沖不散這府邸裏沈寂了萬年的冷清與寂寥。
人偶帶著玉屑去了西邊的廂房，術橙要給容宓治傷，也跟著一道往那邊去了。
桑桑從進了後院開始，行動都不再由自己的頭腦指揮。
身體自己的記憶指引著她朝著從前與暮秋生活過的地方走去。
進入房間之前，術橙回頭。
蒼恂站在院中，負著手，背對著她。
眼眶莫名有些濕熱，術橙很想過去抱抱他，牽住他。
但轉念又想，若他真是那時的神君，若他真是曾經那般不可一世的主宰，此時的他再面對這闊別已久，又失而覆得的一切，他或許更想一個人待著吧。
玉屑將容宓送進了屋內，轉頭見術橙還在門口站著，他小聲催促：“姐姐。”
術橙回過神來，視線從蒼恂身上收回，深吸一口氣，“來了。”踏入了屋內。
彼時的術橙並不知道，對蒼恂來說，沒有什麽感慨，也沒有什麽失而覆得。
所有一切，他想要的時候就能得到，不想要的時候就被放棄。
這只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唯一想的，便是天上那位。
自己已經醒了這樣久了，那位，該是已經坐不住了。
容宓的傷著實重，比之玉屑，他更讓術橙束手無策。
忙活了一下午，術橙額邊都沁出了汗珠，但還是沒能將容宓的傷口處理完畢。
那些擦傷與碰撞的傷痕都是小事，難辦的是他魚尾上的劍傷。
那龍吟劍不知什麽霸道的寶貝，已經這樣久了，容宓魚尾上的劍傷至今都還帶著淩厲的劍氣，術橙一碰，便被彈開。即便想用術法強制接觸，那劍氣便增強了數倍，直把術橙手上也劃開了一道口子。
有血流出來，疼痛還未傳到大腦，術橙的手就被人握住。
她以為是玉屑，正想將手抽回來，鼻尖卻傳來淡淡蓮香。“小心，這劍氣會……”
傷人兩字還未出口，術橙擡眼，見玉屑正坐在對面，無辜又憂心地將她望著。
那握著她手的人是……
側眸，蒼恂高大的身影就在身旁。他握著自己的手，微垂的眼簾看不清他此時的神情。
術橙心頭一跳。
他什麽時候進來的。
有幽淡的紫光自他指間流出，被他溫柔撫過的地方，傷口已經愈合了。
術橙：“蒼恂……”
蒼恂換了一身輕紫的紗衣，墨發散開，半披在身後，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慵懶與魅惑。
他淡淡放開術橙，大掌輕懸與容宓的魚尾之上。
如法炮制地療愈了容宓的劍傷，他魚尾上立刻只剩些微血跡。
“愈合了，愈合了！”玉屑見狀高興地大叫，“姐姐你看，我哥哥的傷愈合了！”
術橙也看見了。
她看一眼蒼恂，有點意外他會出手。上前去檢查了一番容宓的情況，又探了探他的脈息，術橙松了一口氣。
蒼恂問：“他幾時能醒。”
術橙說：“傷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失血過多，又有些傷了心神，待我給他用些藥物，約摸明日午時，便該醒了。”
蒼恂微微頷首，轉身朝屋外去，“待他醒了，過來叫我。”
這話是對術橙說的。
他只有在對術橙說話的時候才會用我自稱。
話畢，他出了房門。
“誒，等一下！”他說要去叫他，可她根本不知道他的房間在哪。
交代人偶看著容宓，術橙追了出去。
屋外回廊，那席輕紫的身影已然走遠。
術橙怕跟不上他，連忙小跑起來。
已經入夜，這一方山雖然看起來沒有蒼霞山那樣高，但在這裏看月亮，卻竟然比在清苑上看月亮還要近。
月色之下，一院子的百花百草，安安靜靜，幽幽淡淡，似是都已經休息了。
術橙一直跟著蒼恂走完這一整條回廊，來到一處懸崖邊沿，蒼恂終於停了下來。
斷崖邊，下面是一大片深色的森林，再往前眺望，便是他們來的淵海。
巨大的圓月懸與海面，銀白的月輝將海面照亮，波光起起伏伏，晃晃蕩蕩如同一個夢境。
術橙氣喘籲籲地停在蒼恂身後，夜風送來他身上幽幽蓮香，漸漸撫平了她的喘息。
“傻子，跑什麽。”
面前的男人沒有回頭，術橙一頓，有些窘迫。
直起身來走過去，她小聲說：“怕你不等我。”
“怎會。”
術橙擡眼，身邊的蒼恂正眺望著遠處，不知在看森林還是在看海面。
他目光悠遠，側臉美的不可方物。
術橙不自覺地看入了迷。
微涼的夜風在兩人身邊打著旋，靜默的空氣安靜又和諧。
半晌，蒼恂突然開口：“知道下邊是哪裏麽。”
術橙：“哪裏？”
蒼恂側眸，烏色的眼眸中有淺淺似有若無的笑意，“你最怕的地方是哪裏？”
最怕的地方？
術橙一頓，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淵間。”說完，好像反應過來了什麽，立刻變得磕磕絆絆：“這這這裏，這裏不會就是……”
蒼恂輕笑，“這次腦子轉的到快。”
術橙立刻打了個寒戰，縮著肩膀和蒼恂站得更近一些。“你你、你騙人的吧！”
說起來，對於淵間這個她最怕的地方，術橙其實了解不多。
她只曉得這淵間裏多的是窮兇極惡的妖怪，像項元霄那樣的去一次回來都身受重傷，要換成她去，不死也得掉一層皮。
從前在清苑，蒼恂就聽她講過淵間如何如何的可怕，她如何如何的小心翼翼才沒被罰去那裏。
那時的蒼恂還不曉得她所說的淵間就是這裏。
這下面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在萬年前，曾是天上地下最後一塊是世外桃源。
這裏四季如春，海水清澈，來自一方山的充沛靈力滋養著這下面每一寸土地。
從這森林的花草樹木，到地面的動物精靈，再到海中的生物，無一不因為這靈力滋養而變得更加敏捷與美麗。
蒼恂從前雖然面上不露聲色，但其實他也時常像這樣，站在這處懸崖之上，放大自己的感知，看著這裏每一顆草，每一條魚。
心情不太爽快的時候，看著這些生機勃勃的景象，他總會覺得暢快舒心。
但這一切，都在萬年前的某一天，變得不一樣了。
生機變成了死氣，茂盛的枝葉開始雕零，所有動物都被驅逐。
黑色的氣息席卷了這一方天地。
術橙望著蒼恂，看見他眼中的溫柔一點點變成冷漠，心下有什麽東西擾亂了她。
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牽住了蒼恂的手。
“蒼恂，你便是那時的神君，是暮秋和桑桑都甘願誓死相隨的神君，對不對。”
術橙對那天的夢境一直覺得模糊，明明在夢裏，那些殺伐的血腥，神君絕世的氣度，暮秋與桑桑淒婉的愛情，這些都讓她覺得刻骨銘心。
可不知為什麽，醒過來之後，這些感覺都在慢慢淡去。
夢中的場景被什麽蠶食，一點點地從她的記憶中消失不見。
唯獨那紫衣的神君，術橙無論如何也不想要忘記。
她如今曉得，一定是蒼恂對自己做了什麽，他想與她傾訴那些過往，可他又不希望自己記得那些可怕又哀傷的一切。
所以他讓她忘掉。
蒼恂的確對術橙施了術，但術橙此時這樣問他，卻也並不讓他意外。
術橙她，是特別的存在。
兩人雙手交握著，他掌心微涼，她小手溫熱。
一經觸碰，兩人都感覺到了柔軟。
彼時的術橙仍然不知道愛情究竟是什麽，是暮秋和桑桑甘為對方赴死，還是紅與人魚那樣生死都不能同行。
悲劇如果註定是愛情的基調，那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歌頌愛情呢。
看著眼前的蒼恂，術橙想不到生死，她只是想和他靠近一些。
他眼中的寂寥，那些過往的清冷也傷痛，她都想要擁抱。
她是醫者，可如今想要療愈蒼恂過去的想法卻並不全是出於醫者之心。
還有她自己的心。
夜風溫柔，月色將他們的身影拖在地上。
一個嬌小，一個高大。
並肩而立的姿態分外美妙。
彼時的他們都還不知，這將會是最後一個寧靜的夜。
如術橙所說，容宓在第二天午時睜了眼睛。
他仍然虛弱，但好歹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不會再嗆咳地暈死過去。
蒼恂要問話，術橙便餵了吊氣的草藥給他。
待蒼恂甫一進門，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線，還未開口，逆著光的身形已然讓容宓激動得差點從床上掉下去。
他口口聲聲叫著蒼恂“殺人兇手！”、“你竟追到這裏趕盡殺絕！”一聲聲都是聲嘶力竭。
玉屑擔心他好不容易醒過來，又會暈過去，一邊給他順氣，一邊給術橙遞眼色，希望她先將蒼恂請出去。
術橙也跟他有一樣的擔憂，於是立刻拉著蒼恂手臂，將他帶到院中。
怕蒼恂動氣，術橙安撫著他道：“容宓這樣激動，想必其中必有隱情，不如讓我去問，好不好？”
其實蒼恂已經從容宓的反應中看出了端倪，問與不問，他心下已有了答案。
但術橙這般像哄小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溫柔語氣，讓他很是受用。
話到唇邊打了個轉，蒼恂點了頭，“嗯。”
術橙松了口氣，將蒼恂哄走，她急急忙忙進了屋。
屋裏，玉屑好不容易將容宓安撫好，一見術橙進來，容宓又激動起來。
“別以為你救了我，我便會信了你！你與那殺人兇手都是一夥的！”
“哥！你怎麽能這樣對姐姐說話！”玉屑皺眉，“姐姐救了我，現在又救了你，她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她不是殺人兇手。”
容宓不必玉屑性格柔軟，他的固執讓術橙不禁咋舌。這兩人真的是親兄弟麽？
玉屑和她兩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解釋了他們的來歷，以及術橙他們遇見玉屑的經過。
術橙便罷了，關於蒼恂的那一部分，容宓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
他咬死了五日前，就是蒼恂在他族中大殺特殺。
“五日前？”術橙搖頭，“五日前我們還在百業城，那時我們還沒遇到玉屑。”
容宓冷哼一聲，“你說你們在城內你們就在城內？”
術橙：“我們有證人的，有很多證人。”
容宓還是不信。
術橙又問玉屑，“你可曾看見什麽嗎？”
玉屑搖頭，“事出突然，場面又太混亂了，哥哥護著我出逃，我根本沒機會回頭。除了那龍吟劍，我什麽也沒看見。”
容宓此時仍然一口咬定，“就是那人，紫衣黑發，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劍，劍氣所過之處，便有龍吟聲傳出。”
“便是他，便是他殺我族人，搶我族寶物！都是他！”容宓雙眼猩紅，咬牙切齒。
術橙見狀，陷入沈默。
人魚一族的混亂她沒有親眼看見，玉屑出逃匆忙，根本沒有看清到底是什麽情況，唯一目睹了過程的只有容宓，而他又一口咬定作惡的那人就是蒼恂。
可那個時候蒼恂分明是和她在一起的。
事情好像陷入了一個怪圈，怪圈一直在術橙腦海裏環繞，好像怎麽繞也繞不出去了。
從容宓的房間出來之前，容宓叫住術橙。
“你要去找那個男人了對吧。煩請你告訴他，屠我族人之仇不共戴天，待我修養生息，定與他不死不休。”
看見容宓臉上的猙獰，術橙皺了眉頭，什麽也沒說，出了門去。
容宓想必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他那番話究竟有多可笑，連術橙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被他們所救，此時又根本不能移動，像這樣放狠話，難道他就不怕她真的將這話告訴蒼恂，蒼恂會趁此直接將他殺掉滅口嗎？
術橙一邊往蒼恂的房間去，一邊想著容宓的話，忍不住搖頭。
太奇怪了，這事情太奇怪了。
走到回廊盡頭，術橙忽見花海中有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閃而過。
白色的衣角，莫非是桑桑？
桑桑從昨日回了房間，到現在都沒踏出過房門一步。
蒼恂說，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理清，讓術橙暫時不要去找她。
術橙也想，會不會是她恢覆了記憶，千萬年漫長的歲月，一夕之間全部找回來，確實需要慢慢消化。
但沒想到這個消化時間竟然這麽快？
前方不遠就是蒼恂住的院落，猶豫了一下，術橙還是擡腳往院中去，跟上了桑桑。
那白色的身影一直到昨晚的懸崖旁邊才停了下來。
術橙喊她：“桑桑。”
但那人轉過臉來，卻並非桑桑，而是……“嫦娩師姐？！”
許久不見，嫦娩比之前更清瘦一些，原本倨傲不屑的神態也變得清冷了起來。乍一看，倒是頗有幾分緋羽神態的味道。
嫦娩皮笑肉不笑地與術橙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小師妹。”
術橙詫異不已，嫦娩怎麽會在這裏？！
若非有蒼恂引路，她甚至都不知道有一方山這地方。
嫦娩不僅找來了，甚至還能在這洞府裏來去自如，難道是因為蒼恂剛剛回來，還沒來得及防範嗎？
“怎麽，小師妹見到我，好像不是很歡迎的樣子。”嫦娩抄著手哼笑。
術橙一楞，連忙調整了情緒，解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有些驚訝。師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嫦娩懶得計較她這話說的是真是假，放下手來，正色道：“受師尊飛白之令，我是來助你一臂之力的。”
術橙一驚，“助、助我？”
‘魔尊蒼恂，自萬年前仙魔大戰後被天帝封印於火楓林內，此後萬年皆天下太平。如今封印被破，魔氣四溢，魔怪現身三界，四處作亂，擾得天下不得安寧。魔尊蒼恂，甚持龍吟劍屠戮人魚一族，搶奪該族寶物，其血腥行徑令人發指，為天道所不容。今特命雲間派諸位，以十日為期，出世剿滅魔怪，誅魔頭蒼恂於一方山內。’
術橙看不懂天書，那虛無的詔書漂浮在半空之中，熟悉又陌生的低沈男聲在術橙耳邊響起。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根金針，一根根紮進術橙心裏，封住她每一個穴道，阻斷了她所有血液的流動。
無邊冰涼的冷意一直從腳底竄到頭頂，手腳像是被灌了鉛，沈重得一動也不能動。
那些話，術橙好像一句都聽不懂，只是在聽見蒼恂姓名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微微顫抖著，冰冷麻木的感覺讓術橙忍不住想要抱緊自己。
魔尊蒼恂……
蒼恂，竟是那個在火楓林裏沈睡了萬年的魔尊嗎？
怎麽會，怎麽可能……
他不是羽梻嗎，不是那個紫衣神君嗎？
他明明，明明一點也不像一個魔頭啊。
嫦娩給她看完了詔書，看著她如死灰一般的臉色，不禁想笑。
呵，看樣子是對那個魔頭動心了吧。
也難怪。
昨日蒼恂帶著他們回府，嫦娩就藏在不遠處。
遠遠看著那紫衣的男人，就連她也被惑去了心神。
不愧是曾經天上地下都找不出第二位的絕世神君。
即便是如今，放眼整個天地，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有他那般氣度的男子了。
連她都心動，更何況是和他一路同行的術橙呢？
想到一會兒要交代她的任務，嫦娩都有些同情她了呢。
收起天書，嫦娩冷淡道：“先別忙著傷心，塵流師尊有任務交代於你。”
術橙此時整個人都沈浸在了震驚裏，根本無法回神。
嫦娩也不管她到底有沒有在聽，自顧自地說：“塵流師尊只給你七天，七天之內殺了他。”
術橙身形猛然一晃，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嫦娩，“殺、殺……你說，殺了誰？”
“魔頭，蒼恂。”
又是一晃，這次，術橙踉蹌著向後跌了兩步，差點摔下去。
嫦娩料到她有如此反應，並不關心她到底會不會摔倒，只冷聲地將自己的話說完：“師尊給了你七天，但我過來用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你還有三天。三天之內，若你不能殺了他，那麽就由我來殺了你。”
嫦娩如是說著，術橙有一瞬間覺得松了一口氣。
要她殺了蒼恂，那不如直接等到三天之後，讓嫦娩殺了自己。
但就在她這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術橙看見眼前的嫦娩面色突然一變，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呃、咳……”
從氣管裏發出的聲音十分詭異。
術橙心尖一顫，見嫦娩神色驚恐地望向她的身後，術橙匆忙轉身。
一身輕紫紗衣的蒼恂擡著手，五指成爪。
如遠山般悠遠的眉目被籠上了一層陰影，有淡淡的戾氣從他眼角逸出。
輕風送來他身上幽微的香氣。那是術橙熟悉的，而此時變得陌生的味道。
“蒼恂……”
蒼恂冷淡的視線略過了術橙，落在嫦娩臉上。
他沈冷的啞聲聽起來鬼魅至極。
“你剛才，說要殺了誰。”
明後天就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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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的哥哥受了重傷，本就是強弩之末，這看似拼盡了全力的突然一擊，實際也是最後一擊。
“納命來——！”
他大喊著從上方落下來，蒼恂卻只是掀了掀眼皮，確認了一眼他手中拿的並非龍吟劍，一擡手，袖袍間紫芒一閃，只朝著他的胸口而去。
“哥哥！”
伴著玉屑一聲焦急的呼喊，半空中的人魚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攻勢再也不能向前，直直地墜向了沙地。
“哥哥！”玉屑第一個沖過去，他一把托起容宓的頭顱，看清他臉上傷痕累累，大顆透明的眼淚滑落，砸到容宓臉上，變成一顆顆圓潤的珍珠滾到一旁。
容宓傷痕累累，唇邊不斷有鮮血溢出，他看見玉屑，眼神覆雜，不知是欣慰還是憂心，“玉、玉屑……”
桑桑在術橙身邊小聲驚呼：“哇，眼淚真的可以變珍珠啊。”
術橙沒有理會，也趕忙過去，查看了一番容宓身上的傷，眉頭不由地皺起。
玉屑求她：“姐姐，求求姐姐救救玉屑的哥哥！”
“你先別急。”術橙說著，忙從一旁人偶身上取下乾坤袋，拿出一顆玉絮丹，準備餵容宓服下，“來，先把這顆藥吃下去……你？”
術橙將丹藥遞到容宓唇邊，但容宓卻緊咬著牙關不肯張嘴服下。他面露厲色，死死地盯著術橙背後的男人，鮮血染紅了他們身邊的海水。
蒼恂將術橙拉起，以免臟了她的衣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容宓，眼中神情冷淡，沒有半分同情，“傷成這樣還妄圖偷襲本君，不要命還是不想活。”
他自稱本君，術橙便又想到那時那場夢境，擡眸，印象裏紫衣神君模糊的面容漸漸有了具體的影像。
雖然蒼恂話說的不客氣，但剛才那一擊，他卻並沒有下死手。
若他想要容宓死，容宓現在必不可能還有這樣看著他的力氣。
容宓嗆咳幾聲，血流的更厲害，玉屑哭著喊他：“哥哥、哥哥莫再動氣了，你快將姐姐的藥吃下去，她會救你的。”
容宓嗆咳幾聲，血流的更厲害了，一聽他說術橙他們是來救他的，他立刻轉眼瞪著玉屑，“玉屑、咳咳！你、你怎可……怎可同我們的仇、仇人站在一起！”
“仇人？哥哥你在說什麽啊，你讓我找陸地上最厲害的人，我已經找到了，姐姐和這位紫衣的殿下，他們都是來救我們的啊！”玉屑哭著說。
“紫衣、紫衣殿下……”容宓再度將視線移向蒼恂，對上那雙沒有溫度的烏眸，有血腥的場面在容宓眼前劃過，他迷茫的表情再度變得猙獰起來，“你、你！咳咳咳……”
容宓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牽扯著他的心肺，他在玉屑懷裏騰動了兩下，很快就沒了聲息。
“哥！哥哥！”
“快，快把玉絮丹給他吃下去！”術橙掙開蒼恂，撲向容宓，手法飛快地點了他身上三處穴道，封住了他即將消散的氣息，玉絮丹服下之後才勉強拖住他一條命。
術橙回頭對蒼恂道：“他需要治療，我們不能再在這裏耗下去了。”
雖然蒼恂對容宓的死活並不看重，但這裏也確實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龍吟劍不在這裏，甚至不在這方圓幾十裏的海域。
烏眸微微瞇起，有巨大的紫色氣旋自他腳底升起，卷動著海沙與海水，很快將他們幾人的身影包容在內。
很快氣旋散去，這處深海重歸平靜，除了滿地如龍卷風卷過一樣的殘骸，再無半點多餘的動靜。
岸上，緋羽他們在方業寺內找了一圈，仍然沒有找到羽梻與那黃衣女子的蹤跡。
不得已，他們終究還是放出了蘊蜜。
蘊蜜循著異香蜜的氣味，一直帶著他們到了淵海之濱，再往前就是大海。
蘊蜜停止不動了。
緋羽見狀，打量一番周圍環境，吩咐他們分頭去找。
右竹在海邊找到了那只用來承裝海水的木桶，桶璧上有一層粘液，不知是什麽東西。雖然被海水沖刷過了，但仍能分辨出一些暗色的血跡，不知是誰的。
他眉目一凜，立刻回頭去找緋羽他們。
緋羽發現了術橙他們曾棲身的木屋，但此時屋裏已經空無一物，只從物品移動的痕跡判斷，曾經有人在這裏停留過。裏間，破舊的床榻上只有一張木板，看起來不像是有人睡過的樣子。
但木板之下，卻有一只鈴鐺。
銅制的搖鈴，聲音不大，若非刻意搖晃，並不會發出聲響。
緋羽皺眉，這鈴鐺，怎的如此眼熟？
屋外有腳步聲傳來，緋羽拿著鈴鐺轉身出去。
“怎麽樣？”
右竹前腳剛剛進屋，還沒來得及匯報自己的發現，邱明澤也跟著進來。
邱明澤先說：“我查過了，這個漁村廢棄很久了，周邊沒有村民活動的痕跡。”
緋羽點點頭：“周圍這幾間屋子我都看過了，確實荒廢許久。唯獨這間屋子，燭臺上的灰塵像是被人擦掉過。”
右竹跟著說：“我在海邊發現一個木桶，裏面有血跡。”
“血跡？”緋羽凝眉。一個廢棄的漁村，一間破屋，海邊還有一個沾著血的木桶，到底是誰在這裏停留過？是受傷了麽？那人現在又在哪裏？
一連串的問題在緋羽腦海裏閃過。
正沈吟的時候，右竹看見了她手裏的東西。
“那是……風搖鈴！”
緋羽一頓：“你認識？”
右竹上前，從她手裏接過那串小鈴鐺，仔細確認這確實是他贈與術橙的那串，他眉頭緊皺，道：“這是我們從晏城出發時，我特意贈與小師妹的。那時邱師兄與我都懷疑羽梻，而小師妹又與他走得很近，我擔心羽梻會對小師妹不利，便送了她這串風搖鈴，囑咐她有危險時立刻搖鈴，鈴聲一響我便會去救她。”
緋羽聞言，有些意外，這竟然是術橙的東西。
難道在這裏停留的人是她？
右竹也想到了這裏，再聯系海邊那只木桶裏的血跡，心上立刻浮現出了術橙受傷的景象。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大師姐，你不是說師尊會來將小師妹接走麽，怎麽她會在這裏出現，還受了傷？！”
誠然右竹這話並非一句真正的質問，但緋羽著實假傳了消息，讓術橙提前了一天去方業寺。
於是在右竹發出疑問的第一時間，她楞了一瞬。
便是這一瞬，右竹與邱明澤都看出了問題。
很快，緋羽冷靜下來。“你說的木桶在哪，帶我去看看。”
海邊。
緋羽檢查了一下木桶裏的血跡，還有那些刻意的粘液，她用手指沾了一些，送到鼻尖聞了一下，“有腥鹹的氣味。”
腥鹹的味道，應該來自海裏，是某種魚類？還是……
“會不會是人魚！”邱明澤這時大聲道。
緋羽與右竹的視線都移到了他身上。
邱明澤解釋：“相傳在淵海深處，有一妖族，他們似人非人，上身是人類的外表，下身卻長著魚尾。他們能像魚一樣在海裏呼吸，眼淚能化成珍珠，身上的鱗片亦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可一旦上岸，他們就會變得虛弱非常，需得分泌一種粘液，才能維持自身的魚尾不變得幹涸。”
“人魚？”緋羽點點頭，起身道：“也不是沒有可能。”
右竹卻說：“若是人魚，他們根本離不開海水，又如何上岸？小師妹她又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的？方業寺和這裏根本就是兩個方向。”
邱明澤看他一眼，“旁人或是不會走錯，但那個廢物。”他冷哼一聲，“你又不是沒見識過她迷路的本領。說不定就是她迷路到了這裏，遇見了擱淺的人魚，貪欲一起，想要據為己有將人魚拖上了岸也說不定。”
“不可能！”右竹皺起眉頭，“小師妹不是這樣的人！”
她或許可能會迷路，但什麽貪欲，這樣骯臟的詞匯根本跟她沾不上邊。
“夠了！”緋羽不想聽他們吵架，呵斥一聲。冷靜下來之後，她也思考了一下術橙遭遇人魚的可能性，覺得還需要更多的佐證，“事情究竟如何，我們再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出新的線索，到時再下定論也不遲。”
很快，邱明澤在岸邊不遠處的草叢裏發現了血跡，還有與木桶裏一模一樣的粘液。
這幾天海邊一直陰晴不定，太陽不大，雖然已經過了幾天，大部分的粘液都已經幹掉了，但仍有少部分沾在葉片之下的粘液留下來了。
緋羽查看一番，確定這和木桶裏的粘液是同一種，三個人都陷入了沈默。
如果術橙真的在這裏遭遇了人魚，那現在她和人魚都去了哪裏？那只木桶，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還有，蘊蜜指引他們尋找羽梻，最後停下來的地方就在海邊，那是不是說明羽梻也跟術橙在一塊？
這四周皆無人跡，難道他們是去了海裏？
太多疑問一時之間堆積起來，擾的三人腦中亂成了一團。
最終還是緋羽冷靜地提議：“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師尊原先與我們交代的任務，我想，我們應該先回去將這一切情報稟報給師尊和我師父，看他們如何決斷。”
邱明澤自然是同意緋羽的，這時候回去求救，總比現在在這兒當無頭蒼蠅的要好。
但右竹卻並不讚同。只要一想到那木桶裏的血跡有可能來自術橙，他就沒辦法冷靜，“如果小師妹真的遇險，我們就這樣回去的話，很可能會錯失營救她的良機。到時萬一……”
他沒將話說完，緋羽淩厲的眼神掃過來，“所以，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就算她真的遇險，不知蹤跡，你要如何去救？”
“與其在這裏猜來猜去浪費時間，不如趕快回去稟報師尊。”邱明澤也揶揄地道：“不然錯過了救出那廢物的良機，右竹師弟，你倒是後不會悔呢。”
“我……”
右竹被他們說的啞口無言。
緋羽不再多話，直接下了命令：“好了，趕快上路了。”
鄰縣。
蒼恂突然現身，又突然消失，除了說他要帶走術橙，別的什麽也沒說。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大堆黑魔需得處理。
塵流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將這些黑魔一一除盡，十分後悔當時沒把話說的更完整些。
那魔尊也真的是，他只是問他自己要是不答應他會怎麽辦，又沒說真的不答應麽。
嘖，真是個急性子。
入了夜，塵流正欲回蒼霞山，天空忽然劃過一道流星。
塵流眨眨眼，一身碧色衣裙的碧落仙子已然停在了自己面前。
許久未見，塵流瞧見仙子仙姿更加出眾，眼神一亮，不由的心生傾慕。
但還不等他說話，仙氣飄飄的碧落仙子面色冷淡地一揮衣袖，一道泛著瑩瑩白光的天之詔書，簡稱天書，便出現在了塵流面前。
被天書阻隔了看仙女的視線，塵流正是不滿，但粗粗一掃天書上的內容，不正經的神色立刻變得正經起來。
待他看完，碧落將天書一收，冷冷出聲：“天帝只給你們十天。”
說罷，碧落周身瑩起碧色光暈，欲如來時一般無聲息的離開，塵流卻一手插進了那碧光之中，抓住了碧落的手腕。
碧落一頓，冷淡的臉色顯出了幾分裂紋。“你……”
碧光之外，收起了風流輕佻神情的塵流，看起來總算有了幾分俊美出塵的神君的氣度。
他定定凝著碧落，問：“天帝只給我們十天，若十天之後，我們並未能……”
塵流沒將話說完，他已經從碧落的神色中看出了答案。
碧落說：“天帝的性格，你應當知曉。”
是了，萬年前那一戰……
眼前掠過的刀光劍影讓塵流分了神，手上一松，再眨眼，碧落已然化作一顆流星。
空地上只留她清冷的嗓音回蕩，“塵流，你阻止不了。萬年前是，現在也是。”
流星的寶貴在於她的璀璨只有一瞬，片刻的閃亮過後，只餘漫天無聲的落寞。
塵流留在原地，微垂的眼簾之下，神光幾經明滅。
夜色深沈，分明是夏夜，這月色卻比冬日還要淒涼森冷。
塵流如同這月色一般惆悵的側臉，眨眼之間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下。
一方山。
從前清冷的神君府邸，在經歷了萬年的空置之後，變得越發冰冷陰森。
術橙看著眼前同她夢中一模一樣的門檻臺階，頭上的牌匾沒有題字，看起來好像只是一塊沒有什麽特別的木板。
但術橙卻想到了那天幾千天兵壓境，個個手持利刃，口口聲聲咄咄逼人。
而在這門匾之下，明紫長袍的神君只有一人。
黑發在他身後飛舞，他手上沒有任何兵刃，只是淡淡站在這裏，冷冷睨著數千天兵時的霸道氣勢卻已足以將這些人全都踩在腳下。
‘若本君不勻，便看你們誰有這等本事，能從本君的洞府裏帶走一草一木。’
朱色的木門在蒼恂面前緩緩展開，無邊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裏間似有隱約花香傳來，好似在歡呼著恭迎它們的主人回家。
蒼恂率先踏入了門內，但只一步，便不再前進。
人偶跟在他身後，也停下來。人偶回頭，看著在門外發呆的兩個姑娘，問：“主人，為何還不進來？”
術橙從那夢境中驚醒，視線恢覆的時候，她看見了面前那紫袍的男人。
心下恍然一沈。
“來了。”她應著，正要上前，餘光卻又看見了身旁停駐的桑桑。
她呆呆地站在術橙身邊，好像也陷入了某些夢境，術橙叫了她兩聲，她回過神來。
空洞的眼神漸漸在術橙臉上聚焦，哀傷也一道跟著凝聚成了實體。
桑桑擡手，擦掉從眼角掉下來的淚珠，開口時，嗓音略有些沙啞，“咦，我哭了。奇怪，鬼也會流淚的嗎？”
術橙的心一再下沈。
一路行到這府邸更裏，後院的百花仍然開的無比艷麗，花團錦簇的熱鬧沖不散這府邸裏沈寂了萬年的冷清與寂寥。
人偶帶著玉屑去了西邊的廂房，術橙要給容宓治傷，也跟著一道往那邊去了。
桑桑從進了後院開始，行動都不再由自己的頭腦指揮。
身體自己的記憶指引著她朝著從前與暮秋生活過的地方走去。
進入房間之前，術橙回頭。
蒼恂站在院中，負著手，背對著她。
眼眶莫名有些濕熱，術橙很想過去抱抱他，牽住他。
但轉念又想，若他真是那時的神君，若他真是曾經那般不可一世的主宰，此時的他再面對這闊別已久，又失而覆得的一切，他或許更想一個人待著吧。
玉屑將容宓送進了屋內，轉頭見術橙還在門口站著，他小聲催促：“姐姐。”
術橙回過神來，視線從蒼恂身上收回，深吸一口氣，“來了。”踏入了屋內。
彼時的術橙並不知道，對蒼恂來說，沒有什麽感慨，也沒有什麽失而覆得。
所有一切，他想要的時候就能得到，不想要的時候就被放棄。
這只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唯一想的，便是天上那位。
自己已經醒了這樣久了，那位，該是已經坐不住了。
容宓的傷著實重，比之玉屑，他更讓術橙束手無策。
忙活了一下午，術橙額邊都沁出了汗珠，但還是沒能將容宓的傷口處理完畢。
那些擦傷與碰撞的傷痕都是小事，難辦的是他魚尾上的劍傷。
那龍吟劍不知什麽霸道的寶貝，已經這樣久了，容宓魚尾上的劍傷至今都還帶著淩厲的劍氣，術橙一碰，便被彈開。即便想用術法強制接觸，那劍氣便增強了數倍，直把術橙手上也劃開了一道口子。
有血流出來，疼痛還未傳到大腦，術橙的手就被人握住。
她以為是玉屑，正想將手抽回來，鼻尖卻傳來淡淡蓮香。“小心，這劍氣會……”
傷人兩字還未出口，術橙擡眼，見玉屑正坐在對面，無辜又憂心地將她望著。
那握著她手的人是……
側眸，蒼恂高大的身影就在身旁。他握著自己的手，微垂的眼簾看不清他此時的神情。
術橙心頭一跳。
他什麽時候進來的。
有幽淡的紫光自他指間流出，被他溫柔撫過的地方，傷口已經愈合了。
術橙：“蒼恂……”
蒼恂換了一身輕紫的紗衣，墨發散開，半披在身後，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慵懶與魅惑。
他淡淡放開術橙，大掌輕懸與容宓的魚尾之上。
如法炮制地療愈了容宓的劍傷，他魚尾上立刻只剩些微血跡。
“愈合了，愈合了！”玉屑見狀高興地大叫，“姐姐你看，我哥哥的傷愈合了！”
術橙也看見了。
她看一眼蒼恂，有點意外他會出手。上前去檢查了一番容宓的情況，又探了探他的脈息，術橙松了一口氣。
蒼恂問：“他幾時能醒。”
術橙說：“傷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失血過多，又有些傷了心神，待我給他用些藥物，約摸明日午時，便該醒了。”
蒼恂微微頷首，轉身朝屋外去，“待他醒了，過來叫我。”
這話是對術橙說的。
他只有在對術橙說話的時候才會用我自稱。
話畢，他出了房門。
“誒，等一下！”他說要去叫他，可她根本不知道他的房間在哪。
交代人偶看著容宓，術橙追了出去。
屋外回廊，那席輕紫的身影已然走遠。
術橙怕跟不上他，連忙小跑起來。
已經入夜，這一方山雖然看起來沒有蒼霞山那樣高，但在這裏看月亮，卻竟然比在清苑上看月亮還要近。
月色之下，一院子的百花百草，安安靜靜，幽幽淡淡，似是都已經休息了。
術橙一直跟著蒼恂走完這一整條回廊，來到一處懸崖邊沿，蒼恂終於停了下來。
斷崖邊，下面是一大片深色的森林，再往前眺望，便是他們來的淵海。
巨大的圓月懸與海面，銀白的月輝將海面照亮，波光起起伏伏，晃晃蕩蕩如同一個夢境。
術橙氣喘籲籲地停在蒼恂身後，夜風送來他身上幽幽蓮香，漸漸撫平了她的喘息。
“傻子，跑什麽。”
面前的男人沒有回頭，術橙一頓，有些窘迫。
直起身來走過去，她小聲說：“怕你不等我。”
“怎會。”
術橙擡眼，身邊的蒼恂正眺望著遠處，不知在看森林還是在看海面。
他目光悠遠，側臉美的不可方物。
術橙不自覺地看入了迷。
微涼的夜風在兩人身邊打著旋，靜默的空氣安靜又和諧。
半晌，蒼恂突然開口：“知道下邊是哪裏麽。”
術橙：“哪裏？”
蒼恂側眸，烏色的眼眸中有淺淺似有若無的笑意，“你最怕的地方是哪裏？”
最怕的地方？
術橙一頓，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淵間。”說完，好像反應過來了什麽，立刻變得磕磕絆絆：“這這這裏，這裏不會就是……”
蒼恂輕笑，“這次腦子轉的到快。”
術橙立刻打了個寒戰，縮著肩膀和蒼恂站得更近一些。“你你、你騙人的吧！”
說起來，對於淵間這個她最怕的地方，術橙其實了解不多。
她只曉得這淵間裏多的是窮兇極惡的妖怪，像項元霄那樣的去一次回來都身受重傷，要換成她去，不死也得掉一層皮。
從前在清苑，蒼恂就聽她講過淵間如何如何的可怕，她如何如何的小心翼翼才沒被罰去那裏。
那時的蒼恂還不曉得她所說的淵間就是這裏。
這下面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在萬年前，曾是天上地下最後一塊是世外桃源。
這裏四季如春，海水清澈，來自一方山的充沛靈力滋養著這下面每一寸土地。
從這森林的花草樹木，到地面的動物精靈，再到海中的生物，無一不因為這靈力滋養而變得更加敏捷與美麗。
蒼恂從前雖然面上不露聲色，但其實他也時常像這樣，站在這處懸崖之上，放大自己的感知，看著這裏每一顆草，每一條魚。
心情不太爽快的時候，看著這些生機勃勃的景象，他總會覺得暢快舒心。
但這一切，都在萬年前的某一天，變得不一樣了。
生機變成了死氣，茂盛的枝葉開始雕零，所有動物都被驅逐。
黑色的氣息席卷了這一方天地。
術橙望著蒼恂，看見他眼中的溫柔一點點變成冷漠，心下有什麽東西擾亂了她。
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牽住了蒼恂的手。
“蒼恂，你便是那時的神君，是暮秋和桑桑都甘願誓死相隨的神君，對不對。”
術橙對那天的夢境一直覺得模糊，明明在夢裏，那些殺伐的血腥，神君絕世的氣度，暮秋與桑桑淒婉的愛情，這些都讓她覺得刻骨銘心。
可不知為什麽，醒過來之後，這些感覺都在慢慢淡去。
夢中的場景被什麽蠶食，一點點地從她的記憶中消失不見。
唯獨那紫衣的神君，術橙無論如何也不想要忘記。
她如今曉得，一定是蒼恂對自己做了什麽，他想與她傾訴那些過往，可他又不希望自己記得那些可怕又哀傷的一切。
所以他讓她忘掉。
蒼恂的確對術橙施了術，但術橙此時這樣問他，卻也並不讓他意外。
術橙她，是特別的存在。
兩人雙手交握著，他掌心微涼，她小手溫熱。
一經觸碰，兩人都感覺到了柔軟。
彼時的術橙仍然不知道愛情究竟是什麽，是暮秋和桑桑甘為對方赴死，還是紅與人魚那樣生死都不能同行。
悲劇如果註定是愛情的基調，那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歌頌愛情呢。
看著眼前的蒼恂，術橙想不到生死，她只是想和他靠近一些。
他眼中的寂寥，那些過往的清冷也傷痛，她都想要擁抱。
她是醫者，可如今想要療愈蒼恂過去的想法卻並不全是出於醫者之心。
還有她自己的心。
夜風溫柔，月色將他們的身影拖在地上。
一個嬌小，一個高大。
並肩而立的姿態分外美妙。
彼時的他們都還不知，這將會是最後一個寧靜的夜。
如術橙所說，容宓在第二天午時睜了眼睛。
他仍然虛弱，但好歹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不會再嗆咳地暈死過去。
蒼恂要問話，術橙便餵了吊氣的草藥給他。
待蒼恂甫一進門，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線，還未開口，逆著光的身形已然讓容宓激動得差點從床上掉下去。
他口口聲聲叫著蒼恂“殺人兇手！”、“你竟追到這裏趕盡殺絕！”一聲聲都是聲嘶力竭。
玉屑擔心他好不容易醒過來，又會暈過去，一邊給他順氣，一邊給術橙遞眼色，希望她先將蒼恂請出去。
術橙也跟他有一樣的擔憂，於是立刻拉著蒼恂手臂，將他帶到院中。
怕蒼恂動氣，術橙安撫著他道：“容宓這樣激動，想必其中必有隱情，不如讓我去問，好不好？”
其實蒼恂已經從容宓的反應中看出了端倪，問與不問，他心下已有了答案。
但術橙這般像哄小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溫柔語氣，讓他很是受用。
話到唇邊打了個轉，蒼恂點了頭，“嗯。”
術橙松了口氣，將蒼恂哄走，她急急忙忙進了屋。
屋裏，玉屑好不容易將容宓安撫好，一見術橙進來，容宓又激動起來。
“別以為你救了我，我便會信了你！你與那殺人兇手都是一夥的！”
“哥！你怎麽能這樣對姐姐說話！”玉屑皺眉，“姐姐救了我，現在又救了你，她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她不是殺人兇手。”
容宓不必玉屑性格柔軟，他的固執讓術橙不禁咋舌。這兩人真的是親兄弟麽？
玉屑和她兩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解釋了他們的來歷，以及術橙他們遇見玉屑的經過。
術橙便罷了，關於蒼恂的那一部分，容宓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
他咬死了五日前，就是蒼恂在他族中大殺特殺。
“五日前？”術橙搖頭，“五日前我們還在百業城，那時我們還沒遇到玉屑。”
容宓冷哼一聲，“你說你們在城內你們就在城內？”
術橙：“我們有證人的，有很多證人。”
容宓還是不信。
術橙又問玉屑，“你可曾看見什麽嗎？”
玉屑搖頭，“事出突然，場面又太混亂了，哥哥護著我出逃，我根本沒機會回頭。除了那龍吟劍，我什麽也沒看見。”
容宓此時仍然一口咬定，“就是那人，紫衣黑發，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劍，劍氣所過之處，便有龍吟聲傳出。”
“便是他，便是他殺我族人，搶我族寶物！都是他！”容宓雙眼猩紅，咬牙切齒。
術橙見狀，陷入沈默。
人魚一族的混亂她沒有親眼看見，玉屑出逃匆忙，根本沒有看清到底是什麽情況，唯一目睹了過程的只有容宓，而他又一口咬定作惡的那人就是蒼恂。
可那個時候蒼恂分明是和她在一起的。
事情好像陷入了一個怪圈，怪圈一直在術橙腦海裏環繞，好像怎麽繞也繞不出去了。
從容宓的房間出來之前，容宓叫住術橙。
“你要去找那個男人了對吧。煩請你告訴他，屠我族人之仇不共戴天，待我修養生息，定與他不死不休。”
看見容宓臉上的猙獰，術橙皺了眉頭，什麽也沒說，出了門去。
容宓想必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他那番話究竟有多可笑，連術橙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被他們所救，此時又根本不能移動，像這樣放狠話，難道他就不怕她真的將這話告訴蒼恂，蒼恂會趁此直接將他殺掉滅口嗎？
術橙一邊往蒼恂的房間去，一邊想著容宓的話，忍不住搖頭。
太奇怪了，這事情太奇怪了。
走到回廊盡頭，術橙忽見花海中有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閃而過。
白色的衣角，莫非是桑桑？
桑桑從昨日回了房間，到現在都沒踏出過房門一步。
蒼恂說，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理清，讓術橙暫時不要去找她。
術橙也想，會不會是她恢覆了記憶，千萬年漫長的歲月，一夕之間全部找回來，確實需要慢慢消化。
但沒想到這個消化時間竟然這麽快？
前方不遠就是蒼恂住的院落，猶豫了一下，術橙還是擡腳往院中去，跟上了桑桑。
那白色的身影一直到昨晚的懸崖旁邊才停了下來。
術橙喊她：“桑桑。”
但那人轉過臉來，卻並非桑桑，而是……“嫦娩師姐？！”
許久不見，嫦娩比之前更清瘦一些，原本倨傲不屑的神態也變得清冷了起來。乍一看，倒是頗有幾分緋羽神態的味道。
嫦娩皮笑肉不笑地與術橙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小師妹。”
術橙詫異不已，嫦娩怎麽會在這裏？！
若非有蒼恂引路，她甚至都不知道有一方山這地方。
嫦娩不僅找來了，甚至還能在這洞府裏來去自如，難道是因為蒼恂剛剛回來，還沒來得及防範嗎？
“怎麽，小師妹見到我，好像不是很歡迎的樣子。”嫦娩抄著手哼笑。
術橙一楞，連忙調整了情緒，解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有些驚訝。師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嫦娩懶得計較她這話說的是真是假，放下手來，正色道：“受師尊飛白之令，我是來助你一臂之力的。”
術橙一驚，“助、助我？”
‘魔尊蒼恂，自萬年前仙魔大戰後被天帝封印於火楓林內，此後萬年皆天下太平。如今封印被破，魔氣四溢，魔怪現身三界，四處作亂，擾得天下不得安寧。魔尊蒼恂，甚持龍吟劍屠戮人魚一族，搶奪該族寶物，其血腥行徑令人發指，為天道所不容。今特命雲間派諸位，以十日為期，出世剿滅魔怪，誅魔頭蒼恂於一方山內。’
術橙看不懂天書，那虛無的詔書漂浮在半空之中，熟悉又陌生的低沈男聲在術橙耳邊響起。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根金針，一根根紮進術橙心裏，封住她每一個穴道，阻斷了她所有血液的流動。
無邊冰涼的冷意一直從腳底竄到頭頂，手腳像是被灌了鉛，沈重得一動也不能動。
那些話，術橙好像一句都聽不懂，只是在聽見蒼恂姓名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微微顫抖著，冰冷麻木的感覺讓術橙忍不住想要抱緊自己。
魔尊蒼恂……
蒼恂，竟是那個在火楓林裏沈睡了萬年的魔尊嗎？
怎麽會，怎麽可能……
他不是羽梻嗎，不是那個紫衣神君嗎？
他明明，明明一點也不像一個魔頭啊。
嫦娩給她看完了詔書，看著她如死灰一般的臉色，不禁想笑。
呵，看樣子是對那個魔頭動心了吧。
也難怪。
昨日蒼恂帶著他們回府，嫦娩就藏在不遠處。
遠遠看著那紫衣的男人，就連她也被惑去了心神。
不愧是曾經天上地下都找不出第二位的絕世神君。
即便是如今，放眼整個天地，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有他那般氣度的男子了。
連她都心動，更何況是和他一路同行的術橙呢？
想到一會兒要交代她的任務，嫦娩都有些同情她了呢。
收起天書，嫦娩冷淡道：“先別忙著傷心，塵流師尊有任務交代於你。”
術橙此時整個人都沈浸在了震驚裏，根本無法回神。
嫦娩也不管她到底有沒有在聽，自顧自地說：“塵流師尊只給你七天，七天之內殺了他。”
術橙身形猛然一晃，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嫦娩，“殺、殺……你說，殺了誰？”
“魔頭，蒼恂。”
又是一晃，這次，術橙踉蹌著向後跌了兩步，差點摔下去。
嫦娩料到她有如此反應，並不關心她到底會不會摔倒，只冷聲地將自己的話說完：“師尊給了你七天，但我過來用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你還有三天。三天之內，若你不能殺了他，那麽就由我來殺了你。”
嫦娩如是說著，術橙有一瞬間覺得松了一口氣。
要她殺了蒼恂，那不如直接等到三天之後，讓嫦娩殺了自己。
但就在她這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術橙看見眼前的嫦娩面色突然一變，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呃、咳……”
從氣管裏發出的聲音十分詭異。
術橙心尖一顫，見嫦娩神色驚恐地望向她的身後，術橙匆忙轉身。
一身輕紫紗衣的蒼恂擡著手，五指成爪。
如遠山般悠遠的眉目被籠上了一層陰影，有淡淡的戾氣從他眼角逸出。
輕風送來他身上幽微的香氣。那是術橙熟悉的，而此時變得陌生的味道。
“蒼恂……”
蒼恂冷淡的視線略過了術橙，落在嫦娩臉上。
他沈冷的啞聲聽起來鬼魅至極。
“你剛才，說要殺了誰。”
明後天就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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